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结束, 大家各自回宫。
李燕飞昏沉沉的, 脚下虚浮得厉害, 依着和莲眼巴巴地望着玄烨, 盼着他能过来问候两句。玄烨却径直扶了太皇太后先行离去, 李燕飞更觉更觉身上毫无气力,晃晃悠悠连步子都迈不稳。
和莲忧心道:“明日听戏小主还是别去了,这身子是无论如何受不住的。”
李燕飞喘着粗气,望着玄烨的背影,似下了狠心道:“去, 没了皇上的宠爱, 要这什么身子有什么用。”
上暖轿子之前,太皇太后俯在玄烨耳边小声嘱咐:“玉莹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有些事情你也不能都怪在她头上。”
玄烨微微一怔道:”皇祖母放心, 孙儿有分寸。”
太皇太后的暖轿远去, 玄烨却还立在原地,曹寅在一旁道:“皇上,外头风大, 当心着凉。”
玄烨出神地看着幽长昏暗的甬道,声音似散不开的浓雾, 飘渺朦胧, 他问:“曹寅,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玉莹吗?”
曹寅咧嘴一笑, “想忘了都难, 娘娘差点跟皇上打起来。”
玄烨怅然一叹:“朕都忘了她是从开始变成现在的样子的。”
曹寅望着玄烨, 低低道:“这几年,娘娘怕是也不好过。”
“是啊,她也不过,朕也不好过。”玄烨转身吩咐梁九功:“传储秀宫娘娘去坤宁宫。”
黑暗中,或是冷,或是因为别的,曹寅发觉玄烨的眼神里有闪闪亮亮的东西。
储秀宫里,雪竹见玉莹回来,忙奉了茶来。
玉莹轻轻探手,忽然腕下用力将那只上好的釉里红团梅花纹的茶盏连同里头滚烫的茶水一并掼了出去,吓得雪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垂首不知所以。
玲玲冲雪竹使了个眼色叫她出去,默默拾起地上带着热气的碎片,低声道:“再如何,她人都没了,就是活在皇上的话里也是无济于事。”
玉莹面色沉静,搭在炕桌上的指尖却在微微颤栗,在宫里久了,再大的情绪也只敢放在指尖不敢放在面上,难不成要把人憋死?
梁九功来传旨的时候,储秀宫里一切如常,个个都是欢欢喜喜的。
见是梁九功一人前来,玉莹面色微滞,问道:“怎么这会儿梁公公一个人来了?”
梁九公低眉顺眼道:“娘娘,皇上叫奴才过来,请您一同去坤宁宫守岁。”
“坤宁宫?”玉莹听见自己的尾音有些失态,尴尬地轻笑了两声:“公公先回去,本宫即刻就到。”
从储秀宫到坤宁宫的这条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漫长过。
坐在暖轿中觉得胸中憋闷异常,似难以喘息,玉莹伸手拨开窗幔向外看去,影影绰绰的红墙绵延没有尽头,这面墙从前明到大清,目睹见证了多少花开花谢,春去秋来。
幸好红墙不能语,铜兽不能言,才叫那些伤心人有个尽头可以藏身。
玉莹有些心急,又有些心烦,她真的不懂皇上,越来越看不懂他。坤宁宫里等着她的,是警告,是希望,还是什么都没有。
殿门紧闭,玉莹不明所以地望着梁九功。
梁九功道:“娘娘,皇上在里头等您呢。”
玉莹深深吸了口气,推开殿门。昏暗之中玄烨背对着玉莹席地而坐,闻声,拍拍自己身旁地砖,压了嗓音道:“过来,坐吧。”
玉莹不知所以地挨着玄烨坐下,眼前是赫舍里画中盈盈笑脸。
玄烨指着画像道:“这是大婚那年画的,十年了。”
玉莹点点头:“是啊,都十年了。”
“白驹过隙,”玄烨叹一声,转向玉莹,“你们是同一年进宫,玉莹,你这庶妃做了十年了。”
玉莹似乎料到他要说这句,低低一句:“臣妾进宫只为伺候皇上。”
玄烨轻轻握住玉莹的手,指腹在她的手心摩挲,语重心长道:“这十年,你总是别别扭扭的,最近才如鱼得水起来。”
玉莹僵直着胳膊,怔怔地盯着玄烨的眼睛,几乎是本能地摇头道:“臣妾不懂。”
玄烨面上带笑,手掌也是极温暖的,可语气却是冰冰凉凉:“朕今天不妨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仁孝皇后崩逝,依照朕的本心是不愿再立新后的,可是这才半年,前朝就有不少人着急提醒朕中宫空悬,要朕册立新后。”
玉莹避开玄烨的视线,冷冷道:“在其位言其政,他们说他们的,皇上自己拿主意就是。”
玄烨脸上的笑意更深,点头道:“你说的对,朕花了那么大功夫亲政,就是为了能够他们说他们的,朕自己拿主意。”说话间,他俊朗的脸庞逼近玉莹,那唇角的笑纹看得玉莹后背发凉,声音也不由得柔弱了几分,“皇上,臣妾愚钝,还请皇上明示。”
玄烨甩开玉莹的手,闷声吼道:“朕听说你明日要见你的两个弟弟?你身为后宫表率,怎么能做出这种有违宫规,有违朕旨意的事儿?”
