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除了张耀宗被开除外,其余并没有什么区别。
学校并不会因为少了一个人而停止运作,而学生们也并不会因为一个生活在传闻里的校霸而放弃学习。
谢树照常放学。
只是这一次并不是一个人出的校门,郑名和陈光明同他一块儿走了出来。
他二人都是自行车上下学,如今手里都推着一辆单车,只有谢树手里什么也没有。走出了校门,看见了如往日一般停在门口的车,谢树同两人道了别,打开了车门与陈叔打招呼。
汽车缓缓而去,留下了吃汽车尾气的两个人。
郑名作为忠实的骑车狂热者,觉得这辆车比起前几天的兰博基尼,大概就是更加沉稳日常吧,但发动机的声音依旧曼妙,轮胎滑在水泥地上的音乐依旧脆耳。
阳春白雪的音乐被人开口打破。
陈光明长吁短叹。
“人比人气死人,为什么我只能骑自行车?”
郑名想想也不懂。
富家子弟或许各有各的爱好,比如谢树不知道自己富,又比如身边这位喜欢体验民间生活。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再去想自行车的价格,假装自己不懂不知道,克制住仇富和陈光明分道扬镳。
陈姨听见了开门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小谢回来了啊,快放了书包,今天我炖了汤,多喝几碗。”
“嗯好,谢谢陈姨。”谢树回答,又看了一眼客厅,没有看见施善的影子。
他没有开口问,只背着沉重的书包扶着栏杆走到了二楼。
一步一步走向他的房间,慢慢经过隔壁。
隔壁静悄悄,没有声音。
即便他走得再如何缓慢,也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谢树皱了皱眉。
走到了房里放下书包。
陈姨做的汤的确很好喝,谢树在她含着无尽关切的目光下喝了三大碗。
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三碗不过岗。
吃完了饭,他不像往常,并没有上楼去写作业。按下遥控,坐在了往日里陪着施善看电视的位子上。
他其实不常同施善看电视,就像施善也并不常看电视。
除非有话要同他谈,才会坐在这儿以看电视的名义召唤他。
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暗号。
来,看电视。
来,开个会。
“小谢,等施小姐呢?”陈姨收拾完了碗筷,看见谢树坐在沙发上,便问了一句。
“嗯呢。”
“施小姐今天去集团了,周一有点忙,应该还要晚点才能回来。你要不要早点睡,有什么话告诉我,或者明天跟她说?”
“没事的。”谢树婉拒。
“行吧。”陈姨便不再强求。
周一集团忙,所以没有回来吃饭,但居然还有时间去他学校。
谢树垂下了眼若有所思,任由面前电视空响。
不知多久,总归已经是夜深,谢树才听见了车子熄火的声音。
大门被打开了。
门口灌入的夏风仿佛吹冷了他,整个人轻微颤了颤。
施善开门就看见了沙发上的人,有些惊讶的问,“明天不是要上课,还没睡呢?”
“没事的,不会迟到的。”谢树扭头看着她的眼睛说。
“我是怕你睡不够长不高。”施善摇了摇头说。
“已经很高了。”谢树说。
他已经快有一米九了呢。
虽然比不上她那些一米九五的对象,但是在这个年纪,也不算矮了,至少比起旁人,算是佼佼者。
施善换鞋子的动作微顿了顿,又笑说。
“倒也是。”
她声音有些小,但此刻别墅安静得很,谢树便全部听进了耳朵里。
没有夸赞,倒像是勉勉强强。
谢树在心底皱了皱眉,只是没有表达,却转向对她的关怀,“姐姐吃过饭了吗?”
“嗯,吃完了。”施善换好了鞋子,提着包走到了沙发边,“在看什么呢?”
她抬起头看向电视,播的是老年人按摩椅的广告,只要九九八。心里有些好笑,于是低头俯视沙发上的人,唇畔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恍然大悟似得,“在等我啊。”
她的话太直接,腼腆的谢树低下了脑袋,慢慢且轻轻点了点头。
施善笑意便又深了,直入再问,“有事想问我?”
