设置

关灯

第一章

    “小娘万福。”赵岫青很是恭敬地行了个礼。语气千万转,好好一句话被说得有种道不清的讽刺——本来,在江南地界“小娘”便是骂人一词。还靠娘教的好,她才能这么理直气壮明目张胆地发泄上几句。

    二夫人姚净桃冷哼一声算是应了。

    “姐姐回来了?”柴风莲从后堂婷婷袅袅地走了出来。头上一个金色雀簪子,一堆花嵌,脖子上金光灿灿,身上也是金光灿灿。

    赵岫青差点以为自己回到前世,柴风莲个如此富丽堂皇的吊灯。赵岫青真是连看她的心思都没了,身上这么挂个几十斤的东西她不嫌累别人看的都累的慌。

    “可不是回来了么。妹妹打扮得这么张灯结彩五颜六色的是要往哪里去?”

    “姐姐的用词又退了些,倒把我比作什么物件了。”二夫人朝柴风莲招了招手,柴风莲过去坐下,笑说。

    厅堂正中只有赵岫青站着,像个被审问的犯人。

    “可不是我错了么,妹妹又不是个东西。”赵岫青环了手,看她。这么一个梗,可谓屡试不爽——梗不在新,有用则行。赵岫青的人生永远是不积口德的。

    柴风莲楚楚可怜地做出了副委屈的神情,看了眼二夫人,二夫人轻轻拍了拍柴风莲的手,一副连瞪都不屑瞪赵岫青一眼的样子。顿了顿,曼声道:“跪下。”说得理所当然的样子。

    “跪下?”赵岫青的声线随着眉毛一挑:“我赵岫青只跪我敬重的。”话音刚落,双膝已着地——跪下了。

    姚净桃抿嘴一笑,高高盘起的发髻很是油光锃亮,上面金丝盘出的燕子颤着翅膀:“哟,岫青,我可当不起你这话——”话犹未绝,笑已经凝在了脸上,硬邦邦的,很是滑稽。

    赵岫青跪下后径自俯身钻进了茶桌底下,用手拈了样什么动心,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心。缓缓立起,走到院子里,往地上一蹲,轻轻把手一斜。用谁都听得见的音量:“蚂蚁虽小,敢于负担重于自身百倍之物,实在可敬,实在可敬。”回头眉飞色舞地走回去:“小娘适才是与我讲话呢?我听得倒不甚明白。”笑意疏朗,脚步契阔,把一番嘲笑表现得淋漓尽致。

    堂中人冷笑了一下,站起来,纤白双手上凤仙花汁染红的指甲如血般欲滴。

    这双手轻轻在赵岫青脸上抚着:“还是这么不饶人。这些日子来,这双手,又沾了多少人的血?”说着,把赵岫青双手交叠着托在掌心细细地看,蓦地扬手,朝赵岫青的脸稳稳挥来。即便打不肿也要少层皮。

    那手直直扣向赵岫青的精致五官。赵岫青往后退了退,撞到了置物架,掉下来一块怪石摆件,赵岫青弯腰躲了躲,却实在没法躲过那一巴掌,干脆昂首挺胸——不过一巴掌,今日她受了,终能还的。

    掌风泠泠,却散在了风里。姚净桃被股不知名的力推了开去。

    赵岫青只觉得微风拂面,惬意无比:“爹爹。”——这么深厚的内力,阻了近在咫尺的别人却不伤到自己毫分的人,除了师傅,和她认识的应该也只有爹爹了。

    “你们又在闹什么!”柴王爷脸色之差不输栽在地上的姚净桃半分。

    赵岫青:“女儿不知,是小娘她……”说着低垂下眸子。爹爹教过的:恶人先告状。趁她摔懵的时候抓紧说。何况……赵岫青头垂得更低,抿嘴一笑:爹爹着神色,演技又好上几分,自己终是比不上,不及啊,不及啊。

    “爹爹,姐姐她辱骂我娘!”柴风莲倒是受过姚净桃言传身教的。不去扶姚净桃,反而一个箭步冲过去,要替她娘打那一巴掌。

    “住手!”这次是王府的正牌女主子,苏暮云。

    柴风莲忿忿看了一眼王妃,收回了手,仍是不解气地:“你女儿回来了,你便这么护着她,做给谁看的?倒不见你终日里对她有的嘘寒问暖。”这才回转身去扶起自己的娘。

    姚净桃直瞪着赵岫青一步步紧逼:“我的松拂孩儿若是活着,她也有你这么窈窕,也会让我日日关心,也会与自己的妹妹拌嘴……”

