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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离开苏府后, 沈惊鹤仍戴上了那件青纱斗笠。在风中轻轻拂动的纱幔遮住了深秋冰凉的细雨, 也掩住了他沉重微涩的面容。

    方才苏学士将他一路送至府门前时, 二人都是无言的沉默。直到最后他即将临别,苏学士才一手扶着他的肩膀,严肃地再三嘱咐,叫他不要插手此事。

    沈惊鹤虽然当场点头应下,但是心中仍有一些微小的火苗未熄。他眼底深沉, 将这些难平意气放入心底最深处妥帖安藏,只等着或许远远将来的哪一天, 这点星火亦可燎原不熄, 灼尽前路漫漫黑云昏昏长途。

    行止无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

    街上的雨渐渐地停了,天水洗尽清秋,还给人间一片朗澈。道路两旁隐隐地现出一些人声,身着布衣的百姓们三五成群地走出家门,大大小小的街市中又是一派明媚热闹的景象。

    沈惊鹤避开了咋呼着踩水而过的稚童们, 脚步不停朝着巷口左侧走去。在来之前, 他特意嘱咐成墨驾着车停在巷外等他。那处地方距离苏府倒是颇有一段距离,但为了谨慎起见,他并不在乎多走这两步。

    绕过贴着朱红楹联的各家大门, 不远处巷口终于透着些微光。沈惊鹤刚要抬腿走出, 却被身侧突然推开的大门一惊, 一个以手捂头狼狈窜出的身形险些没将他撞了个正着。

    水滴溅起, 他稳住身子向旁边退开两步, 这才有空抬起眼看清眼前情状。

    只见那一身医者打扮的白衣青年不住后退闪躲,左手拎着药箱,右手胡乱在脸前格挡着,口中却仍是有闲余不服气地顶着嘴,“哎,哎,你这人怎么回事,有话好好说啊!好端端地打人干什么……咝,别打别打!本神医风流潇洒的俊脸若被你打坏了可怎么办?”

    “神医?”拿着把扫帚不住赶逐着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壮实妇人,闻言,她将扫帚往背后一横,一手叉着腰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声,面露不屑,“我看是不知何处来坑蒙拐骗的赤脚大夫还差不多!我家男人不过是手背被划了条小口,找你讨些止血的伤药敷一敷,你开口便要了那十多种听都没听过的药材,不是骗我们钱又是干什么?”

    “你不懂,那哪里只是条普通的破口!”自称神医的青年好容易从那顿劈头盖脸的抽打下侥幸逃脱,呸呸两声拂开四散的烟尘,略有些心疼地仔细梳理起了自己微乱的头发。

    待得终于又恢复了风流倜傥的整洁模样,他才摇着脑袋啧啧感叹,“你家汉子的手是被生了锈的钉头所划,若不照我配的药方好生调治,只怕轻则浑身抽搐、呛咳不止,重则恐有性命之忧!”

    沈惊鹤本无意参与这邻间的闹事,脚步已是毫不停留地要继续往外走。听得这个青年的话,离去的动作却是不由得一顿。

    在上一世,他有个门客亦是如此,平日里最是个康健壮硕的人,不小心被含锈的铁器划破了手指,只是浑不在乎地随意擦了点金疮药。可是不到月余,却听得手下人来报,他已是全身僵直,大汗淋漓,频发癔症,不过几天整个人就已没了。

    在那之后,府中的医师才发觉锈器竟亦能成为致死的缘由,也终于有人重视起这方面的内容,下了苦功夫去细细研究。这一钻研之下,才知道每年竟有那么多人死于这些微不足道的小小划口,由是天下百姓自此才格外的谨慎注意,锈器杀人之事亦才连年地减少了。

    沈惊鹤回过头来,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仍据理力争的白净青年,掩去了眸中的深思。

    所以,这一世,眼前这个人便是率先发现的那一批人么?

    “我呸,你少来咒我家男人!”妇人高高挑起眉,粗糙的面皮气得通红,作茶壶状一手狠狠凌空点着他的脑袋,“老娘可警告你,再不快滚,今天有性命之忧的就是你这个死骗子了!”

