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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前夕

    那男人身量矮小, 生得一张偏黑面皮, 身穿褐色锦袍,眼儿是眯缝眼,鼻子是鹰钩鼻。此时他正皱着眉看着袍脚上的污渍和跌在地上缺了口儿的茶盏, 那茶盏是前些日子新得兔毫盏,今日第一次使, 就香消玉殒了。

    他按捺着心里的那股子气,也只能低声道:“还快找人将地上这些个碎片收拾干净,赶快将贵客请进来!”

    他早早地就听到了苏鹤时即将启程来宁州的风声,也能察觉的出是这个男人刻意想要让他做好准备。若是只是个普通的权贵之子,他便好酒好菜迎人入府,但是这个男人并不仅仅是个留德侯世子。

    在王宇与魏国公的较量之间, 苏鹤时已经摆明了自己的态度,可是他的态度不仅仅只代表他个人, 更代表着整个留德侯府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要扶植稚子上位。但是他并不这么认为。

    王宇的身体愈发的虚弱,现在更是因为龙体欠佳而连着几日没有上朝,虽近些日子从京城内听来了些风声, 说是王宇的病情逐渐见强, 但是他知道,那不过是魏国公稍稍有一点放松了对王宇的控制罢了。

    他觉得自己算是个明白人儿,但是并不想要卷入党争之中, 虽然他有野心, 但是也绝不能够拿自己的官职和妻儿一家老小的性命开玩笑。只是到后来的发展态势越来越不受他控制, 终是敌不过金银财宝和光明前程许诺的诱惑,卷入其中。

    为魏国公做事,可以得到大把的数不尽的钱财,更可以在事成之后,一跃成为天子的左膀右臂,这样的诱惑他知道,他是抵抗不了的。

    他本以为对外宣称自己身体有恙,不宜见客,就可以躲过留德侯世子,可还是被留德侯世子找上了门来。他也没有必要再去装病,因为苏鹤时既然今日来了,那么必定是识破了自己的那点儿小把戏。

    他拧着眉慢慢坐了下来,而后看见书房的门被慢慢推开,一个面生的小厮将苏鹤时引了进来,陆玉拂本也想要跟着进去,可那小厮死死地拉着陆玉拂,硬是不肯。苏鹤时也不想让陆玉拂知道这些个事情,只挑了挑眉对着陆玉拂淡声道:“且在外头等着。”

    陆玉拂有些气闷,又转念一想苏鹤时来拜访知府大人定是有要事商谈,也许不便让她听见,这么想着,心里还能好受一些。

    知府大人见苏鹤时进了屋子,便赶忙迎上了前,将方才的那副忧愁面皮尽数换了下来,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样。

    地上的残渣已经收拾妥当,只是那茶水污渍还盘踞在袍脚之上,看起来甚是眨眼,苏鹤时被请到左侧的玫瑰椅上坐着,而后有侍女奉上方才煮好的茶水。男人倒也不想让这位知府大人难堪,勾着唇道:“在下京城苏氏,大人叫我鹤时便可。”

    那知府大人的脸有一瞬间的僵硬,而后尴尬地笑了几声,玫瑰椅上仿佛放了好些个针一般,有些坐不住坐不稳了,如此也只能带着些奉承之意道:“小人哪里敢,世子爷用茶,最解暑气。”

    苏鹤时挑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只停顿了一会儿便端起茶盏略略抿了一口,稍稍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唇。

    瞧这位知府大人这副模样,并不像是有胆量在他茶水里动手脚的人。

    男人腰背挺直,眉眼俊美,人入画亦是画中人,实在是分不清楚,此时又听见男人开口道:“前些日子听闻知府大人身体欠安,如今瞧来,是已经大好了?”

    知府大人抬着袖子揩了揩额头上的汗珠儿,还不忘笑着回道:“今日晨间还有些咳嗽,如今一见到世子爷,连咳嗽都不咳嗽了。只是,不知道世子爷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苏鹤时低低地笑了几声,一双饱含意味不明之色的墨眸看着那位正坐在书案前的男人,带着三分随意,仿佛谈论今日午间要用些什么一般道:“我想我今日为何要来,知府大人应当心里都清楚吧。”

    知府大人身后的冷汗越来越多,虽然早就听说这位留德侯世子出类拔萃才智过人,但是他几乎只是有一句听一句,觉得不过是众人碍于留德侯的颜面,这才拼命地鼓吹苏鹤时的才能罢了。

