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皇上要与男眷家宴, 破例召了玉莹的两个弟弟进宫。
宴席上, 玄烨谈笑风生, 对法喀和颜珠也是关怀备至, 毫无异样。
一屋子的人, 喝酒吃肉，好不热闹。
午宴结束，玄烨留了福全一人在暖阁里说话。
福全自然知道玄烨想问什么，便道：“法喀和颜珠庸碌，虽是有心, 可旁人不傻, 对他们多是嘴上应承，不知死活上疏的那几个, 不过是仗着自己是两朝老臣, 倚老卖老罢了, 皇上不必生气。”
玄烨叹了口气，目光悠悠看着掐丝珐琅火盆里跳跃的火苗：“朕是真的不知道如何才能叫这些人明白为人臣子的本分。自古成功易，守功难, 这帮人总以为大清的江山是他们替朕打下来的，这都十几年, 朕始终觉得卧榻之畔尚有他们酣睡。”
福全一笑, “现在街头巷尾谁不说少年康熙, 除鳌拜撤三藩, 是千古名君。”
玄烨睨一眼福全, 惨淡道：“这几个月来, 朕是心力交瘁。有些话不能明说，可朕心里清楚，错了就是错了，眼下也只能硬着头皮扛下去了。”
“皇上，”福全恳切道：“那些虚头八脑的话臣不会说也不愿意说，但臣斗胆说一句，任谁坐在皇上的位子上，都不会有皇上今日的建树，臣佩服得五体投地。”福全顿了顿，玩笑道：“还好当年臣只说愿为贤王，如今只怕是连贤王也做不好了。”
玄烨兀自笑笑，望着福全：“二哥，外头的动静还得靠二哥盯着，除了你，朕不敢信旁人。”这些年，私底下玄烨一直称呼福全为二哥，亦如登基之前。
福全起身拱手道：“能为皇上尽绵薄之力，臣自当竭尽全力。”
“你坐下，”玄烨摆摆手，“咱们兄弟，不必拘礼。”
梁九功脚步碎碎进来，打了千道：“皇上，消息传回来了。钮祜禄家的两位公子出宫之前往御花园见了个丫鬟，看着像是伺候玉莹小主的玲珑。”
“没见别人？”
“没有，”梁九功道，“与玲珑也就说了几句，匆匆忙忙就出宫了。”
玄烨点点头，梁九功悄然退下。
福全见玄烨的眉宇间漫出一缕无奈，劝道：“咱们自小在宫里长大，这些捎个口信，带个物件出宫的门路一直都有，皇上也莫要太苛责娘娘。”
玄烨微微眯起眼睛，出神道：“朕偶然忆起幼时同你，还有玉莹玩在一处，总有或若隔世之感。对玉莹，朕心里有亏，也有气，气她不懂朕心里的愧。”
福全叹息：“当年的事儿，皇上有皇上的难处。娘娘会明白的。”
“不说这些了，”玄烨敲了敲眉心，站起身来：“你趁天色还早出宫去吧，朕也要去陪皇祖母听戏了。”
送了福全走，玄烨独一人又吃了两盏茶，便往继德堂听戏去了。
太皇太后点了一出《探窑》，唱了一半玄烨才到。
太皇太后见玄烨脸色红红，吩咐人煮了一碗八仙醒酒汤，对玄烨道：“吃了酒出门当心招风寒。”
玄烨挨着太皇太后坐下，笑道：“皇祖母年年年都要先听这一出。”
太皇太后听得高兴，对玄烨道：“百听不厌，唱的好，一会儿要重重的赏。”
玄烨随手翻了翻递上来的戏单，点了一出《游园惊梦》，又把戏单递给玉莹，叫她也点一出，玉莹应景点了一出《喜洽祥和》。
太后道：”都说《游园惊梦》是佳作，我就不喜欢。这再美的梦总是要醒的，倒不如不做梦。”
玄烨道：”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孩儿最爱这两句。”
太皇太后看一眼玄烨，对太后道：“跟咱们比，皇帝倒像个伤心人，咱们只管傻乐。”
太后笑道：“我就偏点一出《西游记》，热热闹闹的。”
玄烨端起八仙醒酒汤啜了一口，转身指着佟宝卿道：“《西游记》好，佟贵人就喜欢猴子大闹天宫。”
佟宝卿浅浅一笑：“臣妾不懂别的，就图个热闹。”
太后跟着道：“是咯，看戏可不就图个热闹。”
台上的人唱着：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台下的人心思各异，佟宝卿看着玄烨的背影，那一句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是皇上的心境吧。玉莹的心里则弥漫着一腔难言的烦闷，皇上点一出戏，再戏谑几句，旧爱新欢全都照顾到了，自己夹在其中不上不下，似被困在一脉黑漆漆的山洞中，寻不得出路。
玄烨一落座，李燕飞就冲和莲使了眼色，和莲便偷偷把提前备好的汤药倒在画珐琅盖碗里端了上来。敬贵人瞥见，笑问：“安贵人喝什好东西呢，还拿盖碗盛着，怕咱们眼馋不行。”
李燕飞也顾不上，随意敷衍了两句，赶紧低头把药喝了。
和莲又悄悄打发人把装药的暖壶和碗送回了永和宫，一切准备停当，只等着药效发作。
