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低头亲了亲佟宝卿的耳朵, 唇齿间漏出一句:“舍不得。”
说话间自己先屈膝跪在了榻上, 这才轻轻将怀中的人儿放下来。
金镶宝石烛台上跳跃的烛火映照着层层重重的绛色纱幔, 群芳髓的香味丝丝点点弥漫在周身, 铺开满床的旖旎。
“皇上……”佟宝卿含羞带笑还想说什么, 就听见玄烨“嘘”了一声,压抑的语调都有些变了,他随手脱了衣衫,低低道:“别说话。”
……
第二日一早,佟宝卿在薄薄的晨辉中醒来, 宫人们已经在伺候皇上更衣了。
玄烨瞧她醒了, 嘴角勾起好看的笑纹:“皇后身子不爽,今日殿选你得陪朕一道了。”
“臣妾倒是没什么, ”佟宝卿懒懒道, “就是怕皇上觉得臣妾在一旁碍手碍脚的。”
玄烨伸手套上扳指, 笑道:“看见你只会叫那些秀女们自惭形秽,朕也不怕你碍手碍脚,就是怕有你在身旁, 一个能入眼的都没有。”
佟宝卿抿唇一笑,走到玄烨身边, 从宫女手中接过玉佩低头系在玄烨的腰带上。
玄烨双手搭轻轻搭在佟宝卿的腰侧, 小声道:“朕都等不及要带你出宫了。”说到这个忽然想来佟宝卿昨日去慈宁宫的事儿, 又道:“昨儿梁九功跟朕说你去了慈宁宫, 朕还担心皇祖母说你, 后来他们说你好端端的出来了, 也没哭鼻子,朕才放了心。”
听玄烨这么说,佟宝卿的心间泛起一股暖意,她将脸埋在玄烨的胸口,闷着声音道:“皇祖母虽然没说臣妾的不是,可臣妾知道这几年来臣妾有很多不足,臣妾光顾着做三哥哥的楚楚了,没做好皇上的嫔妃。往后,臣妾会做好的。”
玄烨合拢手臂将姑娘圈在怀中,郑重又温情脉脉道:“总之楚楚你要记住,朕与你的情谊于朕而言是毕生不可多得的恩赐,朕定会好好珍惜。”
说罢又换上一脸的坏笑,抬手在佟宝卿屁/股轻轻一拍,朗声道:“朕去上朝了。”
“又没正经的!”佟宝卿推开玄烨,脸颊绯红一片,嗔道:“快去,快去。”
玄烨左手攥着朝珠,右手又在佟宝卿脸上摸了一般,笑道:“这就爱看你脸红的样子。”
话一说完,转身便是一脸清冷严肃,快步离去。
紫苏和春苓忍着笑,把头埋得低低的,佟宝卿羞恼着横她俩一眼,故作镇定道:“得赶紧梳洗了,今日要穿朝服,花些功夫呢。”
殿选的地点在重华宫,内务府总管太监济宝齐一双小眼睛乌溜溜的,老远看见佟宝卿的轿撵过来,就三步两步跑上来,猫着腰一伸手,接了佟宝卿下轿。
“贵妃娘娘,你当心脚下。”
佟宝卿搭着济宝齐的胳膊,沉着眼皮问他:“都预备好了?”
“娘娘放心,”济宝齐笑得满脸褶子,“奴才亮着一百二十心眼子办事呢,定然不会给娘娘丢人的。”
佟宝卿睨他一眼,冷然道:“可别,你差事办不好自有皇上罚你,跟本宫有何相干。”
济宝齐头点得跟鸡吃米一样,“如今娘娘操持宫里大小的事儿,奴才虽蠢笨,但还算勤谨,一心想替娘娘分忧。”
佟宝卿抿了抿唇,问道:“钮祜禄家二小姐经殿选不过是个幌子,皇后娘娘可嘱咐过你,给她安排住在哪里啊?”