    但是今日一瞧,才觉得自己之前有多么的愚蠢。

    他身后的冷汗越出越多,手心上都黏黏腻腻的一片,端起茶盏的手略微有些发抖,甚至有几滴滚烫的茶水不小心溅到了他的手背上,他惊慌失措地抿了口茶,想要将心里的那些个恐慌压下去几分,可是在男人的注视下,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他犹豫着抿了抿唇,左手握成了拳头状,而后答道:“世子爷何必如此?小人不过是魏国公的一条狗罢了,就算世子爷要想寻麻烦,也不能寻到小人这处。”

    男人依旧风轻云淡,不见任何慌乱之色,甚至抿着唇笑道:“既然你已经承认了你是魏国公的人,那便省了好些的事情。”

    苏鹤时看见这位知府大人翕动着嘴唇,终是没有说出话来,他依旧开口,一字一句直往人心窝子上戳道:“津靖一带的知府并没有实权,地方的富商反倒压过了知府的风头,而据我所知你和他们的往来真是十分的密切。”

    苏鹤时懒得去看他,眯着一双桃花眼往窗外看,过了半晌而后慢道:“你真以为我是个傻子,什么都不清楚,就来找你?”

    “我都已经将话说到这里,你是真的傻还是假装听不明白,知府大人?”

    苏鹤时眯着眼睛看向知府大人,见那人呆愣愣地坐在椅子上,是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他也不急着接着往下说,若是将事情交代的太多,明明是有利的一方都变得不利。

    果然过了半晌,他听见那知府大人支支吾吾道:“我的确是与津靖一带的权贵们关系密切,但是世子爷又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就与津靖水患一事有关系?”

    “再者言,津靖雨期提前,又不是小人能够管控的了的。”

    他紧张得舔了舔干涩的唇,只怕男人又说出些什么让他难以回答的问题,逼着他说出他和魏国公之间的那些个勾当,他知道,如果他将所有的实情都一股脑儿的倒了出来,别说是魏国公的安危如何,他第一个死。

    历朝历代注重民生,若是有哪一个为了争夺皇位而残害人民不顾民生,朝堂上自会有群臣进谏,弹劾此人,纵使此人嚣张如魏国公,也总有一些耿直刚正的臣子会坚持上谏。

    暂且不谈朝廷如何,京城众人议论纷纷,魏国公怕都是招架不住的。

    虽然水患一事,看似是小事,不过是暗流涌动,实则才是大事,比结党营私还要严重几分。

    再者言,王宇想要除掉魏国公时日已久,这大好的机会,只要龙口一开,一条再鲜活的命也活不下去。

    苏鹤时面上冷冷淡淡的,修长的手指使劲捏了捏眉心处,冷不丁儿地开口道:“知府大人真是会钻空子。”

    他放下捏着眉骨的手,略带着些嘲讽之意道:“雨期的确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往年也并不是没有雨期提前的例子,可都没有今岁这样严重。”

    “防患工作没做好便罢,但是百姓们无家可归,津靖的知府可安抚过民心?怕是一次粥都没有施过。最可怜的是邻城,好不容易躲过了今岁的水患,偏偏又被津靖一带的流民扰了生计。”

    “知府大人可别赶忙将责任都往津靖知府身上推,方才也是说过了的,津靖一带豪强早就将知府架空了。”

    苏鹤时抿了口茶,挑着眉看着知府大人,慢声道:“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他亲眼看着那黑皮男人翕动着嘴唇想要再说些什么,可是苏鹤时并没有给他辩解的余地道:“我知道你与津靖豪强交往密切,只是在津靖出事之间你们的书信来往好像太频繁了些,甚至还在那明月楼里宴饮过。”

    “你觉得杜倾来给你送金银珠宝这么大的事情,我会一点儿也不知道?”

    房间之中一时之间陷入了寂静之中,过了半晌才听见这位知府大人叹了口气,而后眸光幽深道:“你究竟想要怎么样?”

    苏鹤时勾了勾唇,抿了口茶,极其自然道:“我要的东西不多,将你和魏国公来往的书信交给我,我保你性命无虞。”

    那知府咧着嘴笑了几声,眸子中带着几分希冀之色,既然事情已经到了如此的地步,能保住性命,还能再要求些什么?

    他颤着手将压在书架最底层的书信翻了出来,没有几页,寥寥数语,可都是魏国公不重视民生,刻意挑起争夺皇位之事的最好的证明,更是辅助除去魏国公的最好的方式。

    群起而攻之,就算是魏国公也没有办法。

    苏鹤时伸着手就要接过,可在此时那知府却又缩回了手,而后低声问道:“世子究竟为什么这么肯定地站在皇上这一边?输好歹也让我输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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