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我并没有忘记。爱德华少校,我没有忘记你这个榜样。这是个高尚的人,他站在战壕里的梯子上,弹片在四周乱飞。
他并不是不知道恐惧,我看到他满脸是汗,可是他毫不畏缩,他知道自己的职责所在。
父亲一定会赞赏他这样的人。
“为保卫祖国而牺牲的勇士的英灵定会升入天堂。”父亲说这话是在祭坛上,人们静静地听着,只有一束柔和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射了进来;没有炮火,没有敌人的狙击兵藏在窗外树上瞄准着他。
爱德华少校,我对你的爱超过了对父亲的爱,甚至还超过了我对玛丽的爱情。
那完全是两回事,我对玛丽的爱是男女之情。一九一三年,还是那个旧时代,在那时孩子慢慢懂事成人。
玛丽是我的意中人,我们都明白--或者说自以为明白,我们会白头到老,我们没法预料到二十年后一场肺炎会夺去一个人的生命,使另一个孑然一身留在世上。
不管怎样,没人能预见到一@场大战后的情况:战争一打响,我们就像站到一望无际的波涛汹涌的大海的一边。
人们总是说
“战后”,就像是说
“球赛过后”或者
“雨后”那样轻松。但是我和我的朋友们都知道,对我们来说是没有
“战后”这两个字的,我们将不复存在,不是战死就是被战争改变成另一个样儿,那场战争使孩子们一下子长成了人。
这一切真是太快了,你没法抗拒,没有时间让你慢慢适应,让你真正认识自我,让你在文火中经受锻炼,而不是化为灰烬。
我们经受的是一场烈火,速度出乎意料,比什么都快。我原先也知道战争是可怕的,但是并没有切身的体会。
一个孩子是没法想象死亡的,据说如今的孩子能想象死亡了,他们到处都看到死亡,也许它是杂在母亲的乳汁中,他们早就吸进了几口它的苦汁了吧。
但我们年轻时可不是这样。那时候我有书,有玛丽,生活勤奋而紧张,一切都使我有了免疫力。
我还记得在布罗德斯泰斯过的那个夏天,如今再也没有谁能像我们那么快乐了。
那种快乐如今已是一去不复返了,因为它寓于一片纯真之中。我想那时别人一定不会觉得我过分克己,难以相处。
我说话不多,学习勤奋,但却十分快乐,因为自己心情愉快,待人也就分外体贴。
我并不故意克制自己的欲望,我所要的一切并不缺少。要是当初让我正常地生活,我会成为怎样的人呢?
我会觉得世界比较可爱可亲些吗?如今世界在我眼里有些像敌手一样,非得时时加以警惕,依靠纪律约束不可。
这一切我怎么能知道呢?就在二等兵伊姆斯被炮弹击中的那一刹那间,我仿佛立时成熟了。
那次是我第一回在战场上指挥别人,我不知道二等兵伊姆斯怎么会找不到他的上级军士!
那一天才发动一场进攻,炮击整天不停,整个战线乱成一团,伊姆斯来请示什么事,我认真听着,决心好好给他下道命令,他在我面前立正着,突然炮弹在他身后开了花,我们俩都被掀翻在地。
我躺在那儿,震得头昏目眩;尽管如此,我仍然看到伊姆斯的脑壳给炸掉了,脑浆像稀粥似的流了出来。
炮弹刚发出时我还是个孩子,可是在它落地爆炸时,我却一下子成了大人,真是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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