低着头的谢树软着声音应答,“嗯……”
“是关于学校里的事情。”
“对……”
对于他的诚实,施善感觉很满意。
弟弟虽然笨又软,但诚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品质。
施善喜欢具有社会主义优良价值观的人。
“我今天比较忙,所以回来得很晚。其实你没必要等我的,我们明天说也一样。”施善放下了包。
谢树感觉到身边的沙发软了下去。
施善随意地坐在了他的左边,但往日里她都是坐在右边的,右边有她喜欢抱着的那个沙漠白杨抱枕,然而今天她坐在了左边,坐得很随意,说话也十分随意。
谢树放在沙发上的手像是不自觉地握紧了,力气很大,仿佛要将米色沙发抓破,声音却很软,也很轻,似乎怕惊到了隔壁唱歌不眠不休的布谷鸟。
“我怕姐姐生气不开心……”
是真的呀。
施善看着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苍白的指尖泛上了点点粉色。
“我没有不开心。”
这是事实。
“我知道的,姐姐这样的人,怎么会因为这么点小事不开心。”谢树点头,诚恳地说。
施善没有开口解释或者深问,她是怎么样的人,她自己都不清楚。
但她其实会为了小事不开心的,比如说赵泽川不和她一起吃甜豆腐脑。
“我只是怕。”谢树微抬起了头,转瞬便又地下去了,像是不敢看施善的眼。
我是怕你不开心。
然而那一闪而过的水光终究映入了施善的眼里。
老年人按摩椅的广告声忽然停了,施善好像都能听见低低的啜泣声。
她在心底长叹了一声,在静默与压抑之中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话语带了些许安抚的笑意。
“不要怕。”
施善的声音在此刻十分温柔,是前几日不曾有过的温柔。
她声音里带着退让和宠溺,可是谢树知道她并没有半分的妥协。
掌心的温暖或许还不足以让少年感受到热度,他扑进了施善的怀里。
热泉打湿了施善蔚蓝色的薄外套,施善觉得有些热了,在二十二度的空调下。
她没有收回手,仍旧轻柔抚摸着少年的头。
“不要哭。”
不要劝在哭泣的人停止落泪,就像不要劝在南墙前的人不要撞一样。
南墙只有撞过了才会回头。而眼泪也是劝不住的。
施善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在爱情里男人一般是不流泪的,即便流泪,为了维持男性自尊,也不会在人前落泪。
但她如今面临的并不是爱情。正在怀中痛哭的也并不是男友。
“阿树,我在的。”她承诺。
她知道这个男孩为什么会落泪。
好汉不流泪,并非流泪了便不是好汉,往往只是未到动情时。
诚如谢树所言,他只是在害怕。
“我怕。”少年抽噎着,嗓音没有了往日的清澈,反而又多了几分软糯,伴着泪流,更让人想到了雨林之中的七彩宝鹿。“姐姐你对我这么好,可我……一点用也没有。我怕给你添麻烦,怕让你觉得厌烦,怕你不开心,怕你生气,我没有一点用,什么用也没有。我真的好害怕,很怕很怕。”
少年泪像是止不住,又可能是哭过之后脑子里清明了,讲心里的话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施善轻柔的抚着他的背,柔声说着,“我懂的。”
“我真的很害怕。”少年强调。
“嗯。你怕我生气,怕我觉得你是个麻烦,也怕我会抛弃你,对吗?阿树。”
少年整个身子跟着施善话音落尽而颤了颤,没有应答。过了一会儿,施善才感觉到怀里的人点了点头。
“没必要的,阿树,我会在的,我不会抛下你。”
“我会永远都在的。”
施善再次承诺。
“真的吗?”少年抬起了头,果然是被泪水清洗过的湿漉漉的眼,“姐姐真的会陪我一辈子吗?”
施善对着这双清澈而水润的眼眸点头应答。
“真的不会吗。”
“当然,我们可以签个合约,如果违约了,我受惩罚,好不好?”施善半开玩笑的说。
少年带着泪光摇头,十分正经的说,“我相信姐姐。”
施善便也笑了,伸出手去擦了擦他眼角残留着的泪光。
指尖不经意划过了眼角那一颗不太显眼而又妖异十分的泪痣。
老人们都说长了泪痣的人,一生多难多泪。
多不多泪她不知道,但多难大抵是真的,看向谢树就能明白一二。
然而人生苦难一向只多不少,各种起因,并不是外人可以干预的,总归还是要自己去面对。
“阿树。”施善喊他,在他情绪稳定之后。
谢树已经扯好了纸巾,听见声音抬起头看向施善,眼睛像是在说话。
“阿树啊,”施善又喊了一声,斟酌了一会儿才在谢树迷茫而懵懂的眼神里说话,“你是我弟弟,我可以照顾你一辈子,让你过世界上最好的生活,我有能力,我能护着你,所以你碌碌无为也没有关系。”
“可是人生就这么一辈子,我希望你可以想明白你要怎么去过。”
“丑小鸭的故事我们都听过,生活在鸭群里并不要紧,过往并不重要,只要有心,最后该来的总会来。”
“阿树,你可以是金丝雀,可我希望你是雄鹰。”
“我希望你不会后悔。”
她的确可以照顾谢树一辈子。
可她更希望,谢爷爷唯一的孙子,不因为那些沉痛过往而被击溃,再也站不起来的那种击溃。
一辈子小心翼翼,一辈子软弱可欺,一辈子自卑生活在没有安全感的世界里,没有任何存在感。
安全感这种东西,只有自己可以给,谁也不能替代。
施善意味深长的话犹在耳侧。
谢树再一次坐在了卧室的椅子上,灯光已经被他熄灭,只留下了浅浅月华。
从阳台悄悄走入,照亮了少年明暗不定的一双星眸,确如闪烁明星。
他的泪早就干了,那双麋鹿般的眼眸也不似白日里的明亮与单纯,一张脆弱而美丽的脸在月光之下并不柔弱,像是暗夜生长的精魅,妖异得惊心动魄,脸上也没有在客厅灯光下的清澈与天真,唇边带上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弧度,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打开了手机,屏幕发着蓝色的光,映入他的眼里。
目光沉沉。
手机上显示着的是一张照片。
女人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脚踩着红色高跟鞋,脚腕纤细,双腿修长,肤色莹白,倚着石柱。微低着头,在人外人物的机场到达厅里,气息清冽,令人一眼望去心旷神怡,独成喧哗人世的一道风景线,碧海蓝天般清爽肆意,是谢树想过多年的模样。
也是谢树如今朝思暮想拆吃入腹的模样。
这个女人,说会陪他一辈子呢。
少年修长的指轻柔抚过屏幕之下女人的脸。
一下又一下,像是亲抚被吻过的恋人脸颊,徒生百种柔情。
像朝圣的信徒。
虔诚而执着。
说好的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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