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一直在门口候着, 伸手接了佟宝卿进来, 笑问:“冷不冷?”
佟宝卿抬首吓了一跳, “皇上怎么在这儿。”
玄烨玩笑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咱们这都二十多年没见了, 朕能不着急吗?”
佟宝卿低眉一算:“二十多年,那臣妾该有四十了,皇上早都把臣妾抛到脑后去了。”
玄烨故意气她:“也是,朕还是找些年轻漂亮的莺莺燕燕围在身边,那才热闹。”
脚步一顿, 佟宝卿不往前走了, 扯着玄烨的胳膊,撅嘴道:“臣妾不过是随口说说, 皇上可真会往人家心上扎刀子。”
玄烨忍俊不禁:“怎么, 只许你排揎朕, 朕不过是顺着你的意思说两句,也不行?”
佟宝卿一挑眉毛,蛮横道:“不行, 皇上得让着臣妾。”
玄烨抬手就在她额头上一弹,“好, 让着你。”佟宝卿捂住额头正欲发作, 却被玄烨拦腰抱起, 她急忙小声挣扎:“皇上快放下。”
“就不放。“玄烨双臂愈加收拢, 佟宝卿动弹不得。两步进了内室, 玄烨把佟宝卿往炕上一扔, 见她龇牙咧嘴的,不由笑道:“这苦肉计演得不错。”
谁知佟宝卿捂着侧腰,嘴里不住哼哼唧唧。玄烨有些紧张,忙俯身在她身上扒拉:“磕着了?朕看看,看看。”
“疼,疼,”佟宝卿一声声叫着,玄烨头上的汗都出来了,满心愧疚道:“都怪朕,都怪朕,不该逗你玩的,你快跟朕说是哪里疼。”
佟宝卿扑哧一声笑出来,摇头道:“臣妾实在装不下去了。”
玄烨一愣,在佟宝卿腰上狠狠拧了一把,笑骂:“吓朕一跳,差点就要宣太医了。”
佟宝卿往墙边缩了缩,憋着笑意道:“皇上确实把臣妾摔了一下,臣妾强忍着罢了。”
玄烨用力把佟宝卿往自己身旁一拽,低声道:“你方才那可是欺君之罪,朕可不能轻饶了你。”
“那皇上要如何罚臣妾?”佟宝卿脖子一梗,大义凛然道:“臣妾可不怕。”
玄烨拿鼻尖蹭着佟宝卿的鬓角,温热地吐着呼吸:“你当然不怕,朕哪里舍得。你才磕一下,朕就心疼半天,若要罚你岂不是罚朕自己。”
佟宝卿心里暖暖的,漫然地摸着玄烨微青的下颚,心疼道:“皇上眼睛里都有血丝了。”
玄烨虽然疲倦,脸上却是笑意:“今日收到捷报,尚可喜驻守广州,以弹丸之地牵制十余万叛军无法全心北上,近日又连退贼寇,朕已下旨晋封尚可喜为平南亲王。”
“臣妾恭喜皇上,”佟宝卿道,“太宗皇帝曾赞尚可喜大度非人所能,且驭变定乱济世才也,他果然不负皇恩。”
“这你都知道,”玄烨把佟宝卿抱了起来,“不过这话实则不是太宗皇帝说的,是明朝大将黄龙所言,后以讹传讹,便成了太宗的话。”
佟宝卿搂着玄烨的脖子,心疼道:“皇上快放臣妾下来,累着您了。”
“你这小不点也能累到朕?”玄烨抱着佟宝卿转了两圈,绕得佟宝卿直嚷嚷头晕,这才把她放回榻上。佟宝卿歪着脑袋,笑道:“皇上今日是真的高兴。”
“是呀,”玄烨慨叹一声,“如今广州稳定,康亲王出师顺利,朕总算能缓一口气了。”
佟宝卿靠在玄烨肩上,拉起他的手,把玩着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慢道:“看到皇上这样高兴,臣妾也高兴。”
玄烨侧首望着身旁娇俏的脸蛋,温然道:“朕叫你担心了,也叫你受委屈了。”
“臣妾不委屈,臣妾就是心疼皇上,”佟宝卿悠悠一笑,“那日在交泰殿见到皇上,臣妾算是体会到什么叫做万箭穿心了。疼,真的疼。”
那段日子,玄烨再回忆总是模模糊糊,唯独佟宝卿落在青砖上转瞬被烤干的眼泪是那样的清晰。
“那一日见了朕为什么跑了?”
