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往事真是不堪回首。
那时候还没考试呢, 楚汉生背书背的头脑发昏, 受了战色蛊惑，信了什么“小赌怡情逢考必过”，去跟他们赌大小，差点连裤子都输出去了。求爷爷告奶奶，拖了李陌去翻盘, 跟在旁边的云乘嫌他烦，出手了。
然后……然后他就再也没见过战色在缘舟阁里开赌局。
满桌六六六的情形, 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缘舟阁好赌弟子的噩梦。
据说那天小师叔赢光了半个初级弟子甲班的家底。
对面的范童看他俩一脸复杂, 自以为他们不精此道, 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道：“我投骰子可没输过，你们远来是客，我便让让你们。也不走什么三局两胜了，便算最终点数就是, 多给你们一局机会翻盘。”
他说罢，却发现对面那两人脸色更是奇怪。
楚汉生小声与李陌商量：“要不，我们也玩两把？直接放小师叔好像有些欺负人。”
李陌想着也是，便高声道：“那我们也让让你，既是三轮，我们轮流投骰子。”
范童只当他们怕输了要那“小师叔”一个人担罪名，自己也不愿得罪他们太狠, 欣然允诺。
两边都无异议, 当即下了楼, 去那赌局设立之处。
翠微楼少有修士争执，多是看着对方背景比自己深便强行忍下了。
莫说散修，便是那些小门小派的，得罪了人，哪日被人截杀了也无处说理去。
似这样上赌局的纠纷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顿时围过来不少看热闹的。
便有人在一旁嘀嘀咕咕：“这不是澜溪宗的范童师兄么，听说他赌钱可厉害了。”
“这几个年轻人看着是要输了。”
却有修为高深些的捋了捋胡子，“我看未必，那白衣道友的境界，连我都看不透。”
“境界高又如何，这翠微楼的法器可是使不了术法的。”
“唉，也不知是哪个门派的毛头小子，输了也不过赔些钱财，若是赢了，只怕澜溪宗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莫要杞人忧天，赢不了的。”
那些细碎的话语自然传入了云乘耳中，他并不在意。云乘入道之后，便得掌门传授，学会了如何收敛气息，非明悟境之上，无人可以看出他的气运强弱。
赌局已经摆开，主持的管事将那骰子与骰盅与双方展示，这赌具也不知是何物所制，连云乘的法力也无法渗透一丝。
他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范童腆着肚子笑呵呵地谦让：“道友先来？”
李陌眉头一挑，不屑一笑，撸起袖子就去抓骰盅。
没赌过钱还没听话本里说过么，不过就是摇出个大点的数。他手执骰盅，便是没有一丝法力，也使得骰盅离桌摇的飞快，引得围观众人叫了声好。
“砰——”李陌将骰盅重重一扣，缓缓掀开。
一点，一点，一点。
李陌：……
周围一片嘘声，连那范童都有些乐傻了眼。
他看似随意地摇了摇，便摇出个五六六，啧了两声，笑盈盈地看着李陌，貌似谦虚道：“想是道友不常摇骰子，要不，这局不算？”
李陌知他激将，气也有些不顺，却到底不是那种输不起的人，只冷冷道：“还有两局，胜负未定。”
范童望着他，笑得得意洋洋，嘴上道：“那行吧，这把我先来。”
说着便继续摇，待得开盅，竟得出了满数，六六六。
李陌微微皱了眉。
“呵呵，运气，运气。”范童快合不拢嘴了，只觉那储物袋已经到了手里，已在想着，或者便是将那葫芦给他们也没什么，做事留个余地也能不得罪人家。
连围观的人都散了不少，个个摇头，笃定大局已定。
唯一没有认定结局的大约只有李陌和云乘。
李陌知道，云乘从不信口开河，也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即便局面糟糕又如何，十年前全门派都以为他会死呢，他到现在不还是活蹦乱跳么。
