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来承乾宫的时候, 宜嫔和荣嫔还没走,他没叫人通传, 在廊下就听到了女人们说笑的声音,他有些无奈地皱了皱眉头, 嘴角却是不自觉地弯起。
“说什么呢这么开心。”玄烨双手拢在袖间, 笑着进来。
三个人吓了一跳,赶紧从炕上下来, 请安行礼。
玄烨一伸手自然而然地把佟宝卿从地上拉了起来,荣嫔和宜嫔被落在一边, 多少有些尴尬。
同是女人,佟宝卿留意到了,玄烨却是全然不知,推一把愣神的佟宝卿, 催她:“快给朕把大氅脱了, 你这屋子里太热。”
佟宝卿回过神来,忙替玄烨去解领前的盘扣。
荣嫔跟宜嫔赶紧就要告退,却被玄烨拦住:“你们聊你们的,朕在一旁听着就是。”
说话间, 玄烨盘腿在炕上坐下,捞起一只贡桔在手里抛了两下。
佟宝卿赶紧招呼人端椅子来给荣嫔和宜嫔坐下,这人虽然没走,可当着皇上面儿哪里还敢天南海北地聊天啊。
玄烨见大家都不说话, 颇为遗憾地啧了一声, “朕原本怕你在宫里憋闷地无趣, 折子都没看完就过来了,这反倒扫了你们的兴。”
“倒也不是,”佟宝卿将茶盏往玄烨身边推了推,笑道:“我们姐妹说的私房话还不都是关于皇上的,怕皇上听了难为情。”
“哦?”玄烨笑着睨一眼佟宝卿,“那朕还真想听听了。”
荣嫔打趣道:“方才臣妾们还在说,贵妃娘娘的举止神态越发像皇上您了。”
“她自小跟在朕身边,自然是像的。”玄烨端起茶盏,笑望着佟宝卿。
当着外人的面说这样的话,佟宝卿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她赶紧寻了话头,问道:“今年腊八赏赐王爷亲贵的点心盒子皇上可看过了?”
玄烨不买账,抿口茶,扯着嘴角笑道:“别,说你们编排朕的事儿,点心的事儿一会儿再说。”
荣嫔进宫多年,也算是别人眼中得宠之人,可她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皇上。
他那么放松,他的笑,他的声音,他喝茶的样子都与自己记忆中完全不一样
如果说这年她还算得到了一点来自皇上的恩宠,但她的的确确是没有得到半分来自夫君的喜爱。
果然是不一样的。
荣嫔忽然觉得心口凉了下去,这些年为了所谓的盛宠,受了多少为难,流了多少眼泪,回过头来想,心间残余的只有隐隐作痛伤疤,快乐也一定是有的,但是与承受的伤害相比就真的微不足道了。
所谓皇恩浩荡,说到底也是一桩赔本的买卖。
从承乾宫出来,宜嫔见荣嫔脸色不好,含了淡淡的哀愁自言自语道:“皇上是真的很喜欢贵妃啊。”
“雨滴入河。”荣嫔伸手接住一片飘飘荡荡的晶莹雪花,目光盈盈而动。
隐隐约约之间,宜嫔似乎能懂她是什么意思,又不是太真切明白。
“世间深情大多都是雨滴入河,不着痕迹,能有幸得到回应的,百中一二罢了。”
荣嫔看着雪花在手中瞬间化成清亮雪水,淡淡笑道:“皇上是太阳,皇后是月亮,贵妃则是那颗最亮的星,我们是浩瀚星河里多一颗不亮,少一颗不暗的无所谓的存在。”
宜嫔神色微凝,她望着荣嫔,轻声道:“姐姐此言似有弃世之感。”
荣嫔摇了摇头,“这一生所得荣宠已是寻常人所不能想的,不能再贪心了。”
宜嫔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心事被戳中,脸也跟着红了。
是吗,不能再贪心了吗?
看着荣嫔落寞又坦然的身影,宜嫔突然很害怕,害怕支持自己的所有憧憬实则是别人眼中的痴心妄想。
雪,越下越大。
玄烨低头瞧着替自己系寝衣扣子的佟宝卿,问她:“怎么她们俩人一走,你跟朕反而没话了呢?”
“跟皇上不用特意找话说,能静默相对不是很好吗?”
佟宝卿认真系好最后一颗盘扣,抬头笑望着玄烨,“不过,今日倒真是勾起了臣妾心里头的一个念想。”
“什么念想?”
玄烨走到榻前,回身莫名笑了一下,“你是不是想问温贵人?”
佟宝卿细软的舌头在贝齿间轻轻划过,带了几分小狐狸似的狡黠,“原本是跟温贵人无关的……但既然皇上自己说了,就不妨说完怎么好端端地提温贵人。”
“先说说你的念想是什么?”玄烨食指捻过自己的下巴,饶有趣味地望着佟宝卿。
“皇后娘娘曾经告诉臣妾,说皇上喜欢的终究不过是自己,”佟宝卿的神色认真,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要紧事,“臣妾忽然想到,臣妾身上的确有许多皇上的影子。”
玄烨微微颔首而笑,又问:“皇后还跟你说过什么?”
