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瑜回到长公主府已是深夜,徐管家战战兢兢地立在一边。自长公主府建成以来,他一直在萧瑜身边侍奉,对她也十分了解,但他从未见过萧瑜像今天这个样子。
萧瑜觉得心里堵得慌,她向徐管家吩咐道:“你现在去给晏尘下张帖子,就说……”
一看到外面浓黑的天色萧瑜就停了声,她叹了口气,疲惫道:“算了。”
说完萧瑜便直接进了内室。
徐管家看着萧瑜疲惫的身影,突然不知道当年先帝让她接手朝政的那道旨意究竟是对还是错。
萧瑜躺在床上,盯着上面飘荡的帷幔,想着今晚萧泽问的那些问题,心里不知该如何回答,也难以回答。
扪心自问,对这个弟弟,她是亏欠的。
最开始的时候,萧瑜甚至是有些讨厌他的。萧瑜觉得就是因为他的存在,才导致了先皇后的死亡。但随着萧瑜渐渐长大,想通了那些事,也慢慢减弱了对他的排斥。
但那时两人也不亲近,后来有了一次契机,两人的关系有些缓和。但是在萧瑜看来,两人的关系还远远达不到好的地步,就这么一直到了现在。
从小,因为他身体不好,先帝将他当做透明人,自己也就同样对这个弟弟没有多少关心。
但她却从没想过,萧泽心里是怎么想的……
翌日,辰时初,萧瑜刚走出卧室,徐管家上前:“殿下,晏大人来了,现在正在前厅等着。”
萧瑜瞥了他一眼,最近的事情不多,晏尘不大可能现在就过来,除非……
徐管家俯身告罪:“是老奴自作主张,将晏大人请了来,还请殿下降罪。”他又接着道:“老奴只说了殿下心情不好,别的什么也没有多说。”
萧瑜叹了口气,知道徐管家是为了自己,便道:“罢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萧瑜刚走了几步,又转身叫住他:“早饭可备好了?”
徐管家笑了笑:“早备好了。”
萧瑜点点头,抬步往前厅方向去。
晏尘一见萧瑜,便笑着调侃道:“殿下如今可是越发惫懒了,臣今儿路过殿下府里的池子,里边那个大乌龟都比殿下醒得早。”
萧瑜闻言,也知道晏尘是想逗自己笑,便假意板起脸:“你这是骂我像乌龟?”
晏尘笑了笑:“乌龟长寿,臣可没有骂殿下。”
萧瑜猛地听见了‘长寿’这个词,昨晚萧泽的话又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晏尘见萧瑜脸色不对,心里默默的思量着,刚才说的话是否哪里犯了忌讳,但他思来想去也没有个结果。
于是晏尘便扯开这个话题:“殿下可是怪臣扰了您的清梦,臣先在这里给您赔个不是。”
萧瑜回神,顺着晏尘给她的这个台阶道:“不关你的事,是我的问题,早上起得太急了,缓一缓就好。”
萧瑜最喜欢的就是晏尘这一点,不该问的从来不问,不该说的也从来不揪着不放。
晏尘笑了笑道:“京城有家雅地,名字叫‘幽华’,里面的菜还不错,殿下可否赏脸去尝尝?”
