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长于深宫之中, 后宫里尊贵雍容表象下的污浊不堪即便不是亲眼目睹，也总有耳闻。
董鄂妃去世的时候二十一岁，玄烨的额娘孝康章皇后去世的时候二十三岁, 这两个在世人眼里最光鲜, 最尊贵的女人谁都没能活过二十五岁。
所谓的荣宠, 终了不过是越来越长的谥号罢了。
望着佟宝卿的泪眼, 那个时候的玄烨几乎是下意识地决定, 决定不娶佟宝卿了。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本能地认为这样是对她好的。
五年之后, 他终于彻底地明白了，他之所以不想娶她，就是怕佟宝卿变成现在的样子。
活生生的人被装进华美冰凉的服制里, 珠翠满头却如同枷锁。
这四面的红墙如魔咒一般会让女人迅速地枯萎。
“皇上？”佟宝卿见玄烨出神地望着自己，担心他因为自己提到从前的事情而不高兴了, 便扯了嘴角哄他：“好啦好啦, 臣妾不翻老皇历了。”
玄烨回过神来, 眨了眨眼睛，郑重道：“其实时至今日，朕依然认为娶你是朕太自私。”
“您不娶臣妾, 那臣妾该嫁给谁呢？”佟宝卿说话的时候慢吞吞的, 好像真的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玄烨静了片刻, 曲着食指就在佟宝卿的前额敲了一下, “就是因为想到这个朕就生气, 所以才没放了你。”
佟宝卿勾起嘴角, 望向玄烨的眼神中有甜蜜也有一丝得意的狡黠。
“听了甜言蜜语，高兴了？”玄烨替佟宝卿兜起披风的帽子，雪白的风毛将她的小脸整个包裹起来，只显得她的一双眼睛更加莹亮有有神。
玄烨顺手捏了捏佟宝卿的脸蛋，“既然高兴了，那便许了朕晚上来给你放烟火献殷勤如何？”
“好啊。”这两个字是被笑意冲裹着从唇齿间流出来的，忍都忍不住。
玄烨拉起佟宝卿往外走，瞥一眼身侧毛绒绒的一团，故意叹息道：“朕一心要讨好贵妃还得贵妃点头首肯，贵妃是怎么求来的福气，碰上了这样好的夫君？”
佟宝卿低着头，笑出声来。
今日是除夕，合宫都要一早先往太皇太后处请安。
玄烨带着佟宝卿一起往慈宁宫去，慈宁门下了轿撵，玄烨便十足小心地扶着佟宝卿，步子迈得又小又慢，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摔着。
“留神。”过门槛的时候玄烨都得提醒一句。
佟宝卿简直苦笑不得，“皇上，臣妾又不是小孩子了。”
玄烨攥着佟宝卿的手一点没放松，另一手绕过后背又搭在了她的腰侧，故意玩笑：“你这几日都没怎么出门，朕怕你忘了怎么走路。”
“那皇上抱着臣妾啊？”佟宝卿随意一句，玄烨却停了脚步，作势就要将胳膊从佟宝卿的膝下穿过。
“瞎说的，”佟宝卿连忙躲开，瞪着眼睛，小脸通红，“今日合宫觐见太皇太后，皇上别闹。”
“你这人，”玄烨摇摇头，“怎么倒成了朕胡闹？”
“可不是皇上胡闹吗，”佟宝卿重新挽上玄烨的手臂，两人缓步前行，“臣妾不过是一句玩笑话，这样不合规矩的事儿怎么能做？”
“也不是不能，”玄烨语气平淡，甚至带了几分理所当然，“抱了也就抱了，没什么的。”
“怎么没什么？”佟宝卿嗔一眼玄烨，见前头宫女已经打起了暖帘，便住了嘴不再说了。
屋里，许久没有露面的玉莹已经到了，看见她的那个瞬间，佟宝卿愣住了，她竟然认不出了。
不足一个月的时间，玉莹原本就瘦削的身体真真儿就剩下一把骨头了。
她虽是精心装扮，层层的香粉和浓烈的胭脂或许能给她一时的好气色，但她深陷的脸颊，枯槁的双手，特别那双空洞而目光迟缓的眼睛，无一不在诉说着她的衰败。
玄烨也吓了一跳，他避而不见玉莹很久了，玉莹也知趣，从不往玄烨身边凑，他真的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她了。
佟宝卿发觉玄烨握着自己的手松了松，只是堪堪搭着，她便将手抽了出来。
玉莹缓缓地抬起胳膊，想要起身向皇上行礼，玄烨没说话，却伸手制止了她，玉莹见状，又慢慢抽回已经交到玲珑手中的胳膊，朝着玄烨点了点头，以示谢恩。
惊讶和不忍从玄烨的眼底一掠而过，只是瞬间他便恢复了一贯如常的淡然。
他面色沉静地向太皇太后请安行礼，太皇太后也无异样，只是关切了佟宝卿几句。
即使每个人都努力表现得一如平常，屋里的气氛却在陡然之间就沉了下去。
如同玉莹的瞳孔一样死气沉沉。
