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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18

    这场叛乱来得快, 结束的也快。

    等真相大白于世, 才当真是令人心惊。

    礼亲王、顾大学士与北方戎狄勾结叛国, 竟将朝中大军兵防粮草图舆私与敌国, 才使得方少将孤军深入, 险些丢了性命。两人狼子野心,更是趁摄政王出兵北方之际, 进宫谋反,意欲逼新帝手书罪己诏, 更欲将通敌卖国这等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在摄政王之上。

    是时禁宫之中多变, 幸有忠臣义士一心忠君爱国,京中城防由十六王爷所统领,击退外敌,禁宫之中多得摄政王安排妥当, 圣驾无虞。

    然, 礼亲王勾结世家重臣, 潜入深宫之中, 强挟太后以令众人。太后虽为女子,温柔婉约,然性刚烈,为江山社稷, 手刃奸贼,不惜己身, 当夜薨逝。

    宫中。

    入目所及都是缟素, 四下里听不见人声, 宫人步履匆匆,无一都低着头,快步往前。

    穿着粉色衣衫的小宫女新进宫不久,抱着尚衣局姑姑交给她的衣服,想着先前姑姑对她的叮嘱,近日来千万不可冲撞摄政王,否则那就是把自己的一条命送到阎王爷手上去!

    这般想着,她不由的屏息凝神,眼看着就差最后一道宫门要过,这趟差事就算是解决了。

    可就在这时出了差错。

    她走的太匆匆,也没看前路,低着头抱着衣服,竟是一头撞上了冷硬的盔甲上。

    她……她她竟是一头撞到了这天底下头一等的杀星身上!

    小宫女像是痴傻了一般,想着自己这般年纪,还不曾有过情郎,就要命丧深宫,不由的红了眼睛,就这么傻站在原地,也不敢说话。

    原本还在走动的宫人瞬间噤声,大气都不敢喘的站在原地,低下头,收起了怜悯的目光。

    只是想象中的雷霆之怒却迟迟没有到来。稍胆大些的宫女悄悄抬起头来,目光落到了魏骁身上。只见平日龙章凤姿,眉目俊朗的摄政王生了几许青黑色的胡茬,手里拖着紫木盒子,目光像是落在冲撞了他的宫女身上,又像是透过她,看着某个早已不在的人。

    魏骁的目光落在半空中。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她也是穿着藕粉色的襦裙,眼眸中锁着雾气,明明也是第一次见到他,可她偏偏就是那般信任他。

    可他却没记住她,才和她错过了那么多年。

    魏骁忍不住想,她在嫁入深宫前夕,该是何等绝望。

    忆往昔,魏骁只觉得昔日在沙堤柳烟的初见像是一场梦,不过转瞬,他还在梦里,那个人已经化成了一缕青烟,散成天际一抹流光,再也不见。

    他唇角慢慢勾起一丝自嘲的笑意,缓缓抱紧了怀中的木盒,大步从那茫然睁着眼睛的宫女身边走过。

    他轻轻的笑出声来,声音有些淡然的寂寥。

    魏骁啊魏骁,枉你自称顶天立地,问心无愧,可终究还是愧对她,也愧对自己的心。

    此时时间尚早,宫里的长街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晨露。

    魏骁抱着那木盒在慈宁宫前站定,英越的眉头微微蹙紧,半晌,他才对崔永望说:“开门。”

    距上次事变之后已有三日,摄政王没说,但崔永望早已将慈宁宫锁了起来,旁人进不来一步。

    他一边开锁,一边偷偷的觑向魏骁,只见他下巴青黑,眼睛里亦泛着红意,不由劝慰了几句:“王爷,您这几日来都没睡,您……”

    魏骁微挑了挑眉:“死太监哪里来这么多废话?”

    崔永望一句话梗在喉咙里,气冲冲的瞪了他一眼,要不是想着太后娘娘刚去,他现在非要怼死他!

