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馆坐不住,一直在门口等着,他翘首以盼,已经哀哀哭过好几次了。
终是父子团圆,人虽残破了一点儿,但,回来就好。
月亮也会有亏损,这样想来,人的残疾,也就释然许多,皮影班主这样安慰自己。
可唐竹星不能接受,乍见亲人,终于崩溃,"我成残废了!我才二十多岁啊……"
他喃喃自语:"我没做错什么呀,那驴不是我偷的,我是从别人手里买下来的呀!我没做错什么呀……"
忽然他怔住:"不对!那驴就是我偷的,对,一定是这样,我偷了驴,一定是这样!"
一句句自我催眠,仿佛只有这样,才可以找到一个理由,一个自己成为残废的理由,不然毫无道理了。这怎么能够忍受?
会馆里,茶商叶老板看着回来的儿子,闻到他身上那股劣质茶末水的味道,很不能忍受,皱眉问他,"是不是路上买了什么水喝?"
叶少秋怕父亲生气,可又不敢撒谎,低头闷闷一句:"是,买了一个铜板的大碗茶喝。"
叶老板很忿然:"那也叫茶?别糟蹋茶这个字儿了!"
叶老板茶商起家,什么明前茶、社前茶、芽茶……他顶爱喝的是四川的宜宾雀舌一一在唐朝就被列为贡茶的。
叶老板以为虽然四川那地方军阀混战得厉害,乱都乱成一锅粥了,一派人命贱如狗,军阀满街走光景,可是爱屋及乌,为着这点宜宾雀舌,简直是连带着那些个大小军阀也顺人心意起来一一大概还是因为那些个军阀不太爱喝茶,不搞资本垄断。
长期喝着这些上好佳品,使他尤其对大碗茶看不上眼儿。
若是喝茶,必得要釉下彩青花仰钟杯才好一一聚茶香。
大碗茶嘛,从字面上的大碗二字,便失了品茶的一半风味,茶末也不是什么好的,既然如此,叶老板忿忿不平地想着,那还叫什么茶?大碗茶大碗茶,改卖大碗酒算啦!
外面天空一弯上弦月,放光的星子一眨一眨,能看到七颗星,勺子一般的北斗七星。
勺子上方繁星如点,都是从人间打捞上来的星子吧?
都是一段生命,过早地终结,或许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庙会
三月中旬。
街头熙熙攘攘,阳光洒落在城墙根,青石灰壁,染了一层绚白的光,竟也有些温暖起来。
数九已过,是春宵艳阳天。
地上稀稀有几根去年的稻草枝,暗黄,是不合时宜的旧颜色,一群小孩子走来,把稻草一根一根搜寻拾去,捆好,用洋火点了去烧蚂蚁洞,或者去墙边的角角落落里找大蜘蛛,按住它的大后肚子,慢慢地抽出它肚子里的蛛丝来。
这时节萱草已经抽出芽叶来,有几个孩子也会跑去别人家的屋舍空地上,特地挖这些萱草芽叶,再移栽到自家门前,来年就可看到花开。
小贩们在城墙根下各自卖货为活。
一个个小摊位,卖得最多、生意最红火的该属豆腐脑。
小贩都不必吆喝,自有一个个路过的脚夫到摊位前,在长矮板凳条上坐下,手一挥:“一碗热豆腐!”
摊主于是忙捞了一碗豆腐脑,滴醋、香油、葱花、韭末......脚夫端过来用勺子挖着吃了,热气腾腾。
豆腐摊旁边是卖鸡鸭的妇人,一个柳条编织的笼子,里面放满了毛茸茸的鸡仔,一个个探出小脑袋,天真稚气的可爱;那些鸭子呢,扁扁的嘴,嘎嘎地叫着,喋嚷出一种欢快声音。
不久就听到锣鼓喧天,有纺绸长龙在大街上开路,大红色,喜庆的热闹,长龙两旁照例是舞狮子,狮子手中的红绒球滚啊滚,喧嚣声漫天。
这天是庙会。
香火鼎盛。
香客们跪拜在寺庙神塑前的香蒲团上,炉子里一根香点着,烟雾淼淼,于是磕头、诉愿、念经......檀香味若有若无。
庙祝拿着小木箱,收香火钱,遇到几个吃斋念佛的前清老太太,香火钱多给了许多,便低下头去,“阿弥托福,老太太真是菩萨心肠......”
走出寺庙,周围到处是小摊位,卖着各色货物,有洋火、五色线、纽扣粒子、玉佩挂件......
若是抬头四顾看,能看到附近人家的后院屋檐上,还晾着一字排开的虎头鞋。
顾寒瑞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下。
他不爱吃糖,却站在那里看人家做糖人,一个牵着孩子的年轻妇人走来,在摊子前停下,买了一个糖人给孩子吃,那小孩子一双细长眼睛,单眼睑,手里拿着糖人,喜笑颜开。
顾寒瑞看着这孩子,脸上露出一点笑。
他继续在街上走,漫无目的地,末了在一个卖棉花糖的摊子前看见他。
那人一身长衫,戴黑框眼镜,正在那里温文尔雅地等吃食。
顾寒瑞走过去,招呼一声:“白先生。”
白文卿诧异看他,也没想到在这里遇上。
卖棉花糖的老头心无旁骛,把一勺子绵白糖倒进机子里,再用一根木棒缠住糖絮,不过一会儿,棉花糖便新鲜出炉。
这时候白文卿又递过去一个铜板,说道:“再要一个。”
顾寒瑞只当他爱吃,所以再多买一个,心里也没在意,继续陪他在摊位前等。
第二个棉花糖也好了,白文卿一手拿一个,看着左右两边的各一大团糖絮想了想,把右手边那个递出去。
顾寒瑞措不及防,脑子一愣,就给接过来了,但他总觉得一个大男人在街上吃棉花糖怪奇怪的,他看看旁边白文卿,白文卿倒是丝毫不觉得奇怪,他只是爱吃甜食,并不多想其他的。
这猫儿也太爱吃甜食了,顾寒瑞想。
“怎么就你一个人来逛庙会?”顾寒瑞问他。
“淮宣他今天有戏。”白文卿答。
“上次那新郎官呢?”
“......”
这问题没得到回应,白文卿眼睛忧郁起来,不愿说什么。
两人一壁在街上走,一壁看着各处热闹光景,其实就算这小猫不开口,顾寒瑞也大多能猜出来几分,看上次那婚礼情形,大抵新郎官的日子从此后是不大好过的,和家里闹翻了出来,又要养家,大概生活也不会太容易。
忽然又是一声锣鼓响,那纺绸长龙不知什么时候竟到了两人身边,一个舞狮子张着大口,朝着白文卿就扮了一个鬼脸,模样儿逗人极了,十分滑稽,旁边人都会逗得哈哈大笑,白文卿也笑起来,梨涡若隐若现。
待到那舞狮子与长龙走了,顾寒瑞对白文卿笑叹:“我好像很少见你笑似的。”
白文卿极诧异地看他一眼,“我平常都笑的呀,刚才也是。”
顾寒瑞摇摇头,“你笑起来也是郁郁寡欢---像哀乐。”
白文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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