佟宝卿摇摇头,“臣妾不知道,臣妾没见过那样的皇上。”
玄烨微微一笑,“朕也没见过那样的楚楚。”
从前一个是君临天下,年轻气盛的少年天子,一个是万千宠爱,刁蛮任性的世家小姐,再相见,他还是他,她也还是她。
他又不是他,她亦不全是她。
从除夕佟宝卿承恩以来,这偌大的后宫里其他人便像是不存在一般。
玉莹翻看了敬事房的存档,宜贵人在一旁道:”看看今儿一早安贵人的脸色就知道皇上昨儿个又召了佟贵人。”
玉莹殷红的指甲在手中的存档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新宠上位,自然要新鲜两天,你也别心急。”
宜贵人乖巧点头:“臣妾不着急,有娘娘替臣妾筹谋,臣妾才能见上皇上几面,搁着臣妾自己那是一回也没有了。”
玉莹道:“如今佟贵人得宠,你也多去承乾宫走动走动。”
宜贵人把手中的帕子搁在膝上抚平,垂眸道:“这宫里的姐妹虽然多,臣妾却只愿意与娘娘作伴。”
玉莹微微一笑,“是呀,本宫也喜欢你,因为你聪明,跟聪明的人打交道,省心。”
宜贵人望着玉莹的笑脸,有些窘迫,近半个月来,她往承乾宫去过两回,想来玉莹也是知道了,可这也是人之常情,佟贵人纵然位份低,可她有二阿哥傍身,又有皇上的宠爱,一下子就跟玉莹势均力敌起来,更何况玉莹还有那不尴不尬的出身,来日如何,谁都不知道。
又闲闲说了两句,宜贵人如坐针毡起身告辞。
玲珑送了宜贵人回来,见玉莹支着额头,面色微愠。
“奴婢见宜贵人出去的时候也局促的很,想来也是明白娘娘的意思了。”
玉莹神色清冷,摸着金镶珠翠的耳坠,徐徐道:“快一个月了,皇上只见佟贵人,连安贵人生辰那一日也是见了佟贵人。其他人真是敢怒不敢言啊。”
玲珑忿忿道:“安贵人只会嘴上厉害,受了这样的窝囊,也不过就是见了面揶揄几句,不痛不痒的。”
“皇上宠着佟贵人,她也没法子呀。”玉莹的眸子里俱是寒意,“本宫不能靠着她们了,即便是引得皇上不悦,本宫也得叫她们知道这后宫里头是谁说了算。”
佟宝卿连着打了喷嚏,紫苏忙拿了毛皮毯子来给她盖上,“小主冷吗,奴婢再生个炭盆来。”
佟宝卿捏捏鼻子,懒洋洋道:“不要紧,我身子困,乏得很,睡一会儿。”说着话就脱了鞋盘腿上炕,还没躺下,春苓紧跑着进来回话说储秀宫娘娘来了。
“快请。”佟宝卿叹口气道:“现下肚子也开始难受了。”
紫苏撤了桌上的茶具,“小主的月信要来了,奴婢去给您煮一碗红糖八珍汤来。”
听到玉莹的脚步进来,佟宝卿起身迎到隔扇处,福了福身子道:“给娘娘请安。”
玉莹拉过佟宝卿,四处瞧着,欣喜道:“本宫进宫这么多年,这承乾宫还真是头一回来。原先这里头住着董鄂妃,不知怎的,大家总绕着走。”
佟宝卿听她话里有话,也不好回应,只把她让到炕上,又□□苓沏茶来,还特意叮嘱:“娘娘爱喝普洱,沏普洱来。”
玉莹倒不介意:“不打紧,什么都好。”
佟宝卿见玉莹只穿了一件半棉的氅衣,才道:“娘娘出门怎么也没加一件披风,仔细着凉。”
玉莹低头看看,笑道:”今儿太阳红,这会儿出来倒是不觉冷,若是早晚定要加衣裳了。”又见佟宝卿拿手抵着肚子,忙问:“是身子不舒服吗?”
