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火石间, 嗡鸣的剑刃挟着厉风直指沈惊鹤后心,眼看就要刺入衣袍间。
那黑衣人心中正一喜,下一瞬,却不防眼前人突然像背后长了眼睛一般侧身滑开,左手更朝自己这处撒了一把不知什么粉末。
沈惊鹤早有防备, 感到剑意隐隐逼近之时, 便向左横跨一步旋身避开。剑势激起的风痕将他两侧的乌发吹开, 他却是借机将早已攥在手心里的尘砺用力洒向身后人面容。
那黑衣人眼中进了糙涩的沙尘,痛得怒吼一声,一柄剑只胡乱朝声响处刺来。沈惊鹤却早已一闪身避过剑尖, 薄刃划过他膝弯后, 握紧拳头用凸起的指节狠击他额角太阳穴。黑衣人闷哼一声, 便踉踉跄跄地撞到墙上,如烂泥般瘫软着闭目倒地。
解决了当先的这人, 背后剩下的两人对他更多了三分谨慎。他们对望一眼, 迅速摆开阵势,一左一右小心地潜身逼近。沈惊鹤甩了甩有些发疼的右手, 挑衅地向他们笑笑, 故意伸出一指不屑地轻勾。
右侧那人被他满脸嘲讽的轻蔑态度激怒, 不顾身旁同伴频频使出的眼色,握紧了手中剑就发力向他刺来。沈惊鹤等的正是这一刹那, 他自知力量不足, 没有与他硬拼, 只是一个虚招绕到他背后, 手肘猛撞一下他肋下柔软处。这人麻筋被顶到,持剑的手失力不稳地颤了颤,被沈惊鹤借机重击手腕将长剑拍掉,干脆利落地横过薄刃解决了他。
最后一人见两个同伴都被这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六皇子三两招解决,远处战局似乎也已缠斗到尾声,眼神闪动。他吞了口唾沫,斜起长剑就朝沈惊鹤奔来。几步冲至他面前时,他运足了内劲就往沈惊鹤肩上刺去,剑光如闪电般迅疾凶猛。沈惊鹤仰身一让,他则顺势迅速变招,又朝他腰间劈去,剑到中途,却是陡然一转向,使了个花招就借力朝右侧墙上奔去,竟是要借机逃跑。
沈惊鹤直起身来,倒也不急着追,只是微微一笑,气定神闲地唤了一声。
“梁延!”
那黑衣人双手刚刚攀上墙头,一把短匕就如飒沓流星般尖啸着飞来,银光惊破夜色,飞速扎向他右手腕。黑衣人痛叫一声,捂着被穿透得血流不止的手腕哀嚎着坠落下去,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的碎瓦烟尘之间,不住打着滚挣扎。
梁延顺手解决完最后一人,拎着他的领子将他摔到那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尸首之中,摁了摁指节,满脸冷冽地踏过来。
经过沈惊鹤身旁时,他身上冰寒如出鞘利剑的气息才略微收敛了几分,看着他微微一笑,似是有些无奈,“你就这么相信我能将他拦住?”
沈惊鹤也是弯了眉眼,伸手替他将肩上沾染的落灰拍干净,“你怎么不说我们是配合默契、心有灵犀?”