玉莹瞬间面如土色,双唇颤抖,她张了张嘴,努力想辩解两句,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玄烨伸手拍拍她的脸蛋,愤然道:“你还真是钮祜禄家的人,你们家的人把自己荣华富贵看得比什么都要紧。从前遏必隆就手脚不干净,往朕身边安插眼线。朕杀了一个吴良辅还没有让你们学乖吗?”
“皇上,皇上,”玉莹结结巴巴道,“皇上,臣妾,臣妾……吴良辅是鳌拜的人不是臣妾阿玛的人。”
“一丘之貉,”玄烨站起来,低头望着玉莹鄙夷道:“朕总以为你在朕身边多年,你阿玛那一套你不会用,也不敢用,看来真的是朕小瞧你了。”
玉莹摇着头,用力抓住玄烨的衣角,“皇上,皇上,臣妾没有,臣妾不敢,臣妾只是……”
玄烨眼神里满是厌恶,“朕已经传旨给你的两个弟弟,明日他们会正大光明地去储秀宫见你,你也大可以叫他们去替你走那些门路,叫那些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人上奏折请朕册立新后,就像你说的,他们说他们的,主意,朕自己拿。”
“皇上,”玉莹泪眼婆娑望着皇上:“臣妾一时糊涂,臣妾一时糊涂啊,皇上,皇上。”
玄烨淡漠道:“今日是除夕,把你的眼泪憋回去。”
玉莹慌忙抹了两把眼睛,苦苦哀求:“皇上,皇上,臣妾是心急了,可求皇上体谅臣妾这些年在后宫的不易。这些年当中的每一天臣妾都没有睡得安稳过,臣妾没有孩子,没有母家,无依无靠,臣妾只有皇上啊。”
听了这句,玄烨的面色陡然缓和了许多,他皱着眉头,脸上不再是全然的怒不可遏,而是失望中夹杂着一丝丝后悔和疼爱,他背过身去,叹息道:“玉莹啊,朕六岁与你相识,已经快二十年了。朕从未想过你与朕会有今天。”
“九千两百六十二天,”玉莹喃喃道,“自臣妾第一次见您已经九千两百六十二天了。总角之宴,言笑晏晏,臣妾跟皇上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中宫皇后可以有一个有两个,但皇上与臣妾的这份情谊是独一无二的。是,臣妾是想当皇后,因为那是离您最近的位子,是您名正言顺妻子。皇上登基那年,您亲口对臣妾说要让臣妾来日做您的皇后,话如落叶飘,是臣妾陷得太深。”
这下玄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的确说过这样的话,君无戏言,说到底是他食言在先。
玉莹仰头望着玄烨,宛若一个小姑娘,“皇上,臣妾做错了,是臣妾让皇上失望了。”
玄烨拉了玉莹起来,她刚才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那么动人,可为什么自己总是不信呢,自己不是不想信她,是怕信错了她。玉莹在宫里太久了,她又太聪明,真真假假,她自己也未必分得清楚。
“玉莹,”玄烨道,“你知道作为皇后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玉莹不假思索道:”自然是能为皇上分忧,管理后宫。“
玄烨摇摇头,“最重要的是跟朕一体同心。后宫是朕的后宫,皇后是朕的皇后。”
玉莹瞪大了眼睛,似乎受了极大的冤屈一般,“皇上觉得臣妾跟皇上不是一体同心?”
“是最好,不是,朕也不强求,”玄烨缓缓道,“玉莹,今日朕说的话你要记住了,千万别走偏了。汉武帝四岁许下金屋藏娇的诺言,可即便如此,他也照样废了陈阿娇。”
这一字字都刀不见血地在玉莹的心上走了个来回,她狠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彻骨的寒意席卷了周身,玉莹觉得自己快要冻死了。
殿外传来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梁九功轻轻叩门道:“皇上,时辰到了,该吃饺子了。”
玄烨捞起玉莹冰凉的手,扯着她一同向走去。
玉莹行尸走肉一般跟在玄烨的身后,她终于明白自己永远都不可能战胜这个男人,即便她一次次地告诉自己重振钮祜禄一族比什么都重要,可就在挨着玄烨坐下的那一刹那,玉莹分明觉察到自己的心跳欢快了起来。
“皇上,无情的人终究是你。”玉莹在心里道。
殿门轻启,玉莹第一次和玄烨肩并肩站在坤宁宫的门前,只是她的心比外头的天地更冷。
吃了饺子,玄烨依例来乾清宫开笔,明窗前的案几上已经摆好了玉烛长调,万年青毛笔以及金瓯永固杯。玄烨亲手点燃玉烛长调,又亲手将屠苏酒倒入金瓯永固杯,这才拿起万年青笔,写下新年的第一笔:天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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