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永明走后三个时辰，徐管家轻轻从外间走了进来, 他掏出了一封信, 看着萧瑜道：“殿下, 这是郑大人派人给您送来的东西。”
萧瑜淡淡应了一声, 等徐管家出去后, 暖阁重又安静了下来，旁边桌上熏着的檀香也在悠悠荡着。萧瑜拆开了桌上的那封信, 取出里面的纸，凝神看了起来。
纸上说的和今天郑永明和她说的并无二致，只是纸上说的能更细致些。依着萧瑜看来, 这份方案现在虽粗糙，却也不是短时间内可以拿的出来的。也就是说, 郑永明他确实是对改修宜州河道之事早有了想法。
萧瑜放下了那沓纸，右手倚在矮桌上漫不经心地想着事情，她张了张嘴, 想叫徐管家进来, 可当她看了看晚上的天色，就沉默了。而后她想了想, 还是叫了徐管家进来, 萧瑜吩咐道：“你现在给晏大人家下个帖子, 就说本宫有事寻他，让他明天早上再来。”
徐管家忙应了, 而后走了出去, 暖阁重又复归寂静。
萧瑜复又瞅了瞅静静躺在桌上的那沓纸, 脸上神色忽明忽暗，看不清她在想些什么。
翌日，郑府。寅正二刻，冬日的天亮的晚，郑永明望着外间漆黑的天色，向着旁边服侍的下人们随意问了一句，马车可备好了？
“备好了，已在门口等着。”
郑永明拾掇完毕，跟着前面打着灯笼的侍从，出去了。
等上了马车，郑永明吩咐道：“去户部衙门。”
驾车的车夫虽疑惑，但也没说什么，就直接一扬鞭，马车缓缓地行了起来。
等郑永明到时，天已微微亮了。户部在外的门房极有眼色，忙接出来赔笑道：“原来是工部尚书郑大人来了，您是来找裴尚书的？”
郑永明身旁侍从一皱眉，喝道：“大胆，大人的事情也是你能过问的？”
那门房忙低下头：“小人不知天高地厚，还请大人恕罪。”
郑永明温和地笑了笑：“无妨，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那门房松了口气，而后谄媚地笑道：“现在刚刚卯时初，大人您？”问了一半，他赶紧闭上了嘴。
郑永明笑了：“带我先去见你们裴尚书吧。”
那门房深深行了一礼，而后道：“大人，请随小人来。”
郑永明随着那门房走了一路，路上也微微探了探户部的大概。
据那门房说，户部除了尚书裴伯彦之外，还有左右两大侍郎，除此之外就是其他的郎中主事。
他们现在去的就是户部最后的那个正院，尚书裴伯彦就是在那个院子办公。
郑永明随口问了问：“最后面那个正院内只有你们尚书大人一个人吗？”
那门房答道：“除了尚书大人之外，还有我们右侍郎赵大人也在那里办公。”
郑永明笑着问了一句：“右侍郎，那你们左侍郎呢？”
那门房恭恭敬敬地答道：“左侍郎在东偏院，离正院也不远。”
郑永明问：“这又是怎么个说法？”
那门房犹豫了一瞬，而后道：“这个……小人也不是很清楚。”
郑永明看着门房的眼睛飘忽不定，明显是在说谎，也不戳穿他，只是笑了笑：“那你们户部倒和我们工部不太一样。”
这么说着，就走到了最后面的那个正院门前，里面的人早就得到了消息，在门口等着郑永明。
一个穿着绯红色朝服的中年男子向郑永明微拱一拱手，笑着道：“原来是工部的郑尚书，真是稀客，郑大人可有什么要紧的公务？”
大楚有律，只有正三品以上的官员才可衣着绯红色朝服。在户部，能穿这个颜色的，除了裴伯彦，也就只有户部的两大侍郎了。而现在这个在这里出现的人，若是不出郑永明所料，应该就是右侍郎赵大人了。
因为裴伯彦不待见郑永明，而户部的右侍郎可以说是户部的第三把手了，让他来迎接郑永明，也不算拂了郑永明的面子。
郑永明笑着回答：“是有些要紧的事情，你们裴尚书呢？”
赵侍郎笑着将他请进去：“裴大人在里面，下官带您进去。”