佟宝卿笑笑:“怕是好日子要来了,肚子有些疼。”
玉莹冲着佟宝卿努努嘴,“莫不是有喜了?”
“不可能,”佟宝卿斩钉截铁道,似乎又觉得自己太过确信,便道:“哪有这么快。”
玉莹温然一笑:“本宫无福生养,就盼着你们多生几个皇子,倒像是本宫催着你们似的。”
春苓奉了茶来,用的是一套宜兴胎画珐琅五彩四季花的茶具,玉莹端起茶碗在手中转转,又放在鼻下嗅嗅,“这是发酵的黑茶,现在喝来正好,有暖胃的功效。”
“姐姐果真是爱茶之人,”佟宝卿也端起茶碗,浅浅地喝了一口。
紫苏垂首将煮好的红糖八珍汤端了进来,晾在一旁。
玉莹看了一眼,对佟宝卿道:“你快趁热喝了。本宫随意看看,不介意吧。”
佟宝卿忙道:“娘娘请便。”
玉莹走到花梨书架前,长长的银鎏金累丝嵌珠石护甲从书脊上划过,顿然一停,抽出一本《三国演义》来,笑道:“听说□□皇帝喜读《三国演义》,本宫小时候也总见太皇太后读,没想到佟贵人也竟也喜欢。”
佟宝卿放下汤碗:“这书架的书都是妹妹住进的之前内务府添置的,妹妹还没来得及读。”
玉莹快速地翻了翻,微微颔首:“还真是一本新书呢。”
佟宝卿谦和道:“妹妹懒惰,似乎已经很久都没读书了。不知道娘娘最近在读什么书。”
玉莹徐徐道:“后宫琐事多,我常常读《女诫》来提醒自已为人妇之道。出来之前才读到一句:夫妇之好,终身不离。房室周旋,遂生媟黩。媟黩既生,语言过矣。语言既过,纵恣必作。纵恣既作,则侮夫之心生矣。琢磨了一路,这话说的的确有理,男女之间过于亲密,言语上易失分寸,紧接着行为也便放肆过分,如此一来,自然惹了夫君厌烦。这适可而止的道理,古人真是讲了万遍也不嫌多啊。”
佟宝卿知道这话是冲着自己来,慢慢地喝了两口汤,方才道:“娘娘教诲的是。”
玉莹也毫不避讳,“不是本宫有心要教诲你,只是这后宫里头数十人每个人都去储秀宫里念叨一番,本宫的耳朵实在是清静不了。其实本宫心里是真的替皇上高兴,自去年五月仁孝皇后崩逝,皇上虽然看起来一切如常,但他一直都没有提起过精神来,如今皇上中意你,就如同得了良药一般,只要他心口上的伤能好,说句难听的,是谁都可以。”
佟宝卿的脸微微发烫,理了理鬓边的头发,轻声道:“臣妾年轻不懂事,往后知道该怎么做了。”
玉莹语重心长道:“咱们姐妹啊,不似寻常人家,宠妾可以不管不顾地只要宠爱就好,况且从顺治爷董鄂妃那儿太皇太后落下了心病,见不得专宠之人,即便是仁孝皇后在的时候,也有荣贵人和安贵人时常在皇上身边呢。”
佟宝卿贝齿轻咬嘴唇,脸颊发烫,肚子也越发绞痛得难受。
“家大业大,要周全平衡实在是难上加难,幸好妹妹识大体,也不用姐姐太费心思。既然妹妹身子不适,那就先叫太医来好好看着,也给皇上那递个消息,毕竟身子这样也没法面圣不是。”
佟宝卿抬头对紫苏道:“去请太医来。”
玉莹一听,露出满意的微笑,“妹妹实在聪慧,难怪皇上喜欢妹妹。那妹妹好好养病,本宫先回去了。”
佟宝卿扶着炕桌起来,玉莹伸手挡住她,“快别多礼,歇着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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