    “你,你怎么就说不听呢……”青年瞪着一双圆眼,手足无措地退后了半步,想了半天,还是咬咬牙拿出一小瓶药膏放在大门前,这才抹开脚底开溜,“算了算了,就当本神医日行一善,这瓶伤药送你们了!记得每日早晚给他涂抹一次!”

    说着,也不管身后妇人仍挥舞着扫帚骂骂咧咧,他低头就撇开嘴悻悻地快步离去,嘴中还不住心疼地咕哝着伤药的珍贵。

    “唉,真是不识好人心啊……那一小瓶药,可是能抵得上我一月饭钱了。”

    青年絮絮叨叨地与沈惊鹤擦肩而过,拐入了另一侧巷子。沈惊鹤扬眉想了想,最终还是踏着步子不疾不徐地跟上了他。

    又往前走了几步,巷中光线逐渐变得有些昏暗。青年瞥了眼前路更深的长道,突然定住脚步,转过身来嬉笑地开口,看似玩世不恭的脸上却藏着一抹不露声色的警惕,“这位公子也跟了我好半天了,可是看中了本神医美如冠玉轻陈孺、貌若荷花似六郎的一张俏脸,意欲将我强抢回去作压寨相公?”

    沈惊鹤的眼角微不可见地抽了抽,开口的声音依旧沉稳,“我若是你,就不会把那瓶伤药留下。待得那户人家的汉子如你所言现了症状,天下人便会明了你的医术如何高明。”

    青年瞅了他斗笠下看不清神色的脸半晌,这才耸耸肩轻笑道:“你可知道先古的神医扁鹊?世人皆道他一手医术妙手回春,他却道自己远不如他的两位兄长。他的大哥医术最高,在一个人病尚未起之时,他一望气色便知,然后用药调理防患于未然,所以天下人都误以为他不会治病。二哥要略次一等,治病于病情初起之时,防止酿成大病,所以名气仅止于乡里,时人皆道他是治小病的医生。”

    “而扁鹊医术最差,只能等人病入膏肓、奄奄一息之时,才用针灸汤药使人起死回生,却因之被奉为神医名动天下。”青年仍是嬉皮笑脸,半真半假地开口,“本神医要做,自然也是做比扁鹊还要厉害上一等的杏林妙手了!”

    沈惊鹤闻言眼神一动,心中却是对这个看似没个正形的俊俏青年多了几分欣赏。他方才口中虽翻来覆去念叨着舍不得伤药,但是谈起病情时眼中谨慎而认真的光亮却是如何都做不得假。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

    沈惊鹤言辞之中难得多了几分敬意,他边伸手取下斗笠,边组织着措辞诚挚地相邀,“不知我是否有幸能请神医……”

    话音未落,青年却已是看着他露出的半边面容惊艳地瞪大了眼,口中喃喃轻呼。

    “美人儿……”

    当他没说。

    沈惊鹤手颤抖地一顿,猛地把斗笠重重扣回头上,转身就走。

    “哎,美人儿你等等我……”青年连忙抬腿跟上,脸上笑容更是灿烂。他还想再叫一声,却因为沈惊鹤侧目冷冷投来的“和善”目光识相地闭了口,没提药箱的那只手也乖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沈惊鹤强行按捺下不断跳动的太阳穴,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最终还是不想放弃这个或许能替皇后好好调养一番身子的机会。他皮笑肉不笑地转过头来,望着两眼发亮跟在自己身后的青年,心中忽然对自己刚才对他医术的判断有了怀疑。

    “……你行医之术既如此了得,不妨帮我诊诊脉,看看我可是生了什么病症?”他还是决定看看这个神医到底有没有真本事,可别到时候好不容易把他领进了宫中,才发现他只不过是个凑巧撞了好运的绣花枕头。

    沈惊鹤主动将腕上袖子往上挪了几寸,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递到青年面前。

    青年熟练自然地接过他的手,三指指端平齐,手指略呈弓形倾斜。伸出中指定关后,再将指目按于寸口,侧首认真辨别着指下脉象。

    五十动后,他才睁开双眼,从清心宁神的状态中脱离,面露了然之色,似是对于把脉的结果已经胸有成竹。

    “如何?”沈惊鹤一动不动地任他作为,看着他娴熟的动作,心下已是信了两分。

    青年的手仍搭在他腕上,仔细思忖了片刻,以一种极为专业的口吻笃定出声。

    “肤如凝脂……”

    ……告辞了您!

