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丙六，发什么愣, 叫你过去就过去！”
一鞭子狠狠抽下, 这是一具少年的身体, 瘦弱到肋骨根根显露, 体力也很差，晏麟只感觉自己脚步轻浮, 胃里要烧灼起来的感觉。
贫穷, 绝望, 周围的人都像他一样破衣烂衫, 眼神麻木得刺人。
这似乎是一整个被征用的村庄。
他们一群人竟然被押送去铺路。
这是古代最为残忍的一种使用人力的方法，早年在某些没修道的地方, 统治者却要通过，常以奴隶覆稻草填路，以车从奴隶身上碾过，事后几乎无人生还，填进去多少就是多少人命，可谓是奴隶时代最残忍的征用方式。
与人们想象的不同，社会制度的进化从来不是阶梯式的，不是到了某一年前一天还是奴隶制后一天就进化成了封建。制度的进化是平行式的，同一个时代可能封建制与奴隶制兼有，它们或许以残余方式存在着, 可能也是明晃晃一起并行。举个最极端的例子, 便是在现代, 非洲大陆还在进行部落酋长制。
晏麟混在人堆里, 心里却很清楚，他这具身体的素质，真的去铺路，估计第三轮才开场五分钟他就要出局了。
“嘻嘻嘻嘻。”
系统7474的合成音在他脑海中想起，随后颁布了这一轮的规则和过关方式。
“通关条件：完成大运河工程。所有选手可协作过关，禁止选手间的杀戮。但选手不得以任何方式主动召集其他选手来告知自己的身份。”
“其他选手是否也转化为整个情景中的人物了？”
“是的。”7474说道，“不过每个选手的落点都是分散的，最终你们将从不同层次的人物推动整个流程。”
“——叫你呢！偷什么懒！”一个带甲人直接一鞭子抽在晏麟身上。
少年的身体被抽倒，虚弱站不起。
老村长赶过来护在他身前和几个兵大爷讨情：“几位将军，我们村都是良民，今年大王要修离宫我们村也出了徭役，怎么突然又被征用了？”
“你个老东西少啰嗦。”这是个上了岁数的中年小头目，“上面的意思让你走就走。”
老村长过来帮晏麟起来，“孩子，还能起来吗？”
他老眼含泪，早年的兵荒马乱他是见惯了百姓流离失所，命如草芥。中原天子换了一茬又一茬，亡是兵荒马乱，兴是民力征用。天子牧民真如视万物为刍狗，各种征用中最无道的就是以人铺路，去了就是回不来的，通常都是以敌国俘虏来为之。如今的天子竟以自己的百姓来铺路。
看押他们的小兵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像是不忍心，搀扶了老村长一把。说起来命运弄人，他家也是在附近的村子里，几个月前募兵时，老母将他藏到地窖，之前他的三个哥哥和父祖都已被一次次征发走，有说是去修筑西苑新宫，有的则被派去打高句丽。到了他的时候，村里已经不剩几个成年壮丁，连十三四的少年也被拉走。
他最后还是被人搜出入了伍，并且因为他家的藏人不配合，他还受了十大板。
讽刺的是过了几个月后，当他奉命再回来的时候，他自家的村子已经不见了。周围的村庄也是能逃则逃，十室九空。
没有什么漏网之鱼，走不掉的人就是他眼前这个村庄的下场。
一切就是那么讽刺，几个月前他痛恨那些加害者使其骨肉分离，几个月后不但要感谢那些带他走的人，甚至自己也成了新的加害者。
他去搀起老村长，压低声音说道：“老伯，人力不够用，鄢地来的奴隶早没人了。附近的村子哪家不是被征调修西苑新宫去了。”你们村也是倒霉。