    赵岫青默然:自己五岁那年生日,府里起了大火。当时她和姚净桃的大女儿柴松拂在同一间屋子里午间小憩,是靠松拂姐姐推了她一把她才得以让爹带着她出去。自此之后,小娘总觉得是她害死了松拂姐姐,总不肯放过这一节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总是疾言厉色,甚至有时还疯疯癫癫。自己的娘亲和爹爹一来是因为恩,二来是因为愧,三来是不在乎这些钱财功名,便将王府上下一干事情都交给姚净桃管理,自此王府上下这对母女独大。

    “岫青,退下,去思过。”苏暮云抬高了声量,声色严厉,却是把赵岫青往身后一护。

    “是。”赵岫青低眉顺眼。倒是无气的,反正都习惯了,也不在乎。转身冲着自己爹爹笑笑,走得卑躬屈膝,一副束手就擒的样子。

    =

    赵岫青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间门口,站定,推门然后静站在门槛上,细细查看屋内摆设。

    左三,右四,上一。踩着地砖腾身而起,足尖轻轻在房梁上一踩,人直直冲向正中央的方砖。却在半空中仍变换了身形,手指轻敲两下便听得柜子戚里咔嚓一阵乱响。

    赵岫青直起腰来了轻巧地拍了拍手。却不防原本空无一物的房梁上学突然落下一样东西来。人一慌,往边上一跃,不小心触着了床。细微的喀嗒一声,挂帐子的钩子直直飞弹过来,忙一躲。钩子钩破了书桌上的烛罩,里面冒出一股白粉。木桌就这么着起来了。顺手就抄起一个花瓶拔出花来就把水往火上倒。

    说时迟那时快,梁上十数枝飞镖射下来,乒乒乓乓好一阵乱响。

    待一切都静了,赵岫青才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去柴房思过。”

    “爹爹,我……”赵岫青企图解释,但还是放弃了。爹爹最容不得自己被这些轻巧的障法困住,非得自己处理得云淡风轻才算满意。确实,自己刚才那样手忙脚乱说不过去。赵岫青认输,乖乖朝柴房走。

    “你说,我们这样是不是太过严厉?”苏暮云从暗处走出来。

    “又有什么办法?她从小逃不过江湖的命,你知道的,面对那些人,除了站在巅峰毫无纰漏,别的还有什么办法?”柴王爷搂了搂妻子的肩:“去唱白脸吧,顺便指点女儿几招。”

    =

    赵岫青鬼鬼祟祟地钻进柴房,等门被上锁以后才长舒一口气。扒拉开柴火,摸出一个油纸包来。打开,里面是一个青瓷瓶子和青瓷罐子。

    赵岫青偷笑着打开瓶子,浓郁的酒香扩散在空气了。陈年女儿红和一罐子佛手脯。上次存着腌的,现在正好来吃上一吃。又伸手到墙洞里去,准备把藏着的锦垫拿出来好好歇上一歇——总不至于亏待了自己。

    这一摸却摸到了满手的碎布片子,还有各种吱吱的乱叫。“该死的老鼠!”赵岫青难以置信的看着手上半个垫子,恨恨地咒骂了一句。把垫子往出一丢。

    “爷人未到,被先你骂了,算是怎么回事?”

    赵岫青抬头看天窗,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张脸来。倒也先不管他是谁,随口应道:“哪里骂你,骂……”刚想说出下半句,就想起来,这人正是那日的老鼠祖宗——锦毛鼠白玉堂是也。忙改口:“白小哥?下来坐坐。”特别大方的举了举手果子和酒。

    白玉堂从天窗探头,打量了一下赵岫青屋子里的环境,摇了摇头:“哪里能坐?你出来,爷看你那阵倒有些意思,出来,爷再带你闯上一遍。”

    赵岫青略踌躇了一下便欣然同意:“若闯不过,你得陪我一起受罚。”两个人关在一起总比一个人无聊地待着好。

    “爷怎么可能闯不过?你出来便是了。”不让主人陪着,自己堂堂锦毛鼠去空闯女子闺房也太不像了。

    “行。”赵岫青说着便腾身而起,如灵蛇乘云一样脚步轻而又轻地钻出了天窗。上了屋顶才想到要问问白玉堂的来意:“白小哥怎么想着过来了,又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包大人要人把这样东西给你送来,展呆子忙去了,爷就顺手拿来了。谁知道,一来就看见你家被你闹得家宅不宁的。然后就跟着你找着来这儿了。”说着把手里的东西一递。

    赵岫青把东西接过,打开一看,是上次求公孙先生帮忙找的几味药材。随手就往天窗里一丢:“麻烦你了。”一指屋子的方向:“走吧?”

