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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11

    于是他们滚床单了, 滚来滚去的

    那块木牌在地上, 那个温柔婉约的女子背对着门,跪坐在蒲团上, 有一滴血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流下,滴答一声, 落在了地上。

    ……

    最近京里茶余饭后常谈一场风月之事,便是卫国公府里大房两位公子为了花魁在家中大打出手,兄弟阋墙, 甚至听闻卫家的大夫人就是被两人给气死的。

    “老李,我看那花魁必然是人间绝色, 卫府也不是一般勋贵人家,公子哥儿们连什么美人没看过, 却一齐在这美人身上折了腰,我倒真想看看那人是什么长相。”

    “算了吧你, 人家肯定当心间宝宠着呢,哪里能给你看到了。”

    “话说, 卫府大夫人死时的情状你们可曾听过?”

    “嘘, 小点声, 不要命了吗?卫府早就放出话来了,说是听见谁在私下里谈论,是肯定要找人麻烦的。”

    “咦, 把人给逼死了, 还不给人说啊?前几天那乡下庄子里的村民一起进城, 跪在了国公府外, 说要求见大夫人的时候,你不知道那门房的脸色多难看了!”

    “是啊,听说后来还是老夫人出来了,那群人才散了。散之前都骂他们高门大户吃人不吐骨头,将人都吃干净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吧。怎么死的不清楚,可是身后也是极尽荣耀了。老夫人亲自去宫里给她请了诰命,大房嫡长子给她这个续弦扶棺,就连她娘家,也得了老夫人的话,说是一定会扶持着,卫大公子都上门去叫阮书舅舅了!”

    “哎,这位客人里面请!”

    路边茶馆的小二原本还在与客人闲聊的全是劲,被掌柜的咳嗽声一惊,立马上前招呼新来的客人。

    他上前一步,欲替他将马匹系好,来人避开他,淡青色的身影在深冬显得有些寂寥:“我自己来。”

    小二能偷懒当然最高兴,就等这客人自己系好马上来,半弯着腰笑问:“客官要点些什么?”

    “一壶茶,一壶酒。”

    小二双目一瞪:“客官不点几道下酒菜吗?本店的招牌卤牛肉,您要不要来上一盘?”

    青衣男子神色疏冷,连多余的字都不愿说:“不必。”

    这可真是个怪人啊。

    小二笑了笑:“得了!你请那边坐,背着风,暖和些。”

    可这客人就跟没听见似的,一步一步,走到了临街的位置,掀开衣角坐下,一副磊落的姿态,唇角却紧抿着,脊背挺直,整个人如同一张绷紧的弦。

    酒和茶上了。

    青衣男子拿了两个杯子,自斟自饮的一杯,才给对面的空杯满上:“都不等我回来。罚你多喝一杯。”

    对面分明只是无人,他却温声说起话来。

    淡而微弱的日光越过他,将他的影子映在了桌上,看上去,像是对影成双。

    于是他开始喝酒,一直沉默的自斟自饮,像是在等某个永远都不会来的人。

    不过也不算她失约。她从来都没答应过他什么,无论是和他一起走,还是等他回来。

    连日赶路,身体里早已有寒气郁结,这番急促饮酒,到最后,谢云殊忍不住轻轻咳嗽起来。

    他一边掩面咳嗽,一边听着茶馆里的人在说些捕风捉影的事。和她有关的事情……到如今,他竟然只能在别人的口中听到有关她的事情了。

    “哎,王大,你听说没,在大夫人去的前几天,据说是被老夫人罚跪在祠堂的,听闻这大夫人接了国公府的中馈,做事非常洒落,丝毫不像是在深闺里出来的姑娘,二房被她压的说不上话。她婆母也是向着她的,怎么一朝之间……”

    “难道是……忍不住寂寞……哈哈哈哈,女人嘛,哪里能没男人!”

    “别胡说!我家婶娘在国公府做工,说是看见大夫人手上的守宫砂尤在的!这话说出去可是太对不起已死之人了。”

    谢云殊重重将瓷杯一放,扔下了一块碎银在桌上,稳步向那桌人走过去,目光莫名的冷,直到那群人看着他,被他看的有些毛骨悚然了,才转过身去,换了话题,顺便咒骂了一句:疯子!

