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们滚床单了, 滚来滚去的 阮恬也微微皱了皱眉,先前被这小厮带在林间绕了绕路,便就觉得不对。而后这路越走越偏, 越走越僻静, 她便对卫铎示意, 后来更是看见小厮袖中刀刃泛着的冷光, 这才有了先前那一幕。
阮恬往前走了几步, 看了看附近的景象,离山下应该还有一段距离, 如今失了方向,她似乎记得上山的时候听见霍三哥说路在北边,如今是下午, 太阳在……
说时迟那时快,阮恬还未收回心绪, 从山间的林间突然射出一批冷箭, 卫晏带着她连连避让, 便就在这时,只闻山间一阵长啸,她脚下的雪地忽然往下一塌, 卫晏和卫铎站在一旁, 瞬间便伸出手来拉她, 却被阮恬一把推开……
像在梦里。
她还在小时候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江南小镇上。那条青石板路十分幽长, 她趴在父亲的背上, 看着屋檐上的风火扇, 路边墙角爬满了苍绿色的青苔……
即使知道是梦,她也还是忍不住笑了,就趴在那宽广温厚的肩头上,额头甚至忍不住蹭了蹭。
背着她的人微微顿足,感受到后背上紧紧贴着的绵软感觉,谢云殊轻舒了一口气,将她往上托了托,背着她继续往前走。
阮恬醒来的时候,身子还在颠簸着,她几乎要以为在车马之上,等她彻底清醒过来,才发现她正趴在谢云殊的背上。
“别动。”
谢云殊清淡的声音响起,没有了平日里的融融暖意,也不见先前撩拨人时的风流,反而显得有些冷。
阮恬却不知为何想笑,趴在他背上,娇笑着说:“谢先生这是在生气?是觉得我拖累了你?”
谢云殊声音更加冷淡,耳尖却因她的气息而迅速变红:“夫人想多了。”
他应该是生气了,可阮恬偏生忍不住想去逗弄他。
大概是因为平日里都是他肆意撩拨她多了,难得有这么一个时机,她倒是能撩拨回来,倒也不亏。
她想看看这一向看不透情绪的狐狸炸毛时是怎样的。
阮恬抿唇笑,在他耳廓上轻轻吹了一口气:“谢先生,耳尖为何这么红?可是因为背着我久了,有些热燥了?”
谢云殊喉头微动了动。
见惯了她平日里的温柔和冷清,忽然被她这么一撩,他几乎要压不住心头绮念。
他背负着她,一步一步走在雪地上,步子渐渐沉重了些,但每走一步还是那么的稳。
他不说话,阮恬的注意力才回到了自己身上,脚踝一动,就感觉到一股钻心的疼痛,说不出来是何等滋味,怕是刚才从那雪坡上落下来时伤到的。
冬天太阳早早就落了山,尤其是山里,很早就黑了。可是在山里过夜是不可能的,天太冷了,更不要说白日里就有狼出没,晚上山间也不知道会有什么野物。
谢云殊一直背着她,不说话,阮恬渐渐察觉到,他不说话,可能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他失了气力了。
她的手往前,指尖触到了谢云殊的胸口,感觉到了一点湿意,似乎是凝成了冰沫。
谢云殊被她这么一碰,声音有些哑:“别乱碰。”
阮恬不应他,收回指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你伤口裂开了?”
阮恬有些错愕,最初她其实不信谢云殊是重伤而来的,就连大夫来给他问诊,她也没问过具体情状,只是认定了这人不可能受伤。
可现在,他胸前的伤口复又流血了,就因为背着她走了这么长一段山路。
谢云殊轻轻笑了一声:“不疼。”
阮恬一怔:“你放我下来吧,我可以走。”
谢云殊轻轻哼了一声,一向沉稳的他此刻却像个别扭的少年,只是沉默着,在黑暗中摸索着下山的路。
月亮不知何时穿过云层,清辉映着雪地,山间小径上倒不显得黑,借着月光和雪光便能看清路。
谢云殊每脚都踩的极稳,稳到阮恬能听到他脚下踩实冰雪的簌簌声音,一步一步,沉稳而有力。
她趴伏在他的背上,慢慢的偏过头,脸颊贴在他的肩背上,想起来,那天他在公主府里握住了她的手腕,冰凉的指尖贴在她手腕上。
她似乎睡着了。
谢云殊脚步稍顿了顿,就听见她清淡的呼吸声。他不由微微笑了起来,为她此刻的信任和毫无避忌,她敢趴在他肩上睡过去。
下山的路既短且长,谢云殊轻轻唤了她一声:“阮恬。”
阮恬稍有些怔忪,目光落到山下的房屋和灯火上,瞬时清醒,下意识的应了:“嗯?”