    =

    “是这?”白玉堂到了并不急着推门,反而站在屋子外边细细地看。

    “要不下回再来过?我刚刚把机关都触开了,说不定还没复好呢。”赵岫青说着就推门。白玉堂不说话,从腰间革囊里掏出一粒石子,打在了锁上。门框咔咔响了两声,打开了。

    赵岫青吐了吐舌头:爹娘还真是有万全的准备,才这么一会功夫就又排了一个升级版的阵法。又看了看白玉堂,自觉地往他身后一避——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坐山观虎斗。

    白玉堂大步流星地跨进屋子,赵岫青甚至都听到了隔板移动的声音。白玉堂却是理也不理地随手一弹,石子正好卡在了正在细微开合的地砖缝里。隔板撞击的声音霎时消了,但同时房梁上悄然飘落粉色细末。赵岫青掩面:“断肠散!”……她爹娘怎么老是玩真的,这次连剧毒都用上了。

    白玉堂只是略略一皱眉,往后一退,把赵岫青手里的油纸一抽,轻轻一抛,竟是把断肠散都归在了油纸包里,一叠,朝赵岫青一抛:“收着。”原地一顿,执刀直向屋顶。

    “哎呀我的房子呀!”赵岫青叫了一声,匆匆进屋目光注视的却全是在空中的白衣翩然。

    那人的一招一式都果决干练,看似虚劈分明又有铿锵之声,若真凭那个声音的力度实打,那这房子早就倒过好几回了。极巧妙的招式,若是学会了定有进益。

    正瞧得仔细,“豁朗朗”一声响吓了赵岫青一跳。再抬头时见白玉堂已站在自己面前了。

    “就这么完了?”赵岫青还想再看一遍,似乎招式看起来并不像初见时那么浅显,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在水中投石,一石激起千层浪。

    “自然。”白玉堂收刀入鞘,把赵岫青手里的酒瓶和瓷罐子拿走了:“当做你给爷的拜师礼。”说着一晃身,人已然不见。

    赵岫青倒真没在乎被抢的粮食,几步又跑进屋里,东看看西瞧瞧,生怕忘记了刚才悟出的招式。瞧着,手就比划起来,比划着,脚也不安生起来。门一下子被踢关上了。

    此刻,柴房,风起云涌。

    ==

    “喂,东西都放好了?”一个粗布蓝衣服的家丁偷偷跑进郡主的院子里。反正这院子是全府上下最冷清的地方,连茅房都会比这里热闹。若有人问起,更可以说是王爷王妃派过来打扫的。果然二奶奶说得不错,在这里接头是最方便不过的。

    那个穿土黄色衣服的家丁明显品级低也胆子小。缩手缩脚的东张西望,暗暗叫亏:自己怎么就被二夫人看中来干这样丧天良的事。初春的冷风一吹,还真瘆得慌:“我说吴大哥,我们家乡是有句老话说是人死了以后,魂还会在生前住过的屋子里转上几圈。郡主要是真没了,我们还在这,是不是……”说完自己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吴何看不过郭华那个窝囊样子,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小子,干都干了,还在怕什么?问你句话你回我这么一长串。郡主哪怕是要索命也是向二奶奶索,关咱俩什么事?你东西到底安完了没有?”

    “我没敢细看,往门缝里一塞就跑了。我听里面倒没什么动静,大概是睡了。也好,这么梦里走了没什么苦楚。”郭华喃喃了几句。

    好个毒妇!赵岫青在里屋微微一笑。自己这屋常年有机关,到时候两边都成意外了:自己那那边是被不明的东西弄死,而这里,两个家丁因为贪恋钱财误闯郡主闺房死于各种机关之下。姚净桃还真是不费一兵一卒就除了自己心头大患。可惜她棋错一招。这就一步错,步步错了。赵岫青把头发弄散,抓了一把胭脂洒在自己身上。用香粉随手在脸上抹了几道,再对铜镜一照:好一个血迹斑斑的女鬼。

