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 玄烨履行承诺, 随着佟宝卿一起往承乾宫来赏梨花, 自然就看到了宜贵人送来的画像。
玄烨盯着画像良久, 甚是满意道:“朕从前还不知道她会画画, 宫中画师有他们自己的规矩和禁忌,所做画像皆有失真之处,倒是这副画,仁孝皇后的温婉与俏皮都跃然纸上。”
佟宝卿浅笑着附和:“是啊,看来宜贵人对仁孝皇后也一定是敬服有佳, 所以此画才如此传神。”
玄烨颔首道:“前阵子朕一直冷落着她, 如此看来倒是错怪她了。”
佟宝卿抿嘴一笑,不再说话。
玄烨颇有深意地低低叹了一句:这就对了。
笑容凝滞在佟宝卿的嘴角, 这四个字跟她心中的疑虑不谋而合, 皇上果然还是那个皇上, 在所有人都以为风平浪静的时候,他会突然间打人一个措手不及。
前朝如此,后宫亦如此。
玄烨擅长养虎, 却从不会养虎为患。
阳春三月,那暖意全在白天, 夜晚的凉风还是叫佟宝卿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玄烨觉察到佟宝卿的异样, 抓了她往寝殿里去, 道:“你穿得太单薄。”
佟宝卿诺诺地点头, 跟着玄烨身后, 他回头, 脸上带笑,佟宝卿忽然想到那一日玄烨问她:朕是不是个好人。
这世间的好跟坏,说不清楚的。
佟宝卿心里想:在仁孝皇后心里,您一定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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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雪将团在窗下的柳絮摘了干净,拍了拍手从外头进来。
宜贵人正爱不释手地摆弄着内务府才送来的南天竹盆景,浅雪笑道:“这花一蓬蓬的,真好看。”
宜贵人笑道:“等结了一珠珠的浆果,红宝石一样,那才叫好看。”
浅雪见宜贵人笑得开心,因道:“这敬事房的旨意刚到,内务府就忙不迭地送东西来。这匹湖色冰梅纹暗花缎上织的是并蒂莲的花样,象征着皇上跟小主两情缱绻,用来做夏日的衣裳正好,真真儿的合情合景。”
“就你嘴快,”宜贵人脸上荡漾着娇羞和得意交织的红光,吃吃笑道:“这料子你先收起来,过些日子再送去做衣裳。”
“欸!”浅雪乐呵呵地应着,又想起什么来,小声问:“小主要挑些东西送去承乾宫吗?”
宜贵人的面色冷了冷,有些发愁道:“若说吃穿用度,咱们眼里再好再稀罕东西送到承乾宫,只怕也是拿不上台面,更何况佟贵人又不是个贪图富贵的,若想报她的这份恩,倒真是得费费心思了。”
“奴婢知道了,”浅雪点头道,“那奴婢先去把这些东西收起来。”
浅雪一回头,敬贵人身着一袭粉色风景纹暗花绫绵袍欢天喜地地进来,扬声道:“哎呦呦,这一下午你的门槛都要被踩坏了吧,我想来道句贺,都插不上功夫呢。”
宜贵人笑道:“姐姐莫要笑我,我才说叫浅雪把那匹粉色的花卉锦给姐姐送过去呢,姐姐皮肤白,穿粉色的好看,不像我,穿了粉色就更显得黑黢黢了。”
敬贵人抚着鬓边的点翠海棠头花,道:“我什么年纪了?不过是不服老罢了,那衣裳穿得再娇嫩,又能怎么样。倒是你,可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皇上的旨意一到,这景阳宫的天儿都比平时都亮堂多了。”
宜贵人脸上的笑意是打肌理渗出来的,藏都藏不住,她故作无辜道:“敬事房来传旨意的时候,我都傻了,以为是做梦呢。说句实话,我是死了心的,梦都不敢这么做。”
敬贵人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当日你没跟我一道侍奉了永和宫,也是个好事儿。自正月以来,除了佟贵人,僖贵人,你这恩宠是独一份的呢,眼下,就连安贵人也要眼红。”
“姐姐快别这么说,”宜贵人最是会韬光养晦的,忙道:“我这一年才几回,跟安贵人怎么比去。”
“也是,也是。”敬贵人朝着宜贵人暗暗递了个颜色,顺着她的意思道,“只是安贵人自小产以后,这恩宠也不比从前了。”
宜贵人端起浅雪才沏的热茶,道:“姐姐喝茶。”
敬贵人尴尬一笑:“我又说这些你不爱听的了。”
宜贵人婉转道:“子嗣的事儿是安贵人的一道坎,总归都是伤心事,这不管是谁的伤心事儿,都是不提也罢。”
敬贵人讪讪地点点头,端起茶碗呷了一口,难掩嫌弃道:“你怎么不叫人去领些好的茶叶,这茶叶沫子泡出来的汤不三不四的,没个滋味。”
“哪就那么容易,”宜贵人道,“南面战乱,今年的贡茶本就少了好些,供着那几个要紧的地方都不够呢,哪能轮得上我呀。”
敬贵人跟着叹一声,“我怎么不知道这茶叶难得,可我瞧着内务府给你送了不少东西,以为他们不敢在这上头怠慢你呢。我叫碧桃往查库去了好几回,不过是给了些茉莉花渣滓打发了。”
“先凑合着喝吧,”宜贵人淡然一笑,“僧多粥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
敬贵人望着那寡淡的茶汤,也没了喝茶的心思,便道:“你准备着往乾清宫去吧,别误了时辰,我先回去了。”
宜贵人也不留她,只对浅雪道:“把那匹花卉锦给敬贵人送过去。”
敬贵人笑吟吟道:“却之不恭,我就沾沾妹妹的喜气。”说罢,冲着春桃一扬手,“好生拿着,这锦缎可金贵得很呢。”
待敬贵人走远了,浅雪上前来撤茶具,宜贵人浅笑着问她:“你怎么烹了这没滋味的茶来?”