郑永明笑着走进厅门，向坐在主位的裴伯彦拱手一笑：“裴大人别来无恙啊。”
裴伯彦和郑永明是平级，郑永明现在过来，尽管他不怎么待见郑永明。裴伯彦还是得起身，向郑永明回了一礼，也微微地笑了笑：“郑大人今日可是有什么公务？”
郑永明笑了笑：“果然裴大人就是认真，我今天过来也是为了一件大事，想听听你的说法。”
赵侍郎在听见两人要说正事时，微微打了个手势，殿内服侍的人都随他一起下去了。
裴伯彦心下疑惑，郑永明有什么事会需要自己解惑？两人明明是敌对的关系……
郑永明坐在客位上，拿起几上的一杯茶，微微润了润喉，而后淡淡笑道：“裴大人别不待见我，我这也是因为不得不来的原因才来找你。否则，现在正是年关，我也想过个好年，可没心情跟你吵。”
裴伯彦也哼笑了一声：“郑大人不来找我，我也懒得去找郑大人你的麻烦。郑大人你如今是攀上了高枝，自然职位升迁比我们都快了许多，只是郑大人你我如今还是平级，你要是想找我的麻烦还是等你升到一品大员时再说吧。”
郑永明被裴伯彦刺了一通也不生气，只是笑道：“在这么说下去恐怕裴大人就恼了，只是这事，恐怕不仅仅要麻烦裴大人，恐怕还要麻烦户部的两位侍郎。”
裴伯彦皱了皱眉：“有什么事郑大人还是快说吧，现在年关，我们户部不像你们工部，清闲的很。况且你郑大人的一件事竟要惊动我户部全部之力吗？难道只有你郑大人的事是事，我户部的事就不是事了？”
郑永明忙笑道：“裴大人怎么如此，只是想占用一些两位侍郎的时间罢了。再说了，裴大人这户部卧虎藏龙的，现在就是让我打扰一番，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裴伯彦脸色好了一些，没再说什么话。
郑永明笑了笑，缓缓道：“裴大人应该知道，我前几个月因为裴大人的缘故，有幸去了宜州做事……”
裴伯彦眼神倏地冷了：“你这是什么意思？让你说事情，不是让你来算账，这事已经过去了，难道你郑大人还要我给你赔礼道歉吗？”
郑永明笑了笑：“裴大人此言差矣，就算道歉也不是给我道歉，再说，我今天的确是来说事的，还望裴大人别打断我。”
裴伯彦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郑永明继续道：“在宜州的那段日子里我也想了很多，想来想去觉得旱灾无论是对百姓，还是对大楚，都是一个让他们伤筋动骨的事情。所以我想了想，宜州附近的承州雨水多，并且常闹涝灾，所以我想让宜州和承州的河道连起来，这样不仅能解决承州的涝灾，也解决了宜州的后顾之忧。”
裴伯彦沉思了一会，而后缓缓道：“想法是好想法，只是这是个大工程。”
郑永明神色肃然了起来：“不瞒裴大人，我今天来是想请教裴大人，改修宜州河道究竟要花费多少银钱？期细节又是什么？”
裴伯彦冷笑了一声：“原来是郑大人想从我这里拿钱？那我倒想请问郑大人，此事可上报了朝廷，还有皇上可知情？”
郑永明笑了笑：“这个还只是我的一个想法，上报一定是要上报的。但是，现在还不行，因为这个方案还未拟定完毕，我这才来请教你裴大人，等拟定好了方案自然就会上报到朝廷。再说，裴大人你也知道这是个大工程，这方案就更应该慎之又慎了。”
裴伯彦笑了一声：“看来工部还真是清闲，只是我户部可没有你工部这么清闲，如果郑大人只是因为这个事情的话，那还请郑大人出去吧，我户部的事还多着呢，恕我不送郑大人了。”
郑永明笑着道：“别介，裴大人想想，改修河道之事，若是做好了可就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你裴大人今日帮了我，他日若是这河道建成了，也定有你裴大人一份功劳。现在我不过是浪费你裴大人一点时间罢了，除此之外你想想你可要损失些什么？难道裴大人你连这帐都算不清楚吗？”