梁延揉了揉他的脑袋,没有多话,大步走到打滚哀嚎的黑衣人面前,蹲下冷冷望着他。
“要……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给老子个痛快!”那黑衣人指缝都被不断涌出的血液染得殷红,浑身发着抖,却仍是咬着牙嘴硬地开口。
沈惊鹤看他这战栗不已的模样,就知道他并不是真如嘴上说的那般硬气。当下也只是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将薄刃细细擦干净,眼神都吝于分过去半分,“留个活口。”
梁延自然知晓他的意思,冲地上的黑衣人冷厉地勾了勾唇角,一把扯下他的面罩,扼住他的咽喉就将他从地上慢慢提起。黑衣人喉管被制,呼吸登时不畅起来,完好的另一只手胡乱在梁延手背上无力地抓挠,嘴中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眼见他脸色已涨得发紫,两眼也翻着白,似是下一秒就要晕过去,梁延这才一松手让他重新摔回地上。黑衣人重得自由,当下就弓着身子捂住脖子大口地呛咳喘气,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梁延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语调不含半分情绪,“要想活命的话,就拿值得我们饶过你的东西来交换。”
黑衣人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此时看着梁延的面容上满是恐惧。直到刚才那一刻,他才明白眼前这个青年真正是个踩着鲜血活下来的人,多年来在生死鏖战间磨炼的通身煞气更绝非浪得虚名。他的眼神闪过一丝挣扎,脸上神色变幻莫测,似是还在犹豫与煎熬着。
梁延却没有耐心等他慢慢做决定,他一手轻握住短匕的柄,一寸寸在黑衣人手上的创口间往更深里推进。匕刃破开筋肉,带出更多汹涌淋漓的鲜血,黑衣人口中发出一声比一声凄厉的尖叫,颤抖着开口告饶。
“我说!我说!派我们来的人是……”
一声“噗”的闷响,绰绰墙影间凌空暴射来一支尖锐的短箭,精准地深扎入黑衣人的脖颈间。他变了调的声音仿佛被掐断窒息在原处,嘴里吐出一串血沫,就大睁着双眸重重倒下去。
“谁?”
梁延眼神一厉,当即就想提气冲去来箭处。那暗影中却又接二连三飞来了几支同样闪着银芒的利箭,根根直指沈惊鹤所处的地方,仿佛下一秒就要刺入他的躯体。
梁延一手飞快拉过沈惊鹤将他扑倒在地上,自己挡在他身前,另一手劈手夺过地上散落的长剑飞转着格挡开短箭。箭身噼里啪啦飞散了一地,少顷,终于听见远处人呼哨遁走的声音,梁延持剑的右手却是几不可见地一僵,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放下,谨慎环视四周。
“……你没事吧?”沈惊鹤连忙直起身来,拽住梁延的袖子,满脸关切与担忧。
梁延又摸了摸他的脑袋,冲他安抚一笑,“我没事。”
他回身望向死不瞑目的黑衣人,逐渐皱起了眉头。
沈惊鹤看着地上杂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尸身,也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四下打量了一圈,忽然将目光落到黑衣人喉咙间的箭身上,眼神一凝,也不嫌弃血污,伸手就将它轻轻拔出。
“这短箭……”他借着月光翻来覆去地查看着箭身,神情凝重,“箭尖的材质似乎有些特别。”
梁延闻言亦是神情一肃,他伸手接过那只箭,用指尖轻叩了两下箭尖。待听得两声沉闷的厚响后,他又拿短匕在其上重重划过。银光四溅,箭尖上却是不见半分划痕。
“这是崤地特有的寒铁,坚不可摧,然而每年所炼分量极少。”梁延沉吟半晌,眼底划过一丝冷厉,“历年所贡的寒铁,除了宫中留有一半锁于兵库中,其余的都尽数送到一个地方铸作兵器。”
他们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说出一个名字。
“建章营。”
沈惊鹤沉默半晌,蹙起眉头,脸上有一抹嘲意。
“建章营么?今晚的行刺,的确很符合我大哥鲁莽的性子。”他顿了顿,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被自己所遗漏,可是细想起来,却又觉得那一丝疑窦迅速消失在了思绪中,让他无从捕捉起。
他想了片刻,还是未能理清思绪,一手覆上梁延的右臂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梁延却是半边胳膊僵硬了一瞬,虽然放松得飞快,但却被沈惊鹤看到了面上那一闪而过的隐忍。
“你怎么了?”沈惊鹤顿时有种不妙的预感,他抬起手想要将梁延的肩膀扳过来,却是因手上染上的隐隐血迹而惊愕睁大了双眸,“你受伤了?你……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他又是心急又是惶恐地迅速直起身,微抖着手想要将梁延扶起,却是怕再次碰到他的伤口,焦急得手足无措。
梁延看他一脸担忧的样子,眼神瞬间柔和下来,摆摆手自行站起身,开口的声音依旧沉稳有力。
“不过是一点小伤罢了,我不想叫你担心。”
“不想叫我担心?你这样就不让我担心了么!”沈惊鹤紧紧抿着双唇,垂眼看他被短箭划破的右臂,心里也闷闷地跟着发疼,“……算了,回头再跟你清总账。咱们快点回将军府给你治伤吧。”
梁延这回却是当真惊讶了,“回将军府?你……也同我一起么?”
