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气沉沉的秋赦之地最近很热闹。
原因是数日前他们的首领带回了一名据说有方法医治疫病的女道者。
安顺和安心永远不会忘记那个下午,他们看见秋赦之地上空笼罩许久的阴霾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驱散,一缕缕金色的日光冲破乌黑的云层,洒落在一脸愕然的族人身上,族地中先是寂静,而后便是无数族人惊喜的叫声。
名为君雪重的女道者便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秋赦之地的。
所谓的名医圣手,秋赦之地的居民们从前也见过不少,那些人无一不是被秋主强行请来给居民们医治的,明明说着医者仁心的话,可那些人看他们的眼神里分明带着厌恶和畏惧,像是看到了什么吃人的怪物……
可这名女道却不同,秋主说她是主动要来的。
秋赦之地的居民已经被抛弃得太久,也在绝望中沉沦太久,要取得他们的信任并非那么容易。
不止许多感染者心存疑虑,就连身为安临儿心腹的猛三彻也怀疑地问过他,这名女道深入秋赦之地是否有什么别样的企图。
但安临儿却摇了摇头,解开缠着手臂的黑布,露出那道被君雪重用自己匕首划伤的地方。
“这是她划的。”他将那道血痕展示给众人看,在众人茫然的眼神里,又示意君雪重伸出手指。
见安临儿有心为自己解释,君雪重便从善如流地伸出了手指,让秋赦之地居民都能看清她手上那道伤口。
“秋主?”看着一大一小两道伤口,猛三彻仍是不解。
他虽是个忠心耿耿的战将,却不是什么聪明人,自然也看不懂自家首领和这名女道在打什么哑谜。
猛三彻不懂,但秋赦之地的几位老人对视一眼,却懂了什么。
一名老者拄着拐杖,分开人潮,颤颤巍巍地走到了人群的最前方,而后缓缓用满是血痂裂口的手掌握住了君雪重的手指。
那名老人年过七旬,精神看着不错,动作却缓慢无比。
在他的手接触到自己之前,君雪重本有无数次机会躲开,但看着老者凝重的神情,她还是沉默着没有动作。
“秋主,你这又是何苦。”完全握住君雪重的手指时,老人用已经不再清亮的双眼看向安临儿,脸上似哭似笑。
他明白秋主为什么会放心带这位姑娘回秋赦之地了。
不仅是他,在场的居民们也都明白了。
安临儿看着族人脸上或是不赞同、或是愧疚的表情,语气却十分平静:“这是君道长自己的选择。”
秋主好气哦。
明明他才是被强行割了一刀的人好吗!
为什么大家现在都用一种看绑架犯的眼神看着他啊!
“道长高义。”听安临儿说完君雪重是自愿的,不知道那位领头的老者又脑补了什么,看君雪重的眼神愈发温和慈爱,连带着秋赦之地的居民们投来的目光都夹杂着诡异的怜惜和感激。
于是君雪重在秋赦之地住下的第一天,她小茅屋的门槛就差点被热情的居民踩平,从早到晚,来送礼物的居民几乎没有断过。
他们送来的礼物也是五花八门,有熏过的山鸡、野菜、晒干的野果、甚至还有几只小孩子玩的竹蜻蜓和风车。
“是说吾比较好奇,你们秋赦之地民风原来是这么淳朴热情的吗?”孩子气地拨弄着一只草编的蚱蜢,君雪重好奇地望向被黑布挡住脸的安临儿。
这种画风怎么跟她听说的秋赦之地不太一样啊。
呵呵哒。
看着一脸疑惑的君雪重,安临儿整个人都木了。
经过下午的事情,现在几乎整个秋赦之地都知道有位姓君的女道者冒死融合病血,只为了研究出治疗疫病之法。
要不说人家君道长是得道高人呢!为了救人命都不要了,看看这是什么样思想觉悟!
