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尘抬起眼：“他说了什么？”
萧瑜淡淡道：“他昨天来说的事是先帝当年的旨意究竟指的是什么？先帝当年的旨意原话是皇上成年后亲政，而皇上明年成年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但是, 具体要怎么实施, 却还依然有很大的商榷余地。就比如说皇上成年这事, 先帝当年的旨意究竟是让皇上过了年关就算成年？还是要过了他的十五岁生辰才算成年？”
晏尘轻轻问道：“殿下是想让皇上亲政的时间晚些？”
萧瑜望着他, 道：“当然。皇上亲政以后, 无论还让不让我继续摄政，我在朝中行走的阻力就会大许多。况且, 到现在还有很多事还没能得出一个结论，很多局势现在也尚不明了。若是让皇上过了年关就亲政，我们的处境可就不算妙了。”
晏尘敛了眸, 淡淡道：“的确如此。”他抬起头，望着萧瑜道：“殿下可想到了什么法子？”
萧瑜笑了笑：“我想先从户部这边下手, 你应该也知道，户部除了裴伯彦之外就没有什么其他可以得用的人了，从这边下手也容易。”
晏尘道：“这个臣知道, 这还是因为他自己不历练底下的人的缘故。那次他靠着这个救了他自己, 现在殿下也可以因为这个达到目的。”
萧瑜笑了：“况且比起其他六部，户部对京城官员的影响可大多了。”
“是, 而且现在也将到了年关, 我们只要稍稍绊一绊, 就可以让户部得罪其他的官员。”
萧瑜道：“的确如此，我昨天和郑永明谈的也是这样。”
晏尘了然：“臣明白了, 殿下应该还没将这事交给郑永明吧, 不然殿下也不会现在和臣说这些了。”
萧瑜叹了口气：“是, 这事牵扯的方面甚多，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个绊子就可以的，要是真那么简单就好了。给户部的这个绊子既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太小了就起不到任何作用，连一个浪花都不会激起，但也不能太大，太大了就会真的伤到我大楚。户部是支撑着我大楚的经济命脉，不可谓不重要。”
晏尘道：“这个臣明白，只是现在关于户部的问题，殿下对这事可有了什么思量？”晏尘探寻的视线望着她。
萧瑜抿了抿唇：“暂时还没有，再过两天吧，有了结果我再叫你。”
“好。”之后晏尘又想了想：“只是这样下去也不是个问题，户部不能继续再这样青黄不接了。”
萧瑜叹了口气：“何尝不是这样，可是除了裴伯彦，我大楚实在找不到另外一个人能替代他了。”
“比起其他六部，户部对我大楚的影响更大。正因如此，也更不能轻举妄动……”
待晏尘走后，萧瑜吩咐徐管家：“备车，进宫。”
御书房自先帝薨后，已有四年没人进去过了，如今重新启封的御书房，虽失了些人气，但依旧还有它以往的庄严。
萧瑜见到萧泽时就是在御书房，萧泽坐在御座上，在那一瞬，萧瑜仿佛看到了先帝，想通了萧泽和先帝的区别：先帝一生顺遂，但他能记住的，永远是一个人、一件事的不好的地方；而萧泽却和他正好相反。
萧泽望着她轻轻笑了笑：“皇姐，你来了。听说前两天皇姐病了？左右朕不能随意出宫探病，便也没往皇姐府里送东西，皇姐不会因为这个怪朕吧？”萧泽笑盈盈的望着她道。
萧瑜淡淡地望了他一眼：“无妨，不过是小事而已。”
萧泽淡淡地笑了：“皇姐还真是大度，要是换了朕，恐怕就没这么大度了。哪怕那些礼也不过是虚礼，算不得什么，但朕也会不高兴。”
萧瑜敛眸，沉默了，有的时候，她真的猜不透萧泽心里的想法。
萧泽等了一会，没等到萧瑜说话，便先问了问：“皇姐今日来找朕可有什么事？”
萧瑜淡淡道：“前两日你不是说觉得在宫里一个人孤单吗？怎么我今日来，你不开心？”
萧泽笑了：“开心，怎么会不开心。要是皇姐真的只是单纯的来看朕，朕当然开心，只是皇姐你真的是这样吗？”
萧泽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不放过她眼底的每一寸情绪，然而当他看见萧瑜眼底的那一份不自在和尴尬之后，心凉了起来。
萧泽冷笑了一声：“皇姐今日来是想试探朕会不会真的与你斗起来吧。”
他从御座上坐了起来，直接道：“皇姐不用试探了，朕说话从来算数。朕当日既然已经和皇姐你说好了，说好了与皇姐你斗起来，朕现在又怎么会食言呢？”
萧瑜望着他，叹了口气：“抱歉。”
萧泽轻描淡写地道：“没什么好抱歉的，个人都有个人的命数，我这样，无非也都是命罢了。况且皇姐你也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倒不如我们就这样。皇姐，你猜猜，咱们到底谁会赢？”