“不然呢?”沈惊鹤猛地抬起头,理直气壮地看向他的面容,“现在回府的路上,指不定还有多少刺客暗中埋伏着。更何况,我若是放你一人独自回府了,谁知道你会不会好好处理自己的伤势?”
梁延无奈看他一眼,没受伤的左手轻轻牵过他,“知道了……咱们走吧。”
沈惊鹤闷闷地低首走在前头几步,似是还在为他的伤势而担心。梁延边走边看着他的背影,过了良久,微微一笑。
“其实你方才不必说这许多话……你愿意到我府上,我比谁都开心。”
沈惊鹤没回头,也不知他听没听清。只是与梁延相牵的那只手,却是无端又握紧了几分。
……
将军府,内室。
烛火在桌案上跳动着暖黄的光芒,映得一旁窗棂上投射的树影婆娑,影影绰绰。促织在长草深处断断续续地叫着,月光投来,窗沿下便洒落一片似水银华。
沈惊鹤这四年来早已成为将军府的常客,当下更是熟门熟路地在博古架上寻找着金疮药。他拣了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又拿来了干净的纱布,坐回到梁延身边。
这瓷瓶里的金创药乃是军营里最常用的一款,虽然触及伤口时会有灼烧之感,但是能令伤痕愈合得最快,亦不容易发炎发热。
梁延早已将伤口冲洗干净,袖子挽到手肘处,静静地抬头瞧着他忙碌。看着沈惊鹤低头专注地修剪纱布的模样,他竟是忽然轻笑了笑,眼底一片温柔。
“……都伤成这样了,你还在笑什么?”沈惊鹤放下纱布,心疼地看着他臂上一道深深的伤口,抿了抿唇角。
“我看你在烛火下为我忙左忙右的样子,就恨不得手上再添几道伤痕。”梁延定定地望着他,眼眸里满满皆是他的倒影。
沈惊鹤略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眼神,半晌,才咕哝着开口,“……胡言乱语。”
是不是胡言乱语,梁延自己心里自然比谁都清楚。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又将受了伤的右臂往前凑了凑,偏了头一瞬不瞬地瞧着沈惊鹤。
沈惊鹤将瓶口的塞子拔出,一手固定住梁延的手臂,另一手将瓶身悬空于伤口之上。等了半晌,却是仍未洒下药粉,紧持瓶身的那一只手甚至还轻轻地发起颤来。
“怎么了?”梁延轻轻开口探问着。
沈惊鹤沉默了良久,才从口中轻喃出一个字来。
“……疼。”
他抬起头,神情有些低落地望向梁延,语气低低的,几乎要听不见,
“我怕你疼。”
梁延呼吸蓦地一窒,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好像被轻撞了一下,一种难以言明的酸涩与悸动交织着在胸膛蔓延开。他的眼神柔和得似乎要滴出水,方才满身的杀伐果决,此时竟尽数化作对面前人小心翼翼的怜惜。
他用左手轻轻揽过沈惊鹤,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胸前,一下又一下细细梳着他的乌发,垂下眼定定地瞧他,“我的傻鹤儿……”
他似乎是几不可闻地喟叹了一声。
“不会疼的,比起以前在疆场上的交锋,这点儿小伤算不得什么的。”他退开了些,一手捧起沈惊鹤的脸,细细瞧他每一寸眉眼,“你若是担心自己下不了手,不如还是让我来?”
沈惊鹤看了看他臂上伤痕,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还是直起身来仰头望着他。
“还是让我来吧……你这伤是因我而受的,我虽没有能力在当时护住你,如今只是上药这区区小事,我却是如何能再推脱?”
他又小心地将瓷瓶凑近伤口,这回的手却是坚定不见丝毫颤抖。
沈惊鹤屏住呼吸,细细地抖落褐黄色的药粉。药粉薄薄在伤口处落了一层,方才还有些渗血的疮口立即被化开的金疮药封住,不再流血。
梁延果然端坐着一动也未动,似是根本感知不到药粉触及皮肤的疼痛。
“好了。”沈惊鹤轻呼一口气,将裁剪好的纱布细细在伤口上绕了一圈系好,帮他把袖子卷下来。
梁延用另一只手牵住他,回想起方才的惊险,脸色变得有些凝重,“近几日你就待在府邸中,无事便少出门去吧。在京城天子眼皮子底下都能闹出这等事来,我看大皇子是愈来愈胆大了。”
“胆大……”沈惊鹤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遽然一变,转过身来激动地望向梁延,“对,没错,就是胆大!那群人今晚的行动毫无纰漏,可偏偏就是太过胆大了!”