济宝齐声音压低了几分,“奴才正要跟娘娘说呢,皇后娘娘的意思是叫钮祜禄家二小姐住在翊坤宫,叫索相家的小姐住在咸福宫。”
“也好,”佟宝卿淡淡道:“不过景阳宫现在住着宜嫔和敬嫔两位主位娘娘,就把宜嫔也挪去翊坤宫吧。”
“奴才知道了,”济宝齐心领神会,点头道:“今儿殿选一结束,奴才就去办。”
吃了一盏茶的功夫,皇上就到了。
月白色缂丝彩云龙纹的单袍裹着他结实的身躯,远远就朝佟宝卿笑开,那笑容带着几分少年气,亦如过去数年每一次的笑颜。
“朕还是头一回见你穿贵妃朝服,好看。”玄烨伸手扶起佟宝卿,顺手替她正了正胸前的采帨。
佟宝卿垂眸浅笑,由玄烨牵着坐下。
按理说贵妃的座椅应该摆在地坪之下,可济宝齐狐狸一样精明,只是推说皇后不来,贵妃使总摄六宫之权,便把这椅子摆到一块了。
皇上用的是紫檀缂丝宝座,贵妃则是紫檀嵌玉宝座,如此一来也有了分别,谁也怪罪不下来。
如此并肩而坐,是头一回,佟宝卿紧绷着双手,有些紧张。
玄烨朝佟宝期望斜斜侧身,不动声色道:“济宝齐这事儿做的合朕心意。”
这句话舒缓了佟宝卿心头的紧张,她深深吐了口气,将胳膊搭在了扶手上。
玄烨瞧见这样的小动作,更是一脸宠溺的笑意,也学着她把一只胳膊搭在了扶手上。
见皇上和贵妃坐定,济宝齐上前来请了旨意。
玄烨点了点头:“开始吧。”
待选的秀女五人一排由内监领着上前,济宝齐则手持名册,尖细的嗓子一个个报着秀女的名字和家世出身。
玄烨说的没错,有佟宝卿在身侧,再瞧这些生楞的,又如何提得起兴趣。
才过了三组,玄烨就掩口打了个哈欠。
此番殿选的秀女一共不到一百个,照皇上眼下这草草了事的态度,怕是选不出来几个了。
身为贵妃的职责叫佟宝卿不得不着急,她微微侧首,小声叫了一句:“皇上。”
玄烨倒是得意,笑道:“朕说的没错吧,你看看下头的,不是太黑,就是太矮,不是太胖,就是太瘦,实在不是朕有心犯困……”
话还没说完,玄烨忽然鼻尖微动,皱了眉头。
殿中的掐丝珐琅甪端香熏里头焚的是四合香,可忽然扑鼻而来的是股子异香。
这香味奇特,甚是罕见。
秀女面圣尚且不能浓妆,更何况不明来路的香料。
梁九功瞥了一眼济宝齐,济宝齐脸都白了,急忙上前一步,瞪着迎面五个秀女道:“秀女面圣的规矩不知道吗,这香味从何而来?”
左手边一位肤色白皙,身形瘦小的秀女战战兢兢地往前垮了一步,跪地磕头道:“皇上饶命,民女生来带香,洗之不去,并不是有意触犯宫规。”
这香味独特,也的确不是民间常用的香料。
济宝齐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名册,转过身来回话:“皇上,这是内管领阿布鼐之女觉禅氏隽香。”
佟宝卿笑道:“听这名字,她说的似乎不是假话,生来带香这样的绝妙的事儿,臣妾还是头一回听说呢。”
话这么说便是有意叫皇上留人了,当然,这话是贵妃该说的,却不是佟宝卿想说的。
半天没选出来一个,底下谁的脸上都挂不住,又听佟宝卿这么说,玄烨便顺势一摆手:“记名字吧。”
济宝齐听了,长舒了一口气,扬声道:“内管领阿布鼐之女觉禅氏隽香,记名字,赐香囊。”
见觉禅氏叩头谢恩,佟宝卿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端了茶盏,也不喝,只是用茶盖徐徐地撇着浮沫。
玄烨瞧她这幅强忍着委屈不说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悄声道:“难受了?”佟宝卿没抬头,用鼻音哼了一声。
“想着点过两日朕带你出宫的事儿。”玄烨目视前方,薄唇微启,暗自感慨道:“得亏朕早早做了打算,否则可怎么哄得好你。”
佟宝卿抿着唇,碍着众人的面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含笑瞪了他一眼。
玄烨一挥手,新上来的五个人都被撂了牌子。
“臣妾瞧着中间那个就挺不错的。”佟宝卿努努嘴。
玄烨勾了勾嘴唇,摇头道:“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下头济宝齐扯着嗓子报了一声:“内大臣索额图之女赫舍里为晞,年十五。”
赫舍里家的人站在后宫里,无端就带了几分傲气。
为晞身穿紫地镶彩绣花蝶纹边的旗装,眼眸低垂,嘴角却是微微上扬。
打扮倒是清简,简单的发髻,只在鬓边簪着一簇栀子花,清清爽爽的模样与其说像她的堂姐赫舍里柔舒,不如说更像当年刚进宫的佟宝卿。