    沈惊鹤一把将手腕抽回,理都懒得再理会一声,拔腿就想离开这个令他心中疲惫不已的是非之地。

    青年赶紧凑上前两步,陪着笑脸觑来,试图补救,“咳,你三部有脉,一息四至,尺脉沉取不绝,按之又流利有力,这等脉象……”

    沈惊鹤定下步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听他还能说出什么鬼话来。

    果然青年不负重托,信誓旦旦地拍胸开口,“这等脉象,那可是喜脉呀!”

    沈惊鹤缓慢地别过头,眯起眼定定地盯住他,嘴角竟然逐渐晕开一丝凉薄的笑意。

    “呃,哈哈……”没有等到预想中将面前人气得又羞又恼的场面,青年只能搓手干笑着,四处游移的眼神带着些尴尬,妄图发出些声响来打破死一般静寂的气氛。

    “你方才说,想要做比扁鹊还厉害的神医?”沈惊鹤无动于衷,脸上笑容更深,挑起的眉头丝毫不见怒色。

    青年小心翼翼瞄了一眼他的神色,一时竟搞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斟酌着犹豫开口,“正是……此乃我毕生所求。”

    “哦?那我也不妨帮你一把。”沈惊鹤姿态闲适地缓缓往前踏一步,面带微笑,语调轻快,“我现在就送你下去同扁鹊好生讨教一番吧。”

    什么?

    看着沈惊鹤冷冷勾起的唇角,青年瑟瑟发抖地睁大了双眼,连连退后,四下寻找着逃跑的道路。然而这条巷子却是狭长昏暗,偏又只有一个出口,他只能彻底地怂下来,苦着脸讨饶,“这个这个,所谓喜脉,乃是喜气之脉的简称,说的是美人……呃,小公子你营卫调和、气血充盈。只是细微处仍可窥得一丝寒则凝滞,想来是早年未注意调养身子,底子里仍有几分虚寒。”

    沈惊鹤面色未改,私底下却是暗暗心惊。他自然最是清楚,自己这具身子早年过得是怎样一番颠沛流离的生活。江南五六月总是连绵的梅子黄时雨,茅屋顶又总有破漏之处,因而每夜他都是枕着寒凉的丝雨入睡的,又怎么能不落下几股寒气?

    “不过你年岁尚小,调理起来倒也还容易。”青年见他仍是面无表情,探头探脑地小声开口,“只取桂枝、生姜三两,芍药六两,炙甘草一两,大枣十二枚,入饴糖一升,微火溶服,吃上月余便可,外以益卫而实表,内以和荣而补虚。”

    “多谢,我知晓了。”沈惊鹤将方子又在脑海中默默复述一遍,决定回去后先找御医核实一遍再服用,“时辰也不早了,跟我走吧。”

    “嗯……什么,去哪里?”青年本以为自己诚恳的态度已经能弥补方才的出言调侃,见自己仍未能如愿离去,登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自然是去帮你成为扬名立万的神医。”沈惊鹤勾起嘴笑笑,率先转身朝着巷口外等候已久的车驾走去。听见隔了半晌才闷闷跟在身后的脚步声,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

    直到与沈惊鹤一同坐上了厚厚青缎帘子隔着的马车,青年还是在心中恍惚纳闷着,为何自己要如此乖顺地就随一个根本不知底细的少年,去到一个完全不知底细的地方。

    他悄悄抬起眼瞟了一眼沈惊鹤端方淡然的侧颜,心下暗自悔恨着自己怎么如此轻易地就被美色所迷。

    “咳……”青年清了清嗓子,犹自不甘地想在嘴上讨回些便宜,“我们初次相识,你便把我带回府去见令尊令堂。虽然我也不能说不心甘情愿,但是这发展会不会太快了些啊?”