    他笑了笑,出了酒馆,牵了马在长街上走。

    长街尽头渐渐漫上一层冷雾,从雾里走出来一个清隽的少年,一见到他,就跪在了路边:“先生。”

    谢云殊一怔,嘴角动了动,笑意有些勉强:“嗯。”

    卫晏垂首站了起来,自觉的从他手里接过缰绳,为他牵马,在他身后一步,看着面前这道有些落魄的身影。

    谢云殊是他心中最温厚的先生,最和善的长者,最卓然的君子。

    在他的心中,自己的先生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他仰望的存在,以至于他忘了他也是肉体凡胎,也会喜欢上人,也需要在这样一个冬日,有人温声软语和他说话。

    如果卫晏早知道先生和……她互相喜欢,他一定会想办法让她改嫁的。

    他最仰慕的两个人能在一起,该是一件多好的事啊。

    谢云殊轻声笑了笑:“怎么都不说话,还在因我上次回去没和你说而置气?”

    卫晏也笑了:“没有。只是在想些事情。”

    谢云殊的声音有一点哑:“我想进祠堂看看。”

    卫晏应了:“我会安排的。”

    时过数日,祠堂里必又是干干净净一片了。他就算去看,也看不出什么,只是不亲自站在那里,他不甘心。

    进国公府,老夫人和王夫人都去大昭寺祈福了,薛明钰自那次的事情之后被关了禁闭,卫晏倒说得上话,虽然谢云殊不是卫家人,他也会将他带进去。

    祠堂里摆着一片灵牌,从国公府第一任老国公,伴着开国□□打下江山的大将,到最新的灵牌,上面刻着卫安礼的名字。

    这里似乎焚了几日的香,鼻尖还有股淡淡的檀香味,像是要压下那股血味。

    卫晏出去,将门关上,将这幽黑的祠堂独自留给了他一人。

    一时间,光线消失,目光所及处都是暗的。

    他忍不住想,她是怕黑的,要不然那日在山路上也不会紧搂着他的。

    那她一个人在这里三天,她那时该有多怕啊……

    他总是因她的脾性忘了她的年纪。

    她还是个十九岁的姑娘,只是性子淡然持重些,偶尔又大胆恣睢些,总让他以为她和自己旗鼓相当,让他忘了她也会怕的。

    他只见过她露出少女娇嗔姿态寥寥几次。

    在那家小酒馆。

    她说他们都欺负她的时候,他心里……轻轻痛了一下。

    可也终究只是一下。

    他不能告诉她真相。即使他知道那是薛尚书的手笔,可那人此时还有用,他不能与之为敌,只能在得到消息后的第一时间,既惊且怒的匆匆上山。

    他早已谋划好,待得国公府倒台那一日,她便会重得自由。

    离去之前,他心生不舍,终于忍不住什么君子作态,想俯身亲她,可又硬生生忍住了,为自己的念头而不耻。他就这么一直看着她,直到喝醉的姑娘晕沉中笑了笑:“你是不是想亲我啊?”

    谢云殊被她吓了一跳,直起身子来才发现她是酒醉乱言,可她笑时微弯的唇角,软糯到近乎甜靡的腔调,她衣裳上熏着的玉兰花香……都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缓缓闭上了眸子。

    如果他那时没走。

    阮恬笑意不变:“那也无妨。先生是晏儿的老师,也是先夫挚友,听听我如何教导两位公子,实属正常。”

    她自谓这话已经说得周到,可谢云殊偏偏语出惊人:“夫人说错了。我和卫大爷早年确实交好过一段时间,后来……也就冷淡生分了。”

    阮恬微愕,下意识的多问了一句:“为何?”