来请安的嫔妃陆陆续续都到了，每个人的眼神都要在玉莹身上落一下，却都默契地假装什么也没有看到。
玉莹平静地接受所有人那一瞬间惊讶又悲悯的注视，她甚至有些享受这一刻。
像得道成仙的高层，抽身之外，冷眼看着这些凡夫俗子们不能自控的悲喜。
坐定之后，众人又都免不了恭贺佟宝卿，那一张张笑脸是那样真挚，真挚得让佟宝卿都有些难过。
她不自觉地抬手搭在自己的小腹上，如果她能真的怀着将为人母的欣喜和雀跃去迎接这些假意的恭贺，那该多好啊。
玄烨注意到了佟宝卿细微的动作和落下的唇角，其实从第一声恭贺开始，他就已经很紧张了。
“胤禔，”玄烨突然开口打断下头人的说话，他朝着大阿哥招了招手，道：“阿玛有日子没见你了，过来到阿玛身边来。”胤禔虽然只有五岁，个子却高，比一旁的躲在宁嫔怀里的万黼高出许多来。
宁嫔见皇上叫胤禔，赶紧把万黼也往前头推了推。
“万黼也过来。”玄烨一勾手，宁嫔立即喜笑颜开对三阿哥道：“快去呀，皇阿玛要抱你呢。”
自上回中毒之后，万黼的身体一直没有完全缓过来，看起来总是没精神，神情恹恹的，他本就比胤禔小两岁，此刻站在生龙活虎的大阿哥身边，怎么看都是个没出息的病秧子。
惠嫔挺直脊背，漫然扫了一眼宁嫔，轻轻哼了一声。
宁嫔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想表露出半点的尴尬，其实她心里后悔极了，早知道就不把儿子支过去当陪衬了。
玄烨掂了掂了胤禔，满意地点了点头：“不粗，长高了也长胖了。”
惠嫔赶紧道：“大阿哥已经开始跟谙达们学习骑射了。”
玄烨遂拍拍胤禔的肩膀，叮嘱他：“好好练，我们满人马背上得天下，骑射功夫是我们的本，人不能忘本。来年，你也该出阁读书了，朕已经给你物色了几位老师，都是汉人，你不仅要学打天下的本领，还要学治天下的本领。”
一句治天下的本领让听得惠嫔有些激动，她不由地看了一眼太子又赶紧低下头，生怕别人看到她眼里异样的波动。
万黼身量轻轻，特别是刚刚抱过胤禔，玄烨皱了眉头问宁嫔：“三阿哥还没大好吗？”
宁嫔赶紧起身回话，卖着委屈道：“自上次之后，”她小心地避开了中毒二字，“三阿哥伤了脾胃，如今的每日三餐倒不如从前吃的一半多。太医们也都费心调理，总不见起色。”
“病去如抽丝，”玄烨轻轻拍了拍怀里的万黼，叮嘱他：“要按时喝药，过些日子便会好了，就能像你大哥一样，骑马射箭了。”
惠嫔更得意了，腰板挺得笔直，唇边漾起的笑纹好似开了一朵花。
玄烨放了胤禔和万黼回去，和贵人赶紧逮着个没人说话的空档，笑望着佟宝卿道：“娘娘如今有身孕，还要照顾二阿哥，这二阿哥又正式淘气的时候，想来娘娘平日定然很是辛苦。”
佟宝卿笑意舒朗，淡淡道：“还好。”
胤礽却不高兴了，皱着眉头，奶声奶气又十足严肃地对和贵人道：“我才不淘气，不会累到佟娘娘和她肚子的小弟弟的，和娘娘慎言。”
在场的人都被胤礽的模样逗笑了，低低的笑声之中，和贵人脸上挂不住，讪讪道：“那就好，那就好，太子爷真懂事。”
佟宝卿笑着抚过胤礽的脑袋，这个儿子是真的没白养。
“小弟弟？”惠嫔最是敏感，望向佟宝卿扯了扯嘴角，“这个月份就知道是小弟弟了？”
没等着佟宝卿说话，胤礽先替她答了：“或许是个小妹妹也无妨，胤礽都一样喜爱。”
这话明摆着，太子是只把佟宝卿肚子里的这一个当成自己的兄弟姐妹了。惠嫔仍不知趣地追问道：“那二阿哥喜爱大阿哥吗？”
“自是喜欢的。”只有三岁的胤礽说起这些场面话也是娴熟。
倒是胤禔有些不自然，闷着脸拽了拽惠嫔的袖子，似乎不太满意她这么问。
太皇太后瞧出些端倪，朝苏墨儿递了个眼神。
苏墨儿心领神会，招呼人端了赏赐来，众人领了赏赐，谢了恩便也都跪安了。
皇上和皇后先行，玉莹特意与玄烨之间拉开了一段距离，这些年反正也看惯了他背影，这样倒踏实些。
玄烨的脚步有一瞬的停顿，他思量着要不要回身拉一把玉莹。
即便已经做足了准备，可亲眼看到玉莹变成这般模样，玄烨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想到他第一次见到玉莹的场景。
那个古怪精灵的丫头骑在石狮子上，抬着下巴问他：“你是谁啊，手里的糖拿来给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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