“你是说……”梁延有些不确定地望向他。
沈惊鹤仿佛一下想通了什么关隘,面色一下子轻松了下来,又恢复了以往镇定自若的样子,“今晚行刺我们的那群刺客,至死都没有暴露过一丝一毫的身份。如若不是最后灭口时射来的那几支短箭,我们竟完全无从得知他们的身份。”
“若是旁人拾得那几只箭,却是根本没有办法从其上看出什么不妥来。只有我们一个身处军营,本身就对兵器武库了如指掌,另一个则心思缜密,必定会仔细查看现场留下的其他线索。”他顿了顿,复又开口,“短箭的问题本身极其隐蔽,又是我们亲手察看发觉出的。因而按照常理,我们必定会对这来之不易的线索深信不疑。然而……它就一定是真的吗?”
梁延的眼色深了几许,“若是有功夫好手能潜入建章营的兵器库,又或者建章营内根本原就藏有心怀鬼胎之人,那么偷来区区几支寒铁铸就的短箭,只要数量不大,一时倒也难以有人发现。”
“没错。”沈惊鹤眼底划过一丝冷意,“我想那箭本就不是用来对付我们的。一来,是为了灭口。二来……则是为了给我们指路。”
“指向一条,完全错误的道路。”
灯烛的光影在夜风中左右摇晃着,室内静寂了半晌,传来指节轻叩桌案的沉闷声响。
沈惊鹤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案,偏首漫不经心地望向不远处博古架,语调轻缓,“在一开始,我虽然心底隐隐存有一丝疑惑,但是我太相信我们亲手挖出的线索了,加之行刺这般行动着实鲁莽,我便也对此事乃大皇子所为深信不疑。”
“直到我说了那两个字——胆大?”梁延接过他的话头,沉稳出声。
“正是!”沈惊鹤笑着一下拍在桌案上,眼中波光闪动,“你不觉得,他们的行事太为大胆了么?先是大费周章拿土堆堵了京城常有人往来的大道,又特意选在四姐大婚这夜动手,还刻意告知你可以自行离去,也不管你会不会在之后迅速将此事上报于朝廷……哼,生怕兴不起什么大的波澜似的。”
梁延亦是冷嗤一声,不善地微眯起了眼,“他们那豁出去了一般的架势,简直就是不掀起一番风浪誓不罢休……果然大胆。”
“是啊。其实今夜我们能活下来,那几个武艺平平的黑衣刺客真是功不可没。”沈惊鹤叹了口气,悠悠开口,“如此轻易就能摆平了他们,我还当真以为我是什么不世出的武学奇才呢。”
梁延瞥了他两眼,还是忍不住凑上前,一挑眉,“你这是在质疑本将军教人的水准?”
沈惊鹤面色一僵,连忙收敛了神色,一脸严肃地回望,“不敢不敢。若是没有梁将军教习我武艺,只怕今夜你为了护着我,还要再多挂几道彩了。”
梁延这才轻笑一声,坐了回去,口中模模糊糊地道一句:“那我也甘之如饴。”
沈惊鹤面上微红,只挪开了目光,装作没听见,“明日开始,那群刺客背后真正的主子,恐怕正翘首以盼着我们到陛下面前好好地闹一场呢……你说,我要让他如愿以偿么?”
“……你当真准备压下此事?不管今夜如何,你若上报给陛下,身旁多少也能多几个侍卫护着。”梁延蹙起眉,有些担心地望着他。
“然后再让这群派来保护我安危的侍卫中,混进来几个旁人的耳目?”沈惊鹤轻笑一声,故意偏了头向梁延抛去个戏谑的眼神,“这不是有咱们英武无俦的梁将军护着我么?”
梁延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模样,神色微动。半晌,还是揉了揉他的脑袋,靠着他低低笑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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