佟宝卿的眼睛漫然瞧着玄烨身边的暗花绣牡丹纱幔,轻笑道:“她曾经问过臣妾,如果皇上不再如此宠爱臣妾,臣妾该当如何?”
玄烨一挑眉梢,“那你当如何?”
“不会如何,”佟宝卿抽回目光,与玄烨相对,极为平静道:“后宫佳人的惶恐大都来自于这样的疑虑,每天都想着若是失宠了,该当如何,惴惴不安之中,那一天也就真的到了。”
玄烨的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你不怕?”
“怎么会不怕。”佟宝卿抿唇而笑,她想起玉莹曾跟她说过,那个时候你就要去做皇后。
可做了皇后的玉莹又如何呢,还不是终日郁郁寡欢。
佟宝卿的手不自觉地在膝头来回搓着,“皇上看到温贵人有没有似是故人来的感觉?”
“有,”玄烨沉默片刻,答道:“她像你。”
“我们是用不同方式烙上皇上印记的人,”佟宝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舒缓,听不出波澜:“皇后娘娘果然了解皇上。”
玄烨扯了扯嘴唇,冷淡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嘲讽:“你以为朕现在避而不见文佳,亦如你刚入宫那时朕不见你一样?你以为玉莹就那么聪明,能把她的身后事包括朕的心都安排得清清楚楚?佟宝卿,你怎么了?”
玄烨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
“怕了。”
可是这两字说出口的同时佟宝卿觉得自己似乎又没有那么害怕了。
玄烨无奈地摇了摇头,可心底分明又有欢喜。
那丝浅浅的欢喜被佟宝卿捕捉到了,她哼笑一声,“得意了?”
“得意,”玄烨笑道,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可你若能进来这里,看看它是怎么想的,你就会更得意。
“佟宝卿,朕为一国之君,想得到几个女人的真心应当是容易的,或许没有你,也会有别人,但有了你,就够了。”
“朕没有召幸文佳是因为朕从来都不曾沉溺床笫鱼水之欢,这些之于朕,是最唾手而得的东西。”
“朕对你的真心,无迹可寻,连朕自己都弄不大明白,她们又如何东施效颦?”
“你哭什么?”
说到最后,玄烨起身走到佟宝卿身边,俯身抹去她脸上的泪水。
佟宝卿环住玄烨,将脸贴在他的腰腹之间,不无委屈道:“离宫这一个月,臣妾其实是怕的。”
“朕知道。”玄烨的绕在佟宝卿身后,轻轻抚弄她垂在腰间的青丝,笑问:“朕的表现贵妃还算满意?”
佟宝卿没有理会玄烨的问题,自顾自道:“从前有仁孝皇后,以后不知道会有何人,虽然臣妾一直告诫自己,不做庸人之扰,但还是会嫉妒,会惶恐,会不由自主的害怕。”
“那你说出来会不会好一些?”玄烨放柔了语调。
佟宝卿蹭着玄烨的身体点了点头,“好多了。”
“关心则乱,朕懂。”
玄烨蹲低身子,双手揽过佟宝卿的面颊,让她的视线与自己相对,“文佳是很好,但朕幸得有你,天下无双。”
“这话皇上曾说过。”
佟宝卿的之间一寸寸自玄烨的额头滑下,高高的鼻梁,薄薄的嘴唇,青青的胡茬。
玄烨握住佟宝卿的手贴在脸上,柔声道:“所以啊,朕的傻丫头,你不用故作大度,也不用躲去行宫,你就牢牢地黏在朕身边,好不好啊?”
“为什么是我呢?”满心的欢心里还是夹杂了一丝丝不确定。
你这么好,为什么是我呢。
玄烨轻轻勾唇,也问了一句:“为什么是我呢?”
与我同行这样辛苦,又什么义无反顾呢?
这些问题永远都不会有答案,那些自以为弄清楚答案的人,终其一生所得也不过是自以为是的聪明。
玄烨的手绕到佟宝卿的脑后,摁着她贴上自己微凉的薄唇。
“你知道吗,朕喜欢你,其实比你喜欢朕更早些。”
佟宝卿瞳仁微缩,她双手抵在玄烨的肩头微微退开一些,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玄烨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心虚:“你十二岁那年,朕哄你喝酒,你被朕给灌醉了,醉酒之后的你抱着朕说了一句话,你说……”玄烨不禁笑开,“你说最想做的人是先帝,如果你是先帝就绝对不把皇位传给朕。”
佟宝卿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嘴,清醒之时,她的确有过这样的念头,但她万万没想知道,这念头已不是秘密了。
“做皇帝,太辛苦了。”
“三哥哥,太辛苦了。”
十二岁的佟宝卿昏昏沉沉靠在玄烨怀里,睡去之前最后一句话就是:三哥哥,太辛苦了。
十九岁的玄烨看着怀里的小姑娘恬静的睡颜,心间倏然开出一朵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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