宁贵人害喜难受，本是不愿出门，可闷在屋里又实在难受，便想着听戏也是解闷，就跟着一同来了。可这会子越坐越难受，又怕着了太皇太后不高兴，便时时刻刻盯着李燕飞，想着只要她离席自己便也跟着一起走。
伺候宁贵人的萍馨冲着李燕飞努了努嘴，低声道：“小主，她只怕是要一直撑着，您要是难受的紧，咱们走了也无妨。”
宁贵人恹恹地摆摆手，从果盘里挑了一块山楂在嘴里含着，压了胸口的恶心。又使沾了薄荷油的帕子捂住口鼻，才不至于又要作呕。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李燕飞就觉得小腹坠着疼，她侧过身子，用手死死抵住，不动声色地忍着，任凭鬓角渗出层层冷汗。眼前一会儿黑，一会儿绿，根本看不清人影，耳边盈盈绕绕着一股刺耳的蜂鸣，声音大的出奇。忽的，李燕飞只觉身下有暖流涌出，顺着大腿一路滴下，身子也越发轻飘飘了，恍惚间似有千万只蚊子朝自己飞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咣当一声，等众人反应过来，和莲已然扯着嗓子在喊：“小主您怎么了，地上怎么这么多血啊，小主小主。”
台上的声音戛然而止，玄烨两步跑过来。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瘫坐在地上的李燕飞扶了起来，她脚下是点点红得发紫的血迹。
玄烨愣了愣，对梁九功道：“先就近抬到殿里，快叫太医来看。”
太后扶着太皇太后跟在后头过来，看见地上的血迹吃了一惊，嘴里念道：“阿弥陀佛，这孩子身子还没好全。”
和莲慌忙用帕子乱乱抹着地上的血迹，一面泪眼汪汪道：“我们小主身子没好，怕扫了大家的兴，便想着撑一撑。”
地上的血迹越抹越多，殷红一片，连平日里处变不惊的玄烨也变了脸色。
玉莹忙扬扬帕子对和莲道：“别管这些了，你先跟着去伺候你家小主，拿毡子给盖上，别叫受了凉。”转首低声对玲珑道：“快找人来收拾干净。”
几个太监抬着李燕飞往继德堂的暖阁里去了，玄烨一直盯着地上那抹被擦过的血迹，缓了缓才对太皇太后道：“皇祖母且坐，孙儿去看看安贵人。”太皇太后点点头，“那孩子是心病，你也好好劝劝。”玉莹急忙跟上：“臣妾陪皇上一起去。”
暖阁里。
刘太医又是切脉又是扎针，只听得紫檀围屏后李燕飞哼咛一声，刘太医长吁一口气，出来回话道：“皇上，安小主醒过来了。只是失血过多，加之小月伤了身子，须得好好调养才是。”
“朕去看看她。”
李燕飞脸上毫无血色，眼下和唇角都泛着淡淡的乌青，见玄烨过来，连开口说话的气力都没有，只是一个劲儿地流眼泪。
“你何苦呢，”玄烨嗔怪道：”明知道自己身子不好，也不好好将养着。”
李燕飞气息幽幽道：“臣妾好久不见皇上，想看看皇上。”
这话说得心酸，玄烨也不免动容，替她抹了眼角的泪水道：“年下事儿多，朕才打算这两日去看你呢。”
李燕飞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探向玄烨，玄烨抓住她的手塞了回去，道：”你好好躺着，别着凉了。”转首对和莲道：“快把灵芝汤给你家小主端来。”
玉莹道：“这灵芝是皇上一直收在乾清宫的，特意命人煮了汤给你。安贵人，你要快些好起来啊。”
李燕飞目光盈盈，楚楚可怜道：“臣妾想好起来，又不想好起来，倘若臣妾好了，皇上就不会这般关心臣妾了。”
“多大的人了，还撒娇。”玄烨见李燕飞并无大碍，遂站起身来，吩咐玉莹：“着人把安贵人送回永和宫。”
玉莹福了福身子，“臣妾亲自送安贵人回去。”
玄烨点点头，回身对李燕飞道：“回去好好歇着，朕改日再看你。”
李燕飞恋恋不舍地对玄烨伸了伸手，“皇上，皇上再陪陪臣妾吧。”
玄烨只管往外头，嘴上道：“你好好歇着。”
李燕飞的手挣扎良久，终于不甘心地放下。
玉莹多少有些幸灾乐祸道：“安贵人别看了，皇上走远了。”
李燕飞则不似方才那般孱弱，轻蔑地瞟一眼玉莹，道：“那就有劳娘娘把臣妾送回去吧。”
玉莹笑笑：“安贵人的苦肉计真是演得一次比一次好，只是这皇上的心不在你这里，你这出戏可就不好唱了。”
李燕飞支起身子，接过和莲递来的灵芝汤，掀起眼皮挑一彦玉莹：“再怎么说这碗汤也是皇上的心意。”
玉莹点头，感慨道：“是啊，妹妹你也就剩这碗汤了，好好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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