    吴何进了屋,却见郭华迟迟不进门,出门拽人:“你小子居然怕到连银子都不要了,还是不是个男人?”郭华挠头一笑不情愿的进屋。两人才进门,窗子和门就全部封上了。“吴……吴……大哥,这……”郭华吓的声音都在颤抖。“怕什么在开不就得了。”吴何伸手一推门。门晃了晃,没开。自己心里也咯噔一下,不过也仍表现出不在乎的样子:“门这不是松的吗?随便就开了。”说着就去抓梳妆镜上的珠宝。

    赵岫青在梁上之翻白眼:傻人,傻人。现在等着你们的是我,要换了刚才,等着你们的就是一把把刀。哪里容得你们讲话讲到现在。便翻下身来一下腰,半挂在梁上:“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郭华刚一伸手,面前突然挂下半个倒着的人。血迹斑驳,披头散发,张牙舞爪,嘴里分明还喃喃着:还我命来。这人不是郡主又能是谁?吓的肝胆俱裂,直挺挺的晕过去了。吴何本就心慌,现在一看郭华都晕了,自己也害怕的不行,两股战战,后退几步撞在了门上,珠宝首饰更是撒了一地。梁上的人动作愈发大:“好毒啊……毒哇……那是什么……什么毒物?”——赵岫青根本不知道他们放了什么东西,只能自己揣测。那个“毒”字大概能形容所有坏的东西,他们做贼心虚,肯定会联想到自己身上。

    “是……是蝎子……郡主饶命啊!是,是姚净桃指使小的干的!是她!”吴何一跪,赶紧一个又一个地磕头。却也不信梁上这个真是鬼。抓了一把地上的钗子往就赵岫青脸上扔,猛觉得后颈一痛,眼前一花,梁上已无人。一个一个极清越的女声从身后传来:“为虎作伥,谋财害命,该死!”一把青黑色的兵刃已架在了脖子上。

    赵岫青用手弹了弹刀,澈天发出铮铮的蜂鸣声,极为动听。也在“不经意间”划破了吴何的脖子,把刀锋染成了蓝紫色:“再深半寸,这血,可就止不住了。”

    “郡……郡主饶命!小的做牛做马报答你的不杀之恩!”吴何僵着身子不敢动。

    “放过牛马吧,”赵岫青翻了个白眼:“过来,教你办桩事,事成了不杀你。事不成,你到天涯海角我都杀的到你。”

    =

    再从天窗入,赵岫青由不得骂了一句操蛋:屋中间的药材混做一团,中间一只蝎子——西域迷蝎。这算是云南蛊的变种,习性凶猛,毒性极强,哪怕蹭破一层油皮都能要人命,姚净桃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蝎子锃明瓦亮的壳泛着光亮,映着赵岫青眼里的狡黠。高高扬起了尾部,蓄势待发,只是一跃起,便被一根柴火砸在了地上。

    赵岫青面带警惕地高高跃起,然后一笑。蝎子还未发动攻击以宣扬自己的威名,就被……

    踩。

    死。

    了。

    赵岫青悠然自得地拔出澈天,割下蝎子尾部的毒囊,包在油纸里。找个干净的地方,坐下调息。

    半刻钟后柴房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惨绝人寰一般,渐渐幽若细丝。自然惊动得大半个府人都来看。

    婢女绿芷忙扶过自家郡主。赵岫青紧抓她的袖子:“虫子,有虫子进柴堆里了……”眼神游离。像是受了不轻的惊吓。

    “快扶郡主回房,请个大夫来整治。”柴王爷大手一挥。自然是看到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女儿虽然心粗,但是懂人情,识人心,不枉是他的孩儿。那些人暂不处置,岫青总有自己的意思。

    赵岫青游离的眼神却一直没有离过姚净桃的脸,脸上那眸子里闪现了惊讶和憎恨,之后是下定决心一般的厌恶:“送小姐回房,既然如此了,就好好养着,不用再出去了。”

    =

    赵岫青躺在床上,眨巴眨巴眼,刚才吴何的血还未凝。

    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如果当年死的是自己……赵岫青狠狠闭了闭眼。

    一些事情永远都希望它有个叫做“如果”的真实的假想。

    但是,命运永远都不会肯赐予。

    师傅也说了,有些事情不是像当局者所认为的那样,或许真相还要再让人迷惘一点。

    再迷惘一点?

    赵岫青难得叹口气——什么迷惘不迷惘,现在不迷惘都成这样子了。

    赵岫青翻了个身:过几天就走。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p>

请记住我们的网址:www.dkxs.net 海棠书屋备用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