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校长办公室设在行政办公楼的顶楼。
也许每块区域身居高位的人,都喜欢站在他所属区域最高的地方看风景。
文艺一点说是看云聚云散,日升日落。
施善不,她的办公室绝对不是最高的。
她恐高。
校长喜笑颜开的在办公室里招呼了她们。
和教导主任一样,夸了几句谢树,乖巧懂事之类。
但校长明显比主任好看许多。是位文质彬彬的中年大叔,西装革履,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整个人都充斥了一身书卷斯文气。
人都是颜控的,校长夸人,好像也比教导主任的顺耳了许多。
“谢同学是读理科吧?”校长招呼着二人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
他斥巨资买的真皮沙发,在此刻坐着的终于不是那几个想来烧他沙发的混小子的爹妈了。
“嗯对的。”施善放下手里的提包,微点了点头。
校长字正腔圆的将学生名字念出,又说,“芝兰玉树啊,好名字。”他清了清嗓子,话题人物是谢树,却看着施善,继续说,“谢同学的成绩单我都看过了,成绩很好。”
施善与有荣焉。
“我们学校现在分班了,理科一共有二十个班,施小姐觉得去哪个班比较好?”校长询问。
“是和我那会儿一样分重点?”施善回问。
“没有,国家不是连学校都不让分重点不重点吗,我们现在不分了。”校长笑呵呵的。
“也是,教育还是要是孔子那句话,有教无类,一视同仁才好。”施善笑容温婉,谈吐大气,完全没有如果你说有重点班,我就一定要把我弟弟塞进重点班的感觉。
“是啊,我们干教育的,不就是要这样吗,向孔子学习。”校长顺着她的话附和,一脸的刚正之气,也完全没有在会议室里慷慨激昂,力争分重点非重点的模样。
施善看向谢树,随意问他:“阿树你想去哪个班?”
谢树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喊他,也是第一次听到施善正儿八经的喊他。
比当初在机场喊谢树的时候,亲切了许多。
但也许是因为校长在。
“我都可以,姐姐选吧。”他仍旧十分好脾气。
“真是个听姐姐话的好孩子,施小姐的弟弟,一看就很乖啊。”校长一听这话,春风满面的又夸了一句。
施善便无奈地笑了笑,语气像是宠溺,“这孩子。”
她又看向校长,面上覆着的笑依旧明媚而柔和,口中说出的话也依然温婉且大气,“我什么都不懂,校长你随意挑一个就好了,我们去哪儿都好,反正一中什么班都好,校长也肯定不会故意选个差的。”
“那是的。”许校长接收到了她话中深意。一番搏斗之后,喝了一口水,为从来不塞人的暗地里最好的班添了一位新生,“那就一班吧。”
施善笑容依然和煦,毫无异议,看上去十分的好说话,“都好。”
高二一班在教学楼的四层。
教学楼没有电梯,校长亲自带着施善和谢树走到了班门口。
现在已经是早自习时间,整个教学楼只有几位迟到了的同学站在教室外走廊里。见到平日里只在升旗大典上看见的校长,更令人惊奇的是来去无影的校长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调皮的学生本来就没留在手里课本上的心和眼睛都一块儿跟了过来,趁着老师不在的功夫,扭头就和铁哥们唠嗑。
谢树耳力和眼力都不差,途径几人时,收到了他们不带恶意的打量,也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他垂着手微微紧了紧,头正眼斜,飞快而深沉地看一眼身边的女人。
匆匆一眼,再悄悄回眸。
没有人发觉,甚至是那几个正在定眼盯着他的学生。
一班在教室的最尽头,施善自迈入教学楼就开始听读书声。
今天的早读是语文。
自从她高中毕业,她的人生里就再也没有语文这两个字。
终于到了。
之乎者也念得施善头都快炸了。
校长敲了敲教室的门。一班的班主任是个女人,约比施善大一两岁。
“许校长。”女班主任严肃的脸上没什么笑容,但脸上岁月的痕迹依旧明显,颧骨高而突,嘴皮有些薄,像是鲁迅文章里的圆规。让施善忽然忆起了自己初中的班主任。
“周韵老师啊,这是小谢同学,我打算把他放到你们班上。”校长说。