裴伯彦沉吟了一会，而后缓缓道：“你确定现在朝廷能有条件让你做成这件事？”
郑永明笑了：“朝廷今日无条件，可不代表明日无条件。”
裴伯彦沉思了一会，觉得郑永明说的不无道理。现在尽管他站的是皇上和季相这一方，可现在大局还未定，不管是以后皇上赢了还是长公主赢了，他今天答应郑永明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裴伯彦想通了这事，脸上也有了笑，他向郑永明道：“既然郑大人说的这么恳切，若是我再拒绝，就有些不近人情了。”
郑永明笑了，也不介意再递上一个台阶：“是极，今天我们还只是讨论一个大体的方案，以后在财政上的细节，还得要户部的帮助。那时我经常来请教裴大人，还望裴大人到时别嫌我烦。”
郑永明起身，走到裴伯彦身边，低声道：“此事还希望裴大人保密。”
裴伯彦皱了皱眉道：“为何？”
郑永明笑道：“裴大人你怎么糊涂了，你想想这事现在还只是一个雏形罢了，以后成不成还得两说，会不会有什么意外也得两说。现在要是传出去了，引来的不管是嫉妒还是赞赏，这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倒不如现在就趁着这段时间，就先把这事做完，到时方案出来了，你的功劳也就是实打实的了。”
“郑永明拍了拍他的肩，我现在在这事上也算是跟你一条线上的蚂蚱，难道还会害你吗？你想想，要不是我需要知道此事的财政细节，我怎么会把这个好差事告诉你？”
裴伯彦笑了笑，答应了。
在郑永明和裴伯彦说话的同时，长公主萧瑜也在自己府里和晏尘谈着事情。
萧瑜望着坐在他对面的晏尘，他正认真地看着郑永明昨天给他送上来的那沓纸。他看完后，良久方叹了声：“郑大人果然是心忧天下之人。”
萧瑜笑了笑：“你觉得此事如何？”
晏尘放下那沓纸，缓缓道：“事是好事，只是能不能实现就不一定了。”
萧瑜笑了笑：“我知道你要说现在局势的问题，只是你想想，等到时候局势定了，不就可以实现这事了吗？”
晏尘顿了顿，而后笑了笑：“殿下说的有理。”
萧瑜笑了笑：“现在郑永明还没从户部带回些什么消息来，现在我也算是无所事事，无聊的很。”
晏尘笑了：“殿下若是觉得无聊，那臣就来陪着殿下，左右前段时间臣也已经忙过去了。现在又没有官员升迁的事情，各地也没有什么大事情，想来想去，臣现在竟也算是闲人了。”
萧瑜笑了：“现在清闲，等过了年就不闲了。”
晏尘悠悠叹了一声，笑了：“是啊，殿下要让户部得罪官员，少不得到时安抚官员就成了臣的事了，臣这个年可算是让殿下给毁了。”
萧瑜看了他一眼，调侃道：“有这么严重吗？那可要我补偿你什么？”
晏尘笑盈盈地道：“殿下既说了要补偿臣，那臣也就不客气了。左右这段时间臣也没什么事，倒不如就来多打扰打扰殿下了，还望殿下到时候别嫌弃臣。”
萧瑜也笑了，她想起了当年和晏尘初见的时候，那时晏尘还信誓旦旦地要和自己拉开距离，可现在……
萧瑜笑着调侃他：“晏大人可还记得当年一直想和我撇清关系，怕别人误会我们有什么，怎么现在晏大人不怕了？”
晏尘也笑着接了一句：“臣那时的确是怕别人误会，怕别人把假的当成了真的。可现在臣和殿下的关系……”晏尘笑了一声：“别人要是想把假的误会成真的，恐怕也只能误会臣和殿下有了隔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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