    沈惊鹤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利箭似的目光慢悠悠在他身上上下打转着,似是在评估着从哪处下刀比较畅快。

    青年在他迫人的气度下,只好可怜巴巴地缩着脖子,小幅度地往旁边挪了挪,宛如冬日因畏寒而缩成一团的鹌鹑,内心默默谴责着自己怎么能如此地贪生怕死。

    ……算了,总要先活下去才有机会能超过扁鹊。

    这样一想,他不由得又释然而轻松地挺直了腰背,脸上重新挂上了风流倜傥的笑容。

    他不知道,一旁的沈惊鹤也因为自己冲动的行为而有些后悔。

    这个青年虽然医术过人,看着也只是个胆小轻浮、没个正形的浪荡样儿,但他当然能看出青年并不如外表一般毫无城府。他现在是看似被自己威逼利诱着上了车驾,然而他却在他身上感受不到一丝真正惶恐的气息,就好像他仍有底牌,能在危急时随心所欲地离去。

    沈惊鹤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轻敲着大腿,轻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只能赌一把了。

    车马在白石大道上辘辘前行着,车轮碾过还未被阳光蒸干的积雨,在厢壁外缘溅上薄薄一层水气。隔着帘子可以听到成墨与宫门口的守卫交谈了几句,展示了令牌后,停下来的马车又重新向前行驶。

    青年依照沈惊鹤的嘱咐一直闭口不言端坐在原处,直到车马重新又走了一段距离,才表情复杂地狐疑开口,“贵府……好像还查验得挺严的?”

    沈惊鹤带着些戏谑笑意瞥了他一眼,“若你想要拜会家父,恐怕查验得还会更加严苛。”

    马车终于在长乐宫中停下,青年左思右想,好像终于觉察出些不对,一掀帘子就撑着车壁跳了下来,却因为眼前看到的恢弘华贵景象而张大了口。

    三殿香浓晓色来,祥鸾威凤待门开。巍峨高耸的重重朱红宫门之下,鳞次栉比的雕栏宫殿迢递看不见尽头。浩瀚云气翻涌在连绵数里的宫墙上,放眼而望皆是云龙石雕,重檐尖顶,铜龟宝象,高低错落的金玉雕饰晃得人几欲睁不开眼。

    “这……”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吐沫,转过脖子来牢牢盯住沈惊鹤的动作有些僵硬,“贵府,排场还挺大?”

    沈惊鹤笑笑,语调悠然,“走吧,见不到家父,家慈倒是能让你见上一见的。”

    青年听了这话,腿脚几欲一软。他强颜欢笑地扯了扯嘴皮,拱手作揖就想告辞,“客气,客气,来日方长,我还是改天再来拜会……”

    沈惊鹤倒也不拦他,只是冲着宫门的方向努了努嘴,“喏,可别走错了地儿。出去的时候,别忘了顺便向侍卫解释一下,你一介布衣又是怎么混进来的。”

    青年想要离去的脚步一僵,眼含悲愤地向沈惊鹤深深望过来。

    医者医人,这个空长了一张好脸的少年却是杀人诛心,字字不给人留活路。

    他回顾着自己年轻而绚烂、恍若烟花般短暂的一生,满腔热泪几乎就要顺着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俊脸流下。

    负手最后看了一眼宫墙外的碧云蓝天,他一声喟叹,大义凛然地开口,“我辈以悬壶济世、仁心精诚为毕生己任,既然贵府有人不幸身体微恙,本神医又岂有半途离去的道理!”

    “走吧!”他坚决地一挥手,率先大步向前走去,走到一半又顿了顿,小心地回头觑着沈惊鹤的脸色,“那个……可否让我先留下一笔绝命书?我所钻研的医术还未找到传承之人,就这么亡佚了实在有些可惜……”

    沈惊鹤无言半晌,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你且放心,无论之后你诊出了什么结果,我都不会因此取了你的性命。”

    “真的么?”青年仍有些微微的踌躇,“可是你们这儿的水深得很,万一不小心牵扯出了什么陈年密辛……”

    望着沈惊鹤波澜不惊看过来的眼神,他立马端正站直,面色严肃。

    “知道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惊鹤忍住笑意,轻轻挑眉,“那就跟我过来吧。还有……”

    他意有所指地望了一眼青年转身的位置,面色有些微妙。

    “你刚刚,走错方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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