如今一身华服的贵妃娘娘见她如此装扮,也忽然笑得温柔。
玄烨的表情倒是没有异样,这样人家的闺女自然是留牌子,他只是朝着济宝齐略略点头,接着就是济宝齐尖尖的嗓音:“内大臣索额图之女赫舍里为晞,记名字赐香囊。”
为晞掀起眼皮,偷偷望了一眼坐在玄烨身侧的佟宝卿,嘴角漾起若有似无的笑意,耳边响起出门时索额图的叮嘱:你此番去便是要接替仁孝皇后成为这后宫中说一不二的主子。
佟宝卿丝毫没有留意到来自远处充满羡慕又极具威胁的目光,因为玄烨握住了她的手,捏了捏。
秀女入宫,承载着多少人一步登天的梦想,可在这场声势浩大的选秀之中,皇上的心从头至尾都只悬在一个人身上。
怕她难过,怕她难过还不说。
下面的秀女只看见皇上和贵妃并肩而坐,尊贵无比,却看不见围着明黄色桌幔的紫檀雕竹节纹长条案后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玉莹的妹妹钮祜禄氏文佳和宜嫔的庶妹郭络罗氏琴宣都排在最后一组。
平心而论,琴宣的相貌在宜嫔之上,但举手投足之间总透着一股小家子气,不似宜嫔端庄大方。
而所有秀女之中,论长相气质,当属钮祜禄氏文佳第一。
她一身宝蓝地金银线绣整枝荷花大镶边的旗装,梳着小两把头,虽是中规中矩的扮相,但她自带着一股清冷羸弱之感,双瞳剪水,冰肌玉骨,这样的容貌穿什么,戴什么都不重要了。
这个人就是最亮眼的,再多装扮倒成了画蛇添足。
佟宝卿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这就是钮祜禄家的二小姐,她也太不像她姐姐了。
玉莹从来都是咬牙切齿的,是深沉的,而文佳像片轻盈的羽毛,带着茫然的愁绪,仿佛是身不由己飘到了这里。
“想什么呢,快随朕回去吧。”玄烨已经站起身来朝外头踱了两步,见佟宝卿还在出神,又折了回来。
佟宝卿挽住玄烨的胳膊,小声问他:“皇上有没有觉得钮祜禄家的二小姐跟皇后娘娘不大像?”
男人的心自然没有女人细,况且玄烨这会儿只顾得上眼前这一个,哪能看出什么不同来,便含糊道:“似乎长得不大像?”
“不光是长相,二小姐带着书卷气呢。”
玄烨笑得无可奈何:“反正跟她姐姐一样带着杀气的女人,朕还没见过第二个。”
佟宝卿被玄烨的表情逗笑了,同这样的枕边人周旋多年,皇上的心里也落了些不可告人的苦楚吧。
参加殿选的秀女总共一百位,记了名字的有十二个人,其中有五位被皇上指婚给了外臣,最终入了后宫的也不过七个人。
这七个人皇上给的位份并不高,钮祜禄文佳获封温贵人,赫舍里为晞是和贵人,郭络罗琴宣是郭常在,身有异香的觉禅氏是良答应,另外还有几位贵人常在,总之是没有越过贵人的位份。
圣旨传到赫舍里府里,索额图是有些忿忿的。
怎么佟国维的女儿一受封就是贵妃,他的女儿不说妃位,就连个嫔位也不配吗?
为晞则是十足的淡然,轻轻笑开:“阿玛宽心,女儿既然进了紫禁城,就绝不会只是个贵人。”
跟索额图一样气愤的自然是坤宁宫里的皇后。
玉莹称病,一来是为了叫佟宝卿难受,二来也是为了避嫌,省得叫文佳一进宫就被盯上。
“本宫这一避开不要紧,皇上跟贵妃还真是不客气啊,”玉莹把手中的名册狠狠摔在炕上,“叫宜嫔挪去翊坤宫做了主位,往后文佳倒成了她宫里的人。”
玲珑忙劝道:“娘娘您别动怒,当心身子。索额图的女儿不一样也是贵人,咱们皇上对位份谨慎着呢,惠嫔荣嫔都是有子嗣的老人,这在宫里熬了十年,不也连个妃位都没捞上嘛。”
“是啊,”玉莹咬牙恨恨道:“皇上对别人都是吝啬,怎么独独对承乾宫那么大方,这若不是遇上仁孝皇后大丧,当时不便册封,贵妃今日怕就是皇贵妃了。”
事实摆在眼前,玲珑的嘴再怎么巧,也没法再给玉莹宽这个心了,只能道:“娘娘,有您在中宫坐阵,二小姐出人头地是早晚的事儿。”
说到这个,玉莹就更是觉得百爪挠心。
胡太医被皇上料理了,她一时间手中没有可用的太医,新配的药跟不上,她就只能缩减用量。
所以这身子看着是比从前好些了,但她早晚是要离开的。
她要离开不光是因为她的心血已经在这暗红的宫墙内耗尽,她还要用自己的离开给文佳换一个锦绣前程。
有仁孝皇后在前,玉莹深深地觉得对于玄烨这种凉薄之人,只有永远失去才能牵动他的心弦。
帝王之心就是一片坟场,活人想要走进去,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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