    谢云殊笑了笑:“因我不喜他为人做派。虽有才学,其实就是个懦夫。”

    他这话说的可是大为不敬,毕竟死者为大,卫安礼还没去几天,他就和卫安礼的遗孀说出我不喜你丈夫这种话,可谓是十分冒犯了。

    但这句话却莫名取悦了阮恬,她笑了笑:“先生说得有理,我也不喜他。”

    她因拢发而微低下头,原本只是浅淡一笑,却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明艳动人。

    她和以往见过的女人都不一样,谢云殊唇角笑意更深了些。

    不因他的才气和容貌而对他倾心,不在他靠近时脸红语结,不和世人一样说些什么以夫为天,而是颇为大胆的说,她也不喜卫安礼。

    阮恬抬头时,谢云殊已经收回目光,她冲他笑了笑:“先生若是致歉,也不必了。方才那句话让我心情不错,也不计较昨日之事了。再会。”

    她匆匆从他身边走过,回了小院,谢云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时间难以收回,方才还言笑晏晏,一转眼就说再会。

    看来,女子无情起来,倒是比男人更干净利落。

    阮恬也回到屋内,自从送她到这个世界来以后就很少出声的v888竟然说话了:“宿主,方才那个人你在资料里看到过,他是这个世界的天命之子啊。”

    “那又如何?”

    “如果考虑攻略下来他,可能这个世界的任务会轻松的多。”

    阮恬执着桌上的玉麒麟把玩:“可没有他,该做的我也能做好。他太老了,不是我的菜。”

    v888:“……”

    方才它还准备和宿主说,天命之子对她的好感,谁知道就等来这么一句,于是它又沉默下来,并悄悄为谢云殊点了两行蜡。

    阮恬一时困乏,但还是不得休息,今日全府人要在老夫人屋里吃饭,她自然是要早早去的,还要看看卫安礼扔给她的两个小崽子表现如何。

    她估摸好时间,提前了半个时辰过去,到的时候老夫人的屋里已经很热闹。

    丫鬟通传一声,给她打了帘子,阮恬缓步而入,见屋中正上方的老妪穿着如意云纹衫和盘金彩绣棉衣裙,眉眼端庄而慈爱,坐在她下首的不是旁人,竟是卫铎。

    这少年平日里有些忸怩,今日却落落大方起来,阮恬察觉到他的转变,也笑了笑:“还在外面就听见祖母的笑声,可见铎儿也是个会说话哄人的。”

    卫铎闻言,脸红了一红:“夫人。”

    老夫人对阮恬招招手:“好孙媳,近日来阖府上下事务都压在你一人肩上,可还习惯?”

    老人的掌心宽而温厚,阮恬抿唇笑,神色柔婉:“谢祖母挂怀,一切都好。”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下人通传说王夫人和大公子到了,阮恬微挑了挑眉,等着看卫晏如何解释脸上的伤口。

    王夫人走在前面,脸上倒无忧色,看向卫晏时只是有些心疼罢了,但并未多言。

    卫晏先给老夫人行了礼,等到老人问及,才面有愧色:“晏儿思及父亲去世时未在父亲膝下尽孝,羞愧难当,父母在,不远游,是我不孝。说出来也不怕被笑话,昨日在灵堂跪了许久,磕头磕多了,有些头晕,晚上回去的时候还摔了一跤。”

    原本众人有些悯然,等他说到最后,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老夫人看了看他额上青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你这傻孩子。”

    阮恬轻舒一口气,现在看来,卫晏是将她的话给听进去了。

    二房的人来的最晚,几乎是赶着开宴来的,阮恬这几日还没见薛明钰,不过也是早晚的事情,账本理清楚了,有的猫腻也就藏不住了。

    只是,她无意在今日的晚宴上闹上一场罢了。

    薛明钰落座在阮恬身侧,唇角含着笑,轻声细语。若是旁人不知,还以为是妯娌之间在说些私房话,可只有阮恬知道,这女人的嘴是何等的恶毒。

    “大嫂,前日里我出行上香,遇到你兄长和嫂子,你家嫂子也太泼辣了些,提着你哥哥的耳朵走路,简直要丢脸死了,也当真是叫人……”

    阮恬淡淡笑了笑,不接她的话茬,只问她:“弟妹,先前我寻你,你不在。过冬的炭和棉衣都是你管着的吧?”