“校长你也知道,我们班学生已经满了,我怕顾不过来。”周韵连瞟也没有瞟一眼谢树,拒绝的言辞也很敷衍。
学校会有一位转校生,这是在动工五个实验楼后众所皆知的事情。但这位周韵老师从来没有想过,许校长会让这位转校生进自己的班。毕竟她们是隐晦的重点班,而这个男生的成绩,也只是在那个小县城里名列第一,没有任何奖项,比起班上那些人,实在是不足为道。
“周老师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啊,少一个是带,多一个也是带。”校长笑容温和,但言语非常强硬,“领导们是信任你,施小姐也相信你,周老师不用多说了。”
周韵咬了咬唇,胳膊拧不过大腿。
“行吧。”周韵松了口。
进就进吧,他们班进度快,自不量力的人总会知难而退。
施善早知会成,如果连一个老师也命令不了,许校长这位校长也可以提前退休了,是以她也没有多少喜气,脸上仍旧是平淡的笑容,一句话没有说。
“谢谢老师,谢谢校长。”站在她旁边的谢树却像是松了一口气,从适才周韵拒绝时的惴惴不安,到周韵松口后的如释重负,笑容灿烂、真诚的向二人道谢,又深深鞠了一个躬。
周韵见此也舒展了些紧蹙着的眉。
这个转校生看上去是个懂礼貌的乖小孩,不是那些硬塞进学校的富二代硬茬子。虽然成绩差,但至少不会是个麻烦,不会乱了班上风气,
事已至此,寸尺之分,不是更糟,周韵也满意认命了些。
施善将所有收在眼底,笑意深了深。
“和老师进去吧,晚点儿下课我再来接你。”施善说。
“嗯,再见姐姐。”谢树乖巧应答。
周韵便将这位新同学领了进去。
新同学来班上都是要自我介绍的,这是既定成规的事。周韵带着谢树进去之后,将班上的读书声喊停了,又站在讲台上说了几句。施善立在门外,能听得清楚,是在说转来了一位新同学,从南边来的,加入大家庭什么的。
总是那样几句陈言旧辞。
接下来便是谢树的自我介绍了。他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端正的字,面对同学们说话,吐词清晰,声音清澈而平稳,毫不见怯。
“许校长,那我就先走了。谢树麻烦你多多照顾了,有事可以打我秘书电话。”施善没有将所有听完,只在谢树说了名字后笑了笑,转头同许校长告辞。
“好的,施小姐慢走。”许校长文雅笑着应答。
施善微微一笑。
谢树的自我介绍仍在继续,但她没有回头。
这些年的磋磨没有让他变得胆怯而上不得台面,骨子里仍旧有着谢爷爷的风韵。
施善对此十分满意,若是烂泥扶不上墙,她虽然有钱,能养,但会没有耐心的。
教室内的谢树在她转身后不久结束了自我介绍。
其实是在看不见窗外她微含着笑意的眉眼后,他就已将心中的草稿大纲裁剪。
他是个话不多的人,疲于交往也懒得交际,如若她不在,这个自我介绍也许只会有一句话。
但因为她在。
因为要做一个乖小孩。
做一个内敛但向上的乖小孩。
今天是周一,施善驱车去了集团。
集团总部在北市市中心。
施善这些年见证并执行了所有。集团从区区几人到现在的整整一座大楼,或者还有分部数不清的人。
这是她的毕生心血。
这一栋办公楼就是她的战场。
但今天战场入口并不安宁。
刷卡前方站了一个人。
一个引得集团往来的人频频回首的年轻人。
一个在一群秃顶程序员之中鹤立鸡群的年轻男人,正倚着光洁到发光的墙壁,身态慵懒而面容出众,修长高挺饱含雄性英气,算得上是男人中的人间尤物。
施善上个星期见过面,但也仅仅是上个星期见过面的男人。
别前还意气风发。
如今已长出胡茬。
萎靡的男人耷拉着眼皮,不含希望的目光扫过四周,却见到意料之外的人。
“善善。”他声音里有着惊喜。
施善在步伐微停之后,神色不见任何起伏,走到了刷卡处。
“怎么了?”她依旧温柔而平和。
“我想你了。”男人眼中显而易见的爱意缠绵。
“你上星期还说这辈子都不想见到我。”施善冷淡的说着上星期才讲过的,犹在耳边的话。
“我那是生气随便说的。”见她把自己当时的胡话说了出来,男人以为她在记恨,连忙说。
“我当真了。”施善别开了看他的眼,平平淡淡地说。
“……”她太冷漠,男人显然有些语哽,心里的话翻来覆去就是到不了唇边,只能艰难吐出一句,“你不能这样的。”
“为什么?”施善十分认真的问。
为什么你能说我不能做?