    宫门开了,扑面而来一阵淡而远的香味。

    魏骁站在门前,却第一次觉得身上的盔甲有千斤重,重到让他一步都迈不动。

    崔永望见这情形,不由的转过头,擦了擦眼角一滴老泪,不轻不重的叹了一口气。

    魏骁终于迈步,跨过那一道朱漆红门,身后的宫门吱呀一声,再次关上。

    深宫深处,只余他一人。

    一切如旧。

    小太后以前坐着晒太阳的梨花椅还在,上面搭着一块绵软的毯子,魏骁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似乎还残余着某个人的温度。

    她十分苦夏,宫中水缸里永远盛着冰块,她就斜斜的倚在窗边,团扇悠悠的打着,一颦一笑间都是动人风情。

    魏骁走到窗边桌前坐下,将怀中木盒放在了桌上,在战场上战无不胜的铁血阎罗,就在这一刻,宽厚的肩膀微微下塌,冷静的盔甲也裹不住肉体凡胎。

    他累了,也倦了。

    魏骁坐在桌边,以手支颐,慢慢阖上了眼睛。

    那一日,魏骁原本是不打算回来的。

    礼亲王的事情,他早已探知了一二,只是不知朝中还有何人为内贼。依据当时情形,他只能先走,只要他离京,那些藏在阴影中的人才敢从幕后走出来。

    王朝的积弊多且厚重,不兵行险着,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永远无从解决。

    壮士断腕,刮骨疗伤,盖莫如是。

    宫中的事情都交给方尧烨,他坐守北疆,才是最为理智的选择。

    可终究还是敌不过心中的痴念,他回来了,甚至还在想小太后看见他时,是不是又惊又喜,主动迎上来,将一腔细密情意一一诉说。

    可谁知道,他看到的是……倒在血泊里的她。

    魏骁一怔,继而睁开眼。

    这几日来,他从未阖上眼,不曾也不敢。因为一闭上眼,他就看见那时被他揽在怀里的小太后,她唇角还含着一丝笑意,嘴唇还微微阖动,似乎想和他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再说出一句话。

    紫木盒子静静放在桌上。

    魏骁已经看了它数日,却从未打开过。

    他想知她心意,却不敢冒犯她。

    他终究还是开了木盒,目光深深。

    盒子里放着一沓旧信,纸张的边角泛黄,字迹模糊,似乎写下书信的人早已抚拭过千千万万遍。

    握剑十余载的手指上生了薄茧,此刻握住这轻薄的纸张却忍不住摩挲颤抖。

    魏骁唇角紧抿,终于将那书信取出,展开,一一读尽。

    半晌,魏骁沉默着将那沓旧信放回盒中,站在原地,冷硬的盔甲在身,肩颈拉直,于是他又成了以往那个无坚不摧的摄政王。

    他抱着木盒往外走,有些失神。

    初相逢时,她写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知不知。

    情到深处,她写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

    他一步一步走的缓慢,却没有再回头,直到一脚踏出这宫门之前,魏骁才缓缓的转过头,看了这座寂静的宫殿一眼,似乎一眼足以抵过万年。

    薄暮晨露早已散的干干净净,穿着银甲持着剑的将军走遍了宫里的每一条长街,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直到宫门前,魏骁被人拦下。

    他微微蹙起眉头,看着来人:“方尧烨?”

    银袍小将还是那么不羁的风流之态,即使主帅脸色阴沉的看着他,叫他滚三个字几乎刻在脸上了。他还是长.枪抵地,微偏过头,笑着说:“魂丢了?”

    魏骁的耐心被消磨的一干二净:“滚。”

    方尧烨的戏谑神色瞬间散了,他从袖中抛出来一个淡紫色的香囊:“给你。她的。”

    魏骁一怔,却不由分说的接了过来。

    他还准备问方尧烨几句,小将军却已转身走了,边走边说:“魏骁,要不是她喜欢的是你,老子也不管那么多,死了也要是我方家的人。”

    魏骁唇角微抿,缓缓将那香囊系上,心想,原来方尧烨都知道她喜欢自己。

    可偏偏他自己……因为可笑的执念,迟迟不敢和她说。

    翌日,宫中一切如常。

    皇太后下葬的礼仪也都已安排好,只是无人敢与摄政王提及这件事,生怕自己掉了脑袋。

    最终,前来劝说的竟是十六王爷宋景川。

    宋景川来时,魏骁正躺在一棵茂密的桐花树上喝酒,树下堆满了酒坛,也不知道他这么醉生梦死的喝了多少杯。

    自欺欺人罢了。

    宋景川出声:“魏骁,你强留了她这么多天,该放手的。”

    魏骁闻言,仰头喝酒的动作一顿,脚尖在树干上一点,瞬间便落了地,眼底里泛着一丝丝的红意:“本王偏不放手,如何?”