萧瑜叹了一声：“我当日已经说过了，我们斗起来，没有一个人会赢。”
萧泽笑了笑：“朕说的不是这些，朕说得只是我们姐弟俩，到底会谁输谁赢？皇姐你要是真的想让朕认命，皇姐你也得给朕拿出一个不得不认的理由啊。”
萧瑜定定地望着他，萧瑜也毫不示弱，回望着他，本来就安静的御书房更安静了。
在萧瑜和萧泽对峙的同时，季本钲府里也有了客。
季相府，易文封谦和地笑了笑：“下官未先递拜帖就突然造访，季相莫怪。”
季本钲心里颇为疑惑，他略微扯了扯唇，淡淡道：“易尚书有什么事？”
易文封笑道：“前两日在朝堂上，下官十分感念季相的提拔之恩，昨日下官的授官文书已经送到了，故而今日臣是想向季相您来道谢的。”
季相笑了笑：“原来是这个，易尚书不必客气。”
季本钲心里也颇为复杂，他提拔易文封完全是因为萧泽的吩咐。因为这个，从那天之后，以前许多人对他也都不像明面上那么尊敬了。只是还碍着以往的面子，嘴上还叫他一声季相罢了，心里怎么想的，季本钲他自己也能猜出来个七七八八。
季本钲望着易文封，叹了口气，想必直到今天，还能真心实意地叫他一声季相的也没几个人了吧。易文封的事情虽非他所愿，但季本钲知道，他的这身季相叫的也还是有几分真心的。
季本钲脸上也有了几分真切的笑意：“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易文封愣了愣，他之前就已经分析过，知道季本钲之所以提拔自己就是想要自己效命，只是现在看季本钲的脸色和语气竟是丝毫没有这些意思？
易文封又思量了一瞬，想着季相何许人也，能和长公主斗了这么多年，肯定不是自己能轻易看出来的人物。
于是易文封敛起神色，声音又真诚了几分：“季相容禀，臣以前虽庸碌，但臣对皇上也有着十足的忠心。但是因为臣的能力所限，臣虽然有忠心，但却毫无作为。蒙前两日季相对臣的赏识，让臣明白，臣也是有那么一点点微末的能力，能为大楚做几件事。”
“如今皇权微弱，长公主常年摄政，一手遮天，已经影响到了皇上的位置。故而，下官想恳求季相，给臣一个机会，让臣能尽对陛下，对大楚的一点心意。”
季本钲愣了愣，他委实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成这样。只是，他现在还不能立马给易文封一个答复。
现在局势已经变了，领头的人不是他，而是皇上萧泽。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所有的事情都应该先请示萧泽这个天子的意见。作为臣子，最重要的就是忠诚，臣子不能擅自替皇上拿主意，若是因为他自己的一点决定毁了萧泽的计划，那就不好了。
季本钲笑着对他道：“易尚书暂且再等一等，等本相有了思量之后再说其他。”
易文封抿了抿唇，只当季本钲在拖延，只好道：“那下官就先告退了，还望季相能好好考虑臣对陛下的一番赤胆忠心。”
季本钲笑了笑，再没表什么态。
等易文封走后，季本钲立马去了书房，写了一份请安折子送到了宫里。这是上次他进宫后，萧泽和他约定好的，若是有什么消息，就直接递折子，萧泽再命他进宫。
大楚皇宫。
酉时末，天已暗了好一会了，洁白的月光映着雪，均匀地洒在皇宫御书房的屋檐上。御书房的门窗紧闭着，里面蒸笼般的热量全在里面聚着。
萧泽孤独地在御书房里面的御座上坐着，萧瑜已经走了有两个多时辰了。萧泽望着桌案前放着的那封未拆开的请安折子，静默地坐着。
这份折子是一刻钟前季相送进来的，他知道这代表的是什么意思。季相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他商量，要是他同意，他完全可以下旨，让夏青忠接季本钲进宫。只是这样就真的和萧瑜站在对立面了，他真的愿意吗？
他细细地想了想，事到如今，哪怕萧瑜依旧不相信他，他心里却还是不愿意，不愿意和她站在对立面上。
只是，他虽然不愿意，但也没有办法。若是他忽视了这封奏疏，固然不会和萧瑜站在对立面上，但同样，他也会重新回到以前一个人孤独的时候。
虽然他们两人对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但他也不会真的和萧瑜你死我活地斗起来，轻重缓急他还是知道的。他只是……想让萧瑜，想让他的皇姐能多注意到他而已，哪怕是，恨他也没有关系。
萧泽抬起眼，向一直侍立在侧的夏青忠道：“下旨，让季本钲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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