萧瑜笑:“能让晏大人说不错的,那定然是难得一见的美味了。”
萧瑜到了地方之后,才知道‘幽华’这个名字起得很是贴切,大门和平常的府院差不多,门上挂着一个匾,匾上雅雅地嵌着‘幽华’两个字。进门之后便是七拐八拐的羊肠石子路,再穿过层层的山石和林木,就到了客人休息的地方,即客院。
幽华只设立了八个客院,也就是说,这么大的地方一次只能接待八处客人,接待的也无不是位高权重之人。
每个客院的风格均不同,主打八个字——幽雅简明,华美繁复。
萧瑜、晏尘两人来的就是规格最高的幽院。
萧瑜立在幽院门前,前面是一片竹林,远远望去只能看见千百竹叶随风摆动,旁边有一条小渠,穿墙过游廊绕至前院,呼一口气,感觉通身都舒畅了不少。
她笑了笑道:“晏大人找的这个地儿还真是不错,曲径通幽,隐秘性倒也好。”
晏尘站在廊下,正拿着一碟鱼食逗着下面的红鲤,鱼食投入水面泛起淡淡的涟漪,水下的鲤鱼迅速聚起争抢鱼食,而后再四散开。他投入最后一点鱼食,将小碟随手放在一边:“的确不错,只是现在风渐渐起来了,这里幽是幽,就是有些冷了。”
因竹林的包裹,整个幽院除了中间一间正房,其余房舍一天里总有那么三四个时辰活在林间的阴影下。
两人进了屋,屋内有一张贵妃榻,萧瑜倚在榻上,晏尘见此笑道:“殿下可是饿了?只是那道菜颇费时间,今儿咱们来的也突然,所以殿下还得等等。”
萧瑜撑着头,道:“无妨。”
晏尘笑了笑,转身,熟门熟路地从后面的架子上取出一个茶饼,再搬来一套木鱼石茶具,红泥小火炉上烧着上好的泉水。
萧瑜就这样怏怏地看着晏尘行云流水地煮着茶,晏尘忽然抬头,与正看他的萧瑜的视线撞了一下。他忽的扯唇,绽起了一抹清风朗月般的笑容:“殿下,茶煮好了,可要尝尝臣的手艺?”
萧瑜定定地看着他,心里有一个想法在蠢蠢欲动。而后,她下了榻,坐在了他的对面,闻了闻茶香,轻轻啜了啜。感慨道:“我没事的时候也在府里煮茶,本以为我的水平还可以,还一直沾沾自喜,今儿可算知道什么是人外有人了。”
晏尘笑了笑:“殿下谬赞,臣也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要是让真正的雅士看了,还不骂臣暴殄天物。”
说着,外面响起了几声铃音,晏尘笑:“大约是我们的菜到了。”
侍者上了两盅紫砂瓦罐并着一壶酒退了下去,萧瑜疑问道:“满坛香?”
晏尘笑了笑,将酒给萧瑜满上:“是,不过这家与别家不同,里面换了些配料,殿下尝尝?”
萧瑜抿了口酒,又揭开盅盖,尝了尝,笑道:“今儿倒是我有口福了。”
晏尘笑了笑,没接话,萧瑜一边喝着酒,一边看着氤氲雾气后的对面人。混着酒劲,她心中的那个蠢蠢欲动的想法终于没忍住,说了出来:“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说完萧瑜就后悔了,晏尘肯定会捡些好听的话来敷衍她,于是她便引开话题:“吃饭吧,一会凉了。”
晏尘看了她一眼,垂着眸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不知在想些什么。
饭毕,两人漱了口,净了手,侍者上了要喝的茶。晏尘的声音透过融融的茶雾响了起来:“殿下英明果决,平易近人,若为男子,必是一代明君。”
萧瑜闻言,便知道他是回答的刚才的问题,但这个答案明显不是她想要的。她抬头看晏尘,晏尘脸上通红一片,眼睛微闭着皱着眉。萧瑜知道,这是酒劲上来了,他恐怕醉的不轻。
她抿了抿唇,本着酒后吐真言的想法,问道:“那其他呢?私下里我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薄情寡义?
“若是……谈私下里,”晏尘蓦得笑了:“殿下就像牡丹一般,国色天香,贵气逼人,慕之而不敢近。”
萧瑜摇摇头:“都是官话,我从你嘴里听到一句真话就这么难吗?晏尘。”
茶雾散去,晏尘的眉眼也渐渐清晰,他敛了眸,不知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还是其他原因,脸色酡红,抬起眼看着她认真道:“不是官话,刚才这些都是我的真心话,只是,若对于我自己而言,还要再加上两句。”
“寒鱼火鸟终殊途,奈何鱼有慕鸟心。”他说完就撑不住了,头一栽,倒在了桌上,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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