之前见过君雪重的几位老人家一下午都扯着安临儿的衣袖直抹泪。
明明下午大家都还是一副戒备外来人的模样,这才过了多久,君雪重在族民眼中俨然已经成了温柔慈悲、舍身救人的活菩萨。
就连猛三彻这样的糙汉之前还跟他说要出去打几只兔子回来给君道长赔礼道歉……
看着君雪重手中那只原本属于自己大儿子的草蚱蜢,再看看对传言一无所知的当事人,安临儿觉得整个人都有点不太好:“也许吧……”
“是就是,什么叫也许吧。”君雪重白了他一眼,才起身把居民们送来的礼物整整齐齐地码放好,就连那些小玩具,她也十分珍惜地收在了一个带锁的精致木盒里。
“这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无须如此郑重其事。”安临儿看着她的动作,眼神也不自觉温和了许多。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他仍然能从君雪重轻快的动作中感受到对方的好心情。
人的肢体语言无法作伪,于是安临儿知道,对方是真的很喜欢这些礼物。
哪怕送礼物的人是一群感染了可怕疫病的老人和孩童,送的礼物也仅仅是一些粗陋的野菜和野果,可眼前这名衣着打扮都彰显着出身不凡的女道者依旧会为此而欢喜,还如此珍重地将那些礼物收了起来……
彼时君雪重正忙着把礼物中的果蔬分门别类放到篮子里,但听安临儿这么说,却还是抱着菜篮转过身瞪了他一眼,“亏你还是一族之主,礼轻情意重听说过没有?”
以君雪重的身份,莫说是寻常野菜野果,便是千万年的灵芝仙草她也见得多了,有什么可稀罕的?
“野菜野果不值钱,这一份纯然的善意和关怀,在吾看来才是千金难买。”
望着女人说完这句话又转过身忙碌的背影,安临儿心里忽然生出些感慨:“若妖市的人都像你一样,也许秋赦之地便不会走到如今的地步了……”
“话讲清楚,你最好是不要当着吾的面又在这里怨天尤人。”君雪重活动了一下右手,“再说了,妖市现如今的掌权者不是不错?”
道御姑娘表示不理解,难不成安临儿对她小伙伴那种一看就很好骗的傻白甜还不满意?
“不错?都是妖市皇家之人,龙戬作风虽不似战栗公那般暴戾,但能从后者手中夺回妖市王权,又会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安临儿语气忽然就冷了下来,“你以为他便会在意吾等这些贱民的死活吗。”
对不起,但吾真的觉得他会在意啊……
看着安临儿被黑布遮挡但仍能透出些许冷意的脸,君雪重有些疑惑地出声:“你与龙戬有仇?”龙戬bgm听着十分清正,又是个会带孩子的奶爸属性,怎么看也不是会到处跟人结仇的性格啊。
安临儿沉默了一下:“目前还没有。”
君雪重读出了安临儿的潜台词:目前没有,那就是很快要有了。
“你与龙戬之间的矛盾点是什么?”有什么问题就说出来大家好好协商嘛,动不动就血肉横飞的多不和谐。
“秋赦之地附近唯一一条溪流已然枯竭,吾等若想生存下去,便只能前往庸流萍寓北区水脉取水……”说到这里,安临儿闭了闭眼,“他为庸流萍寓百姓,吾为秋赦之地子民,双方注定要有一战。”
闻言,君雪重背对着安临儿沉默了很久。
许久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安临儿有些疑惑地上前几步,伸手去拍她。
“君道长?”您是站着睡着了吗?
君雪重没有说话,只是转过来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盯了安临儿好一会儿。
这种洒洒水的小事也值得妖市新皇和一族首领定孤枝……她现在真的很怀疑妖市是不是没有普及过九年义务制教育。
安临儿被她看得浑身发毛,脚下退了两步,才道:“君道长为何这样看吾?”他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君雪重要是能听见他心里的疑惑,这个时候就会果断地回答他:有,你脸上写着两个大字。
左脸写着文,右脸写着盲。
道御姑娘扒拉着宽大的道袍,在袖子里翻翻找找好一阵,刨开了无数道门秘籍和法术卷轴,最后终于满意地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了一本封面画着圈圈的蓝皮书。
“拿去。”君雪重手一甩,把蓝皮书抛向了安临儿。
“哗啦”一声,正中红心。
“……”这是秋赦之地的恩人,吾要忍住,不能揍她。
被一本书糊了满脸的安临儿深吸了一口气,从脸上揭下那本书。
只见那本蓝皮书的封面上画着一个抽象的圈圈,旁边还有一个黄色的看上去十分滑稽的笑脸。
而书名的位置赫然写着:
《水井钻进技术与开发利用》。
请记住我们的网址:www.dkxs.net 海棠书屋备用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