浅雪努努嘴;“敬贵人最是会占小便宜的,若是叫她知道咱们刚得了西湖龙井,她可是连一片都不愿给咱们剩下的。”
“哪里就有你说得那样邪乎,”宜贵人道,“不过那茶叶难得,倒是得省着点。”
“说得就是,”浅雪伶牙俐齿道:“平日里布匹,点心的,小主从来都是大大方方的,可这茶叶是脸面子的事儿,可得仔细着。”
“得了,得了,我才说一句,引出你这么些话来,”宜贵人嗔道:“这些话你也就只能说与我听,可不许在别人跟前多嘴。你也听到方才敬贵人说的了,咱们是遂了心意,可多少人盯着咱们呢,必得长着一百二十个心眼子做事儿。”
浅雪甜甜道:“小主您放心,奴婢不会多嘴的。
宜贵人会心一笑,道:”给我梳头吧,别叫皇上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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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后半晌,佟宝卿就一直在屋里画画,却总也不满意,案几上扔了好几团废纸,脸色也总是郁郁的。
紫苏小声问春苓:“皇上翻了宜贵人的牌子,你说小主是该高兴呢,还是该不高兴呢。”
春苓朝屋里看一眼,低声道:“小主不是在乎一时一刻的人,可看着今儿下午这光景,到底是心里有些不好受吧。”
紫苏没好气道:“要我说就该依着魏朝恩,把那副画挂到犄角旮旯去。”
“可不能这么说,”春苓连忙道:“宜贵人已然开了口,小主若是不尽力,那宜贵人心里自然会生出埋怨。咱们小主得宠,外头本就乌眼鸡似的盯着呢,若是再结下怨恨,咱们小主的日子岂不是更不好过。”
“你说得有理,”紫苏难为情道:“春苓姐姐,你以后多提点着我些,我这人总是傻乎乎的。”
春苓浅笑道:“你可一点都不傻,不过是看不得小主受委屈罢了。”
紫苏连连点头,嘟着嘴道:“小主从前不是这样的性子,也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
春苓道:“在宫里头,能受得了委屈是好事,受不了小委屈才是要吃大亏的。”
紫苏的眼里全是心疼,瞧了一眼落在屋檐后的太阳,道:“小主都画了半天了,我去送些茶点,也好叫小主歇歇。”
佟宝卿正撑着额头犯难,紫苏轻手轻脚地把银耳莲子羹搁在一旁,道:“小主累了吧,喝口甜羹歇歇。”
“怎么都画不好,”佟宝卿又沮丧又着急,“笔都不听使唤似的。”
紫苏轻声问:“小主画什么呢,不若叫画师们来画吧,也省得小主劳心费力。”
佟宝卿摆一摆手,”我想给皇上画个扇面,心仪宋徽宗的《枇杷山鸟图》,却总是临摹得不像样子。画师们倒是画得能以假乱真,可又有什么意思?”
紫苏赔笑道:“那小主就挑一幅旁的,好画的,左右是小主对皇上的心意,也不拘画什么。”
佟宝卿的脸上隐隐浮起一层笑意,“皇上最爱《枇杷山鸟图》,若换成别的,可不就没意思了嘛。”
紫苏见佟宝卿甩着腕子,忙上去给她揉着胳膊,嘴上道:“既是这样,小主就慢慢画,离用得上扇子还有好几个月呢。”
佟宝卿低低道:“我也是一时起了性子,反正也无事可做,不若早早动手,还能画得细致些。”
紫苏觑着佟宝卿的脸色,试探道:“小主今日心情不大好?”
“谈不上不好,也说不上好。”佟宝卿轻轻搅动着手中银匙,慵然道。
“宜贵人……”紫苏的话还没说话,就被佟宝卿斩钉截铁地打断,“与宜贵人无关。”手中的汤匙敲在白玉碗边“叮”的一声,声音也越发清冷:“我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
紫苏悄不做声,只能按着自己的心意去揣测佟宝卿的意思,可佟宝卿到底在为什么烦闷,只有她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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