楚汉生虽然也对云乘自信的很，信念却没有李陌深。他悄悄算了算，现在人家投了两把，几乎满点，除非自个儿能投出满数，最后一把对方少于四点，他们才有机会打平或者赢下。
过往逢赌必输的经历让楚汉生发了慌，恨不得掐死方才的自己，就不该跟李陌提议让他们俩也参合，只怕这次连小师叔的逆天气运都救不了了。
可是，总不能这时候再让小师叔上，那自己成什么了。
输了灵石和法宝事小，丢了小师叔面子事大，楚汉生踌躇着不敢上前。
却听耳边传来云乘淡然的声音：“汉生，随意投便是。”
他语气镇定，让楚汉生慌得没边的心神都清明了一丝。
楚汉生碎碎念地跟神君祈祷，抓着骰盅闭眼一摇，深深吸了口气才摸索着开了骰盅，自己是不敢看的。
不想耳边传来李陌的夸奖：“行啊呆子，手气不错。”
楚汉生这才睁眼瞧，顿时也乐了，神君保佑，六六六。
连云乘都赞许地点了点头。
范童也应景地恭喜了两声，看他那模样，不知就里的人能以为他们是一边的。几人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他占尽上风，才不吝大气了些。
第三局是云乘先投，他依旧云淡风轻，一开盅，意料之中的三个六。
范童道了声可惜，意有所指道：“诶真是，连着两把满数，若是你们第一局点数高些，怕是连我也不能稳赢的。”
他边说边摇骰子，美滋滋地开了骰盅，瞧都没瞧，只等着对方接受落败，自己再大度地将火彩葫芦“赏”给他们。
却当先听见自己身后的伙伴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范童定睛一看，一，一，一。
“怎么可能……”他仿佛受了偌大的打击，呆立当场。
“诶呀，真是可惜，”李陌笑的畅快，“一把满数一把就差一点，若是这一局你手气好些，我们可输定了。”
说着便摊手：“葫芦拿来吧。”
范童从呆愣中回过神，一把抄过骰盅砸在桌上，急怒交加：“你们作弊。”
骰盅滚了两圈掉落在地，三枚金色的骰子蹦出来，没入人堆里不见了。
那些修士又挤回来看戏，修道寂寞，他们也难得有热闹可看。
赌局管事冷冷看着范童：“谁敢在我翠微楼作弊。”
范童涨红了脸，喝道：“我不服，若是他没有作弊，我这手气，怎么会扔出三个一？”
他要辩驳，一起的伙伴却怕惹事，早悄悄缩进人群了。
这翠微楼，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管事笑了一声，眼皮子都没抬：“骰子、骰盅，双方事前验过，你若不服，可再约下擂台。只是莫欺我楼中无人，你说他作弊，与说我作弊又有何分别，翠微楼的护卫可不答应。”
“……是在下失言。”范童这才意识到自己越了界，他敢与呈闲派弟子争执不过是觉得自己占了理，呈闲派身为五绝总不能顶着欺凌弱小的帽子去偏帮。可若是污蔑翠微楼，便是要命的事了。
“骰盅与骰子，共三百灵石。”
“……”
范童赔了灵石，瞪了他们一眼。
楚汉生哼了两声，道：“连我都知道愿赌服输，你这人真是不知好歹，我小师叔这样的人物，真要诚心欺负你，与你约拳脚便是，哪会给你机会碰运气。”
“你……”范童气急，咬牙切齿，“拳脚就拳脚，这局我不服，我们上擂台。”
他说着，便将葫芦交给了管事。
擂台上生死勿论，争执物品与战利品都要事先交托。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起着哄让他们赶紧来一场。
云乘没说话，淡漠地看着他，倒是李陌挑着眉问：“擂台？你几岁入道的？”
提起入道，范童有了些得色，挺了挺肚子，“不才三十岁入道。”
三十岁以内入道的，在修士界都算得上天才，若不是澜溪宗亲传弟子名额就那么几个，早早就定下了，他范童也是能被收为亲传的人。
他自以为骇住了对方，却听李陌嗤笑出声：“你也知道自己不才，三十岁入道也好意思炫耀？”
李陌一手捞过楚汉生，笑眯眯道：“这个是我们这辈最笨的，二十四岁入道，双道同修。”
听他说自己最笨，楚汉生撇了撇嘴，继而又听到他好像是夸自己，眉开眼笑。