    宋景川注视着他,目光中都是悲悯神色,也不知悯的是他还是自己。

    他压低了声音问:“你怎么忍心让她受苦……”

    这话平平淡淡,可落在魏骁耳中,却让他感觉,心尖最软的那处被重重的刺了一下。

    是啊……她多年隐秘的爱慕是苦,嫁给迟暮之年的皇帝是苦。

    直到去世,却还被他强留在这世间受苦,不得安宁……

    魏骁手指一松,酒坛落了地,瞬间碎了一地,晶莹醇香的酒液流了一地,浸湿了那片泥土。

    他的声音有几分涩然:“宋景川,我这几日一直在想,让她进我魏家的宗祠可好。可是,这对她而言,并不是最好的归宿。”

    她活的时候,他没能娶她,让她变成魏家的人。

    她已经走了,身后却有她的家族,她只能是太后。

    宋景川一瞬间懂了魏骁这些时日来的隐忍不发。大概是爱惨了她,所以想着哪怕她去世,也要她入魏家的宗祠,成为她的妻。可他不能那么自私,不能不考虑她身后的阮家。

    微风拂过,枝叶摩挲。

    没等到宋景川回答,魏骁早已做出了决定。

    “就让她葬入皇陵……她生前便将家族看的最重,身后又怎么会愿意离经叛道……”

    魏骁一下给出话来,原本已经准备数日的司礼监和礼部在半日之内便将所有的礼仪之事处理妥当。毕竟是三伏天气,即使太后贵体放由冰棺之中,也仍然不宜多留。

    魏骁站在一旁看着她,见她容貌未曾有一丝一毫的凋敝,还是那么深楚动人。

    只是她闭着眼睛,不肯再看他一眼。

    皇帝非太后亲子,却扶棺而行,阮家更是获得封赏无数,皇帝甚至亲至阮府,称阮夫人王氏为外祖母,可谓是极尽荣耀。

    在下葬之前,宋景熠挥手让众人都退下,而后跪在了灵棺之前:“亚父……当时一切都是我之过错。若是有可能,我宁愿此刻死的人是我。”

    魏骁挥了挥手,一副不欲多言的样子:“你也出去。”

    他谁也不怪,他只怪自己。

    就那么一错手,便是一辈子。

    四下里一片静寂。

    这里终于只剩他……还有她。

    魏骁缓缓俯下身,指尖从她发丝上缓缓拂过,见她唇色仍如往常般明艳,不由的抿唇笑,哑着声音说:“我可说过你美?”

    无人应答。

    终究还是自说自话。

    魏骁从袖中寻出一张纸来,是昔日里他大笔一挥写下的欠条。

    他动作十分小心的将这张欠条折起,然后放到了小太后的手心里,目光中含着无尽的柔情:“我的债主啊,我的欠条记得要收好。这辈子欠了你的,下辈子,下下辈子,记得还要带上欠条来找我啊……”

    他说到最后,声音竟不由得哽咽起来,半闭上眼睛,总算是按住了眼角那一份湿意。

    征战沙场,挥洒热血多年,从父亲去世他没哭,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他也没哭。

    可现在,他的心破了一个口子,里面空空的,什么也填不上了。

    即使此刻慢慢从他眼中流下的热泪,也无法填满那一份空洞。

    愧悔千千万万次,他为何不早点和她诉说心意。

    元安四年,摄政王把持朝政,挟天子以令诸侯,独断专行,一改前朝王与马共天下之势,世家倾颓而寒门起,一时间朝中权柄分离,互不相让。

    又三年,皇帝性温厚,帝亲政后一揽大权,权柄再归帝王之侧。

    元安七年末,摄政王失势,主动请缨往北疆破敌。骁为沙场名将,然十年未战,斩敌帅头颅时为敌军所戮,万箭穿心而过,瞬时殒命。

    世人有传言,摄政王一生功过参半,奸臣枭雄之争甚嚣尘上。直至帝亲至北疆,为其扶棺,称其为亚父,方破民间君臣不和之谣传。

    亦有风月消息在民间散开,摄政王入殓时,手心里握着一把纯银长生锁,紧紧贴在胸口,像是某场来不及的说出口的允诺。

    摄政王之墓建于玉门关之西,自此数十载,关外宁定,民生安宁。

    黄沙尽处,风声又起,一过摄政王之墓,便成一阵呜咽的声音。

    像是在轻声诉说着,曾经来不及说出口,便被掩藏在黄沙之下的浓醇情意——

    我心悦你。

    我娶你为妻,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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