    薛明钰的笑容僵了僵:“大嫂,这些烦心事之后再说,你说话也太不分场合了些。”

    阮恬抿唇,她不是不分场合,她就是想堵住她的嘴,寻得清净。

    想寻她的麻烦,的确不必在这种时候,想打她的脸也不用专门挑日子。

    可这晚宴才过几日,就有人送上门来叫她打脸了。

    这一日,天气回暖,阮恬正站在窗边剪花,张姑姑打了帘子进来,压低声音说:“昨日二房又要了许多细炭去,管家当时拦不住,就……”

    阮恬听她将话说完,将一盆吊兰的枝条修剪干净,黛眉微掀:“去二房的院里看看便是。”

    各房用炭是有限度的,只是先前大房这边没管事人,也就被薛明钰压着,甚至还让阮恬在初穿过来时受了两天的冻,她不是那种大度的人,虽然谈不上斤斤计较,但绝非是不记仇的。

    再加上秋夫人去世时,她在偏院里感受到的阴寒,也知道薛明钰是跋扈惯了的,如今就是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一行人到了二房院落,只是薛明钰并不在,她娘家母亲生病,近日里经常回去看望。刚刚管事说了,二房多领了不少炭去,就是薛明钰从家里带来的大丫鬟薛敏领走的。

    这二房的大丫鬟再大,也不能比卫铎这卫安礼的亲子大了去,他挨冻受凉,这丫鬟却吃穿用度如此精细。她对张姑姑一点头:“进去看看。”

    张姑姑性子温厚,但办起事来也十分爽利,毫不犹豫,带着一众姑姑就冲进屋内,将那丫鬟给揪了出来。

    那丫鬟还算是见过世面,见到阮恬时那种倨傲和慌乱便没了,神色恭敬,口齿敏捷:“见过夫人,不知夫人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阮恬抿唇笑了笑,张姑姑已经代她说话:“所为何事?你心里还不清楚?”

    那丫鬟脸白了一白,梗着脖子说:“我是二夫人的大丫鬟,大夫人即使有事问我,也总得先问过二夫人的意思吧?”

    张姑姑啐了一声:“都说打狗也要看主人,可惜了,你家主人也不算个什么东西。”

    等话音一落,张姑姑已经带着两个粗使姑姑上前,一个按住薛敏,另一个姑姑便一个大耳光打了下去,边打边骂:“小贱蹄子,你个下人敢用最好的细炭,可怜我们小公子,挨寒受冻!”

    “啊!你敢打我!二夫人回来不会放过你的!”

    那姑姑打她的手丝毫不停顿,张姑姑叫人的时候就问清楚了,这姑姑家里的女儿曾经被卫二爷看上了,还就是这薛敏嘴坏告的状,因此被薛明钰暴打了一顿,落了个半身不遂,如今旧仇得报,自然是打脸怎么疼怎么来。

    薛敏的脸很快就红肿起来,一丝血水顺着嘴角缓缓流出,已经有丫鬟忍不住闭上眼睛,阮恬却淡声说:“都给我睁眼看着。”

    众人噤声,才知道大夫人这是要杀鸡儆猴,也是要告诉府里的人,谁才是卫府如今掌着中馈的大夫人!

    这场闹剧结束,阮恬才回屋,就听见丫鬟进来通传,说是二夫人带着丫鬟姑姑,气势汹汹的从二房那边过来。阮恬拿了根素玉簪子将头发挽起,等薛明钰到时大大方方的开了门,淡淡的看她一眼:“弟妹,这么晚了,所为何事?”

    薛明钰气的身体发抖,声音也有点扭曲的尖锐:“姓阮的!你什么意思,趁我不在家,打我的丫鬟?”

    阮恬正坐在妆台前挽发,也不回头看她:“什么你的丫鬟,弟妹,下人在府里,就是国公府的丫鬟,我管着中馈,为何不能打?”

    “她是我的人!”

    阮恬笑了一声,从妆台前站起,走到她身边:“那你信不信,如果你再敢挪用大房这边的细炭,我连你也打?”

    “你敢!”

    “我有何不敢?”