“……”
他良久没有回答,只是微红了眼眶。
施善再没有怜悯,提包迈步准备走。
“善善,你不能这样的,四年了,你不能……说不要就不要我。”男人看见她准备离开,连忙伸手抓住了她莹白手腕。
“蒋越。”施善没有挣脱,清楚陈述一个事实,“是你说的分手。”
他依旧沉浸在往日的情意绵绵之中,施善如今的冷漠无情并没有让他退步。
他只是以为施善生气了。
因为他说了分手。
“我不是真的想分手,我只是……我只是想和你结婚。”男人艰难再道,“我们都谈了四年了,当初我读书没有到结婚年龄,现在我已经二十二了事业有成,你喜欢我,为什么不愿意和我结婚。不喜欢我,为什么会和我在一起四年。善善,你告诉我啊。我只是不想和你分开,我想时时刻刻和你在一起,我想和你结婚生子想和你一辈子到老。”
他们在一起四年,恩爱甜蜜,从蒋越的大学,他的一事无成,郁郁寡欢到如今的万人追捧,功成名就。
蒋越以为一直捧着他的施善,陪他走过人生低谷的施善,安慰他鼓励他的施善,一定会嫁给他的。
在他再次到达事业巅峰的时候,他布置了很久,包下了北市最高的餐厅,脚踩一众明亮灯光,鲜花美酒向施善求婚。
然后被拒绝。
施善看着他低沉的眉眼,猩红的眼角和眼眸里蠢蠢欲动的一滩晶莹水光,心中有什么不得明说的东西一闪而过,她沉沉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说:“蒋越,没有谁离开谁不可以活。我喜欢你,可是我不想结婚。所以你如果想找人到老,我觉得你说分手很正确。”
男人握着施善的手变得紧了些,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睁得愈发大,眼里都是对她这样绝情的不可置信。他有些不解,“善善,我只是想和你到老啊。”
施善没有再回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笑容平淡而凉薄的看着他。
交往了四年,施善这样的目光并不多,但蒋阅能完全明白这目光的所有涵义。
你闹吧,随你怎么闹怎么说,管你哭还是上吊,反正我不会改。
蒋阅看着施善这样油盐不进的模样,垂了眼睑,哀声再问:“善善,不结婚,我们不分手好不好。”
他垂着头,棕色的发散在耳畔,施善这样的角度看过去,眉眼有些似曾相识。
这些许的似曾相识让施善忽然生出了半分怜悯,又或者准备一劳永逸。
“我准备拍个电影。”施善说。
蒋阅不是很懂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说电影的事。
虽然他是娱乐圈的人,也虽然施善从没有涉及过娱乐圈。
施善对着他微有疑惑的目光,继续说:“导演是李危,你光明正大的去试镜,拿到男主了,咱们就和好。”
蒋阅愣了愣,再重重点头。
总归还是希望的。
“你赶紧回去收拾吧,我看过不了几天就要试镜了。你这样邋遢跟个小花猫似的,李危肯定不会把男主给你哦。”施善看着呆萌的俊俏男孩,一如往昔,笑意浅浅的说着。
蒋阅一听这样的形容,脸上不由得泛出了点点羞红,跟着就弥漫到了耳尖。
被盈盈望着他的施善映在眼底。
这样的小习惯居然都会相似。
蒋阅没有抬头,看不见她眼里的千种云起,又说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这栋楼。
失意而来,希冀而去。
施善不曾扭头去看他的背影,独独立了一会儿,便转头坐电梯去了她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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