范童：……这就是个凡间土财主吧？？
李陌反手指了指自己：“我吧，也没多聪明，二十二岁入道。”
范童：……你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啊，骗鬼吧。
李陌又一指云乘，笑意更甚，眼睛都弯成了小月牙：“至于你要约战的这位，八岁入道，你，还要擂台见吗？”
范童忍不住骂出了口：“你把我当小孩子哄？八岁入道外貌早定了型，他看起来比我还大！”
他这句倒说到了点子上，围观众人也跟着质疑起来。
“对啊，虽然看着气质出众，但这气度做派，便是没有三十也二十五六了……”
“是啊，真是撒谎不打草稿，只把别人当傻子，世风日下。”
“不一定啊，兴许他们有什么法子能改变外貌呢？”
“那变成十八岁不就好，何苦变这么大……”
云乘：……
他垂目，若有所思。
李陌眼中划过一丝黯淡，又极快地化作嘲讽，狠狠啐了一口，道：“我师弟看起来多大管你屁事，我们就喜欢变老成点的不行？也不用他了，来我们这就上擂台，我不用法力也不攻击你，一个时辰内你要是能破了我的防御我们自己滚蛋。”
他说着，便撸着袖子要开干。
楚汉生悄悄咽了口唾沫，他是知道李陌有玄光衣护体的，但是被人揍一个小时，也太……他这是被触了逆鳞啊。
他还在想着要不要拉住，云乘已当先走了上去，在李陌肩上轻轻按了按。
他动作很轻柔，却让李陌不由自主散了怒火，看他一眼，自己退下了。
云乘走到擂台旁，摆了个请的姿势。
范童硬着头皮，慢吞吞地往那处挪。围观之人不知道，他却是看过李陌的玉牌的，知道这些人是呈闲派弟子，虽对他们说的话有疑虑，却不信他们真会信口雌黄。
可既然走到这份上，便是不上也得上了。
他定了定心，步履稳了许多，就是从背后看起来，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味道。
实际上，他也没有痛苦很久。
云乘打败他，只用了不到一息，甚至没等主持的管事走上来。
仿佛眨眼之间，范童就血洒长空，轰然倒地，晕死过去。甚至没有一个人看清他是如何被打伤的。
云乘连衣角都没动，轻飘飘地下了擂台。
没人再敢拦他，连那些围观的人都满脸惊色地四散了。
他们又不傻，这翠微楼里入道的也没几个，连澜溪宗的范童都败的莫名，他们不过是小门派的，方才还质疑过他们，哪里敢再惹人眼。
管事将战利品递过来，神情似乎不像对着范童那般冷漠，甚至笑呵呵地道了声恭喜。云乘并不在意，只将葫芦给了楚汉生，又将范童的纳戒和储物袋都交给了李陌。
李陌嘿嘿一笑，转手就都丢给了楚汉生。
楚汉生受宠若惊，连着喊了好几声“师叔”，以此来表达他对李陌的敬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三人惹了场风波，也不便再逛下去，速速采买了传送阵所需的符纸和阵基。
往楼外走的时候，云乘路过那个打着横幅的摊子，看了两眼，出乎李陌和楚汉生预料的，竟买下了所有符咒。
“回去吧。”云乘淡淡说完，当先走出了翠微楼。
连楚汉生都看出有些奇怪了。
他刻意拽着李陌落后了一些，压低着声音问他：“你觉不觉得小师叔有些不对劲？”
李陌点了点头。何止是有些，简直太奇怪了。且不说他从擂台上下来后就没怎么说话，往常他们也是一块走的，怎么如今他自己走在前头了。
楚汉生有些担心：“不会是比试的时候受伤了吧？”
那倒不至于，李陌摇头，不过一个不入流的入道修士，云乘还不至于受伤。
楚汉生百思不得其解，苦恼道：“那是因为啥？该不会我们多想了吧？”
他说完，抬头就见李陌脸色古怪。两根眉毛直抽搐，嘴角也要弯不弯的。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了……”李陌强忍着没笑。
方才，前头那个人给他传音，语气极为郑重，只问了一句话。
“我看起来……很老？”
请记住我们的网址:www.dkxs.net 海棠书屋备用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