    阮恬的声音淡而稳:“就凭你扣了小公子的细炭,让他母亲活活冻死,他也冻伤这件事,我想打你就打你。”

    薛明钰对她怒目而视,触碰到她澄明的目光,下意识的心虚了,确实……当时她想着大房再无人可与她争一二,也就大胆了些,算是给这姓阮的一个下马威,可谁想到她现在掌了府中的中馈,又确实握住了她的把柄。

    阮恬眸光扫向她:“请吧,弟妹,天色晚了,我要歇下了。”

    她这话说的客气,但声音是冷的,意思也是分明的,无非就是一句:你滚吧。

    薛明钰目光暗了暗,强行压下那份郁结和愤懑,心底的算计渐渐成型。

    阮恬坐在小窗前,翻看着前来吊唁的客人名单。去世的人是她名义上的夫君,她自然要事无巨细,一一过问,更不用说,老夫人早在卫安礼去世当天就将丧事相关的琐事都扔给了她。

    老国公伴着先帝打下江山,国公府历经五代而不衰,门庭煊赫,自然有无数高管贵族前来吊唁。冗长的名单上密密麻麻写着小字,阮恬看的头晕,揉了揉太阳穴:“大公子什么时候到?”

    张姑姑给她递了碗安神茶:“府里刚收到信,说是被暴雪困在了路上,快回来了。”

    阮恬淡淡的嗯了一声,而后站起身:“走吧,忙里偷闲回来一趟,太久不过去不好。”

    张姑姑应了,给她披上一件素色的披风,只见她全身上下一片素白,简直要与院落里的白雪同色,又忍不住心疼起来,凑近她耳边说:“小姐……您要不之后给大公子递个消息,说说……”

    阮恬拢了拢鬓角:“不必了。张姑姑,你以为我回去能有什么好下场吗?”

    可现在她在这里,是掌着中馈的大夫人,权势与财帛不缺,即使日后寂寞想寻几个伶人唱唱小曲,也未尝不可。

    她这么一出神,阮恬已经先一步踏出房门外,日光落在她素色的衣袍上,愈发显得她容色清淡孤冷,肌肤玉瓷白脂,清贵脱尘。

    一路行至灵堂,阮恬唇角那一点笑意渐渐抿下去,恰逢王夫人看向她,她便恭敬的递了本册过去:“母亲,这里是这几日前行吊唁的客人名单。”

    她的声音有几分哑,听起来有些憔悴,王夫人不动声色的打量她一眼,心想这女子还算是有几分良心,看起来也是哀伤悲痛的,昨夜在灵堂上跪了小半夜,现在看起来还神色苍白着。

    王夫人扯出一点僵硬的笑:“做的不错。大媳妇,家里最近事乱,又临近年底,你多费心些。”

    “应当的。还有一事要向母亲禀明,大公子让人送了信回来,被大雪所困,兼之路上结了冰,他还需几日抵家。”

    王夫人闻言不喜:“都说父母在不远游,他跟着先生游学也就算了,父亲去世时他不在,现在还不回来,这是连他爹的头七都赶不上了,可是太不孝了,即使入仕,这脊梁骨也得被天下人给戳烂了!”

    阮恬见她正在气头上,也不接话,等王夫人走了,才招来了管家:“大公子递来的消息可有说具体要多久?”

    管家卫忠是府里的老人了,以前受过卫安礼的恩惠,对她这个未亡人的态度也算的上恭敬:“回夫人的话,并未。”

    阮恬微微颔首,倒觉得这个问题有点令人头疼,如果卫晏不能赶在父亲头七回来,必然会失了老夫人和王夫人的欢心,他本就没了父亲,若是如此,日后更难承袭这国公之位。

    她收起思绪,让管家下去,刚好遇上了自家娘家来人。

    阮恬露出点笑,但那笑不像笑,反而显得愁云惨淡:“哥哥,大嫂。”

    阮书掩面咳嗽一声,而后面带愧疚的看着她:“妹妹,我……”

    这原主的哥哥就是个软懦又心软的性子,阮恬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幸好他还有些分寸,顿了顿,才说:“你珍重身体,节哀。”

    “妹妹知道,哥哥放心。”

    崔氏看兄妹两说了几句话,心里忍不住嗤笑,两个面团做的人,就知道说些场面话。

    她对阮恬使了个眼色,等她走近一些才说:“小姑,听嫂子一句劝,早日回家来,嫂子肯定会为你做主,再寻良缘。”