谢云殊低声说:“要到了。你要我背着,还是下来走?”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阮恬有点失神,第一次发现他温声说话时声音这么好听,目光落在他以木簪挽起的乌发上,上面落了雪,也染了霜华。
她轻声笑了:“谢先生如今成了白头老翁矣。”
谢云殊闻言也笑,明知她只是随口一说,却忍不住笑:“白头也不错。”
谢云殊还背着她,准备寻个合适的地方将她放下,没想到山脚处浮现了一簇火光。
只见少年正举着火把,看向他们,脸色阴郁。
阮恬一直到回屋,也还觉得这句话分外幼稚,像是蹒跚学步的稚子,和大人撒娇说我也有糖给你吃。她这般想着,不由弯了弯唇角,觉得有几分好笑。
饭后,阮恬小憩了片刻,起身后翻看了账本,发现大多数账目已经完全理清了,只是先前就没收上来的地租还一直收不上来。管家也跑过几次,说是那庄子实在太穷,已经几年没收上来租了。
这件事管事解决不了,肯定要有主子出面解决。阮恬去问了王夫人的意思,她的意思很明显,叫阮恬亲自跑一趟。这摆明了是要看看这儿媳是否人情练达了,若是这件事处理好了,她日后也敢将家中的事情交给她,阮恬也乐得快活,在国公府里也算是自在了。
所以这趟,是一定要跑的。只是三九寒天,她一个女子,就这么行上几百里的路,倒还是有危险的。
国公府的姑姑和小厮带上不少,管家也亲自陪着,一行共三十人,算的上是不少了,就这么往乡下去。路上不少地面都结了冰,马车下面套了绳索,走的还算稳,只是异常的慢。不过一路上有张姑姑陪着说话,偶尔再看看话本子,倒也不会过于乏味。
车外是个冰雪世界,白雪皑皑,彻骨冰寒,远远望去,地上早已失了人迹,千山鸟绝,远处的江流被冰封了一半,似是有个老翁在寒江独钓,身披风雪,也身披万载的流光。
阮恬收回目光,问管家:“忠叔,可是要到了?”
卫忠和车夫同坐,在前指路,听她问话忙回:“回夫人的话,今日便能到了。也是这天气不好,否则何必走上这么久。府里有庄子,我已经安排下去,夫人到时必然是一切安排妥当了。”
阮恬应了一声,往后微靠在车厢上小憩。
张姑姑给她倒了杯热茶:“夫人且暖暖手。”
不多久,马车到了国公府的庄子前,一路行进,阮恬掀开帘子看了,村舍低矮不说,看上去似是被风雪给压倒了不少,她竟然隔着一扇烂墙,看到了穿着破棉袄的小姑娘。
那孩子一见她,就惶恐的哭了起来,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惊恐:“要租的老爷来了,不要卖我,不要卖我!”
阮恬一怔:“还有这等规矩。”
管家在外应了:“有的人家欠租还不起,就将孩子卖进府里做丫鬟,自己都养不活,孩子签了卖身契还能讨口饭吃。”
阮恬神色转冷,不置可否的一点头,示意他继续驾车。
马车停在国公府的庄子上,虽然谈不上奢华,但和路边被风雪压倒的村舍比起来,也算的上是仙境了。阮恬一下车就和管家说:“你去点点这里还有多少间房,村里没有房子住的人家又有多少户。”
管家听懂她的意思,十分犹豫:“夫人……这万万不可啊,您怎么可以和这些平民同住,您……”
阮恬平日里说话是温柔和气的,但长眸一挑,神色微冷,说出来的话就带着迫人之势:“有何不可?”
管家呐呐:“是、是,我这就去。”
庄子里鲜香饭菜是已经准备好了的,热汤沐浴也不必言,阮恬却没了心情。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去世,母亲性子柔弱,带着她被赶出家门的样子。她那时也该和这个小女孩一般年纪,眸子也是清湛湛的。
她翻了翻来之前写下的帐,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就等管家回来。
熟料管家没能回来,是前院的小厮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的冲回来的:“夫人、夫人,不好了,忠叔被、被那些恶民给擒住了。”
阮恬放下账本:“我出去看看。”
小厮忙劝阻:“穷山恶水出……”他的话还没说话,就在阮恬冷淡的凝视中说不下去了。
什么穷山恶水出刁民,阮恬不喜欢这句话,在生存面前,人难免要孤注一掷,义无反顾。她能理解,她曾经为了活下去,同时接过三份工作。
卫忠被村民挟持了。一柄锋利的镰刀压在他肩头上,压到他腿软,脸颊上还在一直流汗。
他们中间有两个领头人,一个老者白发苍苍,人称霍六叔,还有个年轻些的壮汉,该是他的后辈,村民叫他霍三哥。
村民一见阮恬出来,就红了眼:“都是这等天杀的贵妇,我们连饭都吃不起,你们身上穿着的还是绫罗绸缎,我们连家都没了,还拿什么交租!”
阮恬轻轻挣开张姑姑拉着她的手,上前一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知道大家心里的怒意,但也请放心。我这次来,不是为了强行收租,而是探清情况。减到两成,或者免了,也无不可。”
村民又一阵骚动,霍六叔咳嗽了一声,霍三哥忙挥了挥手,让众人安静,才听见老者问:“敢问这位夫人是国公府里哪位夫人,说话可还算话?”
阮恬淡淡笑:“大房卫大爷的寡妻。说不说得上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公府里的中馈是在我手上掌着的。”
她这话一出,村民的眼里都折射出异样的光,掌了中馈,那就是掌了国公府里的财政大权,那说要减了租成也就是这妇人一句话的事情!
只不过,也还是有人在怀疑她:“你们这些人,就是嘴上说的好听,都能说出花来,一放你们走,你们就会报官,还要带官府的人来抓走我们!”
这话一出,就如同滚烫的热油里溅入数滴水,蹭的一下烧尽了众人的理智,已经有人恶狠狠的盯着她:“反正迟早都是死,不如抓住这女人一起死!”
张姑姑悄无声息的抓住了阮恬的衣袖,想让她退后一步,阮恬却不怒反笑,往前走了一步,盯着方才口出恶言的妇人说:“你死就死了,你身后这才七岁的儿子也要跟着你一起死?”
这妇人被她一说,下意识的回头看向身后,小男孩面黄肌瘦,眼睛黑亮亮的,紧紧握住她的衣角:“娘,我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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