    阮恬抿抿唇,若是她不知道这崔氏的性子,还得真被她给诓骗了去。

    左不过是想着卫安礼既已经死了,那她留在卫府里也价值缺缺,倒不如新送给别的大人做小妾。

    这些事都是后话,因着死者的头七很快就到了。

    这一夜,老夫人年岁太大,腿脚不便,便没来灵前。王夫人站最前面,披着缟素,神色苍白,声声低泣。阮恬也跪在她身后不远处,原本是没眼泪的,只是跪的久了,双膝疼的厉害,倒是硬生生的疼出了眼泪来。

    王夫人伤心过度,几次晕厥。阮恬让姑姑和丫鬟扶她下去休息,一屋子里的哭声听着闹得慌,一边想着卫安礼的大儿子何时回来。

    “大嫂,您的好儿子也实在是不孝,这父亲头七将要过去了,还不见回来?”

    卫家二爷的夫人薛明钰见婆母一走,也懒得装了,左右府里也不会有人敢得罪她,她便有话直说了。

    阮恬冷眼看着她:“这就不劳弟妹操心了。听闻尧儿近日来体弱多病,弟妹还是多放些心思在孩子身上吧。”

    薛明钰被她刺到了心间最愁的事,十分恼怒:“我儿不过是雪地里贪玩才着了凉。大嫂这话什么意思?我看你有这时间,还不如好好想想,那不孝的儿子今晚回不回得来?”

    阮恬含笑:“大公子是孝子”

    薛明钰挑眉:“哦?我看他怕是良心给狗吃了,父亲头七还剩几个时辰就过了,也还不回来!”

    灵堂的门忽然被人踢开,寒风裹着霜雪而入,少年阴沉的声音响起:“晏儿的良心尤在,尚未被狗吃了,也没被二伯母吃了,放心。”

    这话音忽然响起,灵堂里的人都受了一惊,阮恬最先反应过来:“大公子,快来送你父亲最后一程。”

    卫晏看了她一眼,见她目光中都是暖融善意,但一时间有些情绪抵触,就站在原地没动,看向阮恬的目光中多有敌意。

    直到有道清润的男子声音响起,伴随着布靴踩在绵软雪花上的簌簌声音,来人肩披霜雪,一身青衣都被冬雪染湿,他站在卫晏身侧:“晏儿,还不向你父亲认错。”

    卫晏被他这么一点,才想起方才回来时管家说要立刻通报给老夫人,他一时警醒,便扑通一声在灵前跪下,膝行至卫安礼的棺材前,声泪俱下:“父亲,儿子不孝,是儿子回来晚了。”

    老夫人和王夫人到的时候见到的正是这番情状,原本责怪他不孝的情绪在少年低沉而悲伤的哭泣声中消散,在见到少年想撞死在棺材前时更是心痛不已,忙叫人拉住他。

    阮恬轻轻舒了一口气,眉间那一点忧虑神色淡了,她无意围观这哭闹的苦情戏,目光不由的看向窗外,却撞进了一双温润的眸子里。

    那双眸子的主人看起来还很年轻,青衣披雪,神色有些许虚弱的苍白,片刻前才覆上一件黑色的鹤氅,乌发以一根竹簪高高挽起,透着几分君子如玉的高洁之质,见她目光也不避让,反而微抿唇角,微微颔首,似是问好。

    他的目光清润之余又多了几分凛冽,似是要洞穿一切,直抵迷雾之后的真实。

    阮恬有种奇妙的感觉……她总感觉,这人看穿了她的心思,知她并不哀伤,反而只有厌倦和冷淡。

    她微眯了眯眼,或许,他和她一样。

    只是……他的目光终究是有几分放肆,如此目光看着故友孀妻,可实在是有几分不妥了。

    在凝肃的黑暗之中,他似乎能想起那人离去时的分秒。

    她性子并不是真的好,肯定是不会吃冷了的饭菜的。

    她是那般烈的性子,被人猜忌乱想了太久,倒不如以死明志。

    她是直接用刀自尽的,那般刚烈的姿态……血流了一地,衣衫全部被血染湿。

    谢云殊的眼角酸涩,他喉头微哽了一下:“怎么这么傻啊。傻子,不疼吗?”

    他就只是想想,都觉得好疼啊。

    等夜色深了,祠堂外传来敲门的声音,笃笃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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