老村长摇摇头，“都一样。”修筑皇宫死的人也一样高得吓人，说不上谁运气好。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他俩才搭了两句话，一旁上了年纪的小头目上来就对着这少年士兵一个耳光，“你作死啊！”
然后拖到一旁拳打脚踢，少年也不敢还手，不一会儿就眼泪鼻涕讨饶。
中年小头目最后狠踢了他一脚：“嘴巴把把门，再敢乱说老子先送你上路。”
祸从口出，这是个人人自危的时代，一个人的同情心可能会带着他们一支小队都连坐。
不是生于乱世或许是不会体会到，当你不想被鱼肉的时候，只能去做刀俎。
在这个村庄面前是刀俎的加害者们，在另一个层面又是另一级的鱼肉，而他们的上级又有上级，直到通到统治阶层，这往下的人谁都逃不过加害与被害的命题。
到了地头，士兵们喝令村民们去背稻草。
人群中逐渐发出妇孺的哭声，成年男丁早在一批批的征调中走了，这里面也有几个少年忍不住气和披甲人动手，并不是觉得打得过，而是明知要死也要搏一搏，谈不上多少战斗力，只是带着求生的意志和人拼命，差点冲散了士兵们的封锁。
晏麟知道这就是民乱的开始，现在不过是士兵对妇孺，假使真的是成年壮丁，这会儿倒有可能被他们突破成功——历史中屡屡又这样的记载，在突破了横征暴敛之后，这些老百姓被朝廷宣布为乱民，只能继续反抗朝廷，最终滚雪球似的变成农民起义……
只是现在或许隋朝的气运还在，他们乱的只是河北之地的人力，天下的苦还不至于积攒到覆灭这个王朝。
几个少年人毫无意外被身强力壮的士兵打死了。
其中一个直接被砍了脑袋，圆鼓鼓的脑袋滚到了路边，少年怒目圆瞪，让剩下的村民骇然欲哭，显然是死不瞑目。
“哭什么哭呢，晦气。”小头目啐道，又让押解着他们做苦力。
晏麟跟在队伍里，想着脱身的办法。
“怎么就突然就要人了？”这是两个士兵在窃窃私语。
“上面的心思，咱们怎么知道呢，少问几句，这年头，谁过日子不是这样。”
他们又说起隋宫之奢华，显仁宫之华美，西苑景致如仙宫。
“才修了两宫，听说陛下还要下江南。”
“哎，又是哪个美人勾得皇帝起了心思，他们轻飘飘一句话，不知道下面多少人家破人亡。”又发出了感叹，“我看这年头还真是生闺女好，生个小子……”看了看周围这些还没长大的孩子，叹了声气。
这时已经过午，酷夏的炎热炙烤着大地。
这群妇孺渐渐有许多倒地不起，监工们不断用鞭子抽着这些村民：“别装死，这条路是要大将军通过的，要是到晚上还弄不好，谁都别想得好。”
晏麟却感觉到了这一时刻的异常。
起先是只是飞鸟的声音消失了，再后风声中更多的声音不见了，就如同整个空间只剩下了这群人。
“又偷懒！”一鞭子跟着抽到他身上，羸弱的身体又是一个踉跄。
“娃儿。”老村长赶忙跟两个士兵赔礼，然后又催促着晏麟：“别想有的没的。”压低声音：“真到那一步，我这把老骨头总护着你们年轻人。”
这时候空气当中却有什么不对劲起来。
“地光！是巨龙要翻身了！”
只见天上出现了一道极为耀眼的带状白光，远处看去却又颜色各异，呈蓝、红、紫色。
“地龙要翻身了！地龙要翻身了！”
老村长带头对着大地磕头，其后迷信的村民们也都跟着跪下，声音是惶恐又激动。
“仙人显灵！拯救我等黎明百姓！”
随后不知道从那个方向，有人带头唱起了民谣：
“杨花尽，李花开。杨花飞去落何处？李花结实自然成。”声音从几声，逐渐传成如海浪之势，弥散在荒野之上。
……
……
**
隋宫内。
“混账！什么叫做尸气遍野！”
殷妙妙睁不开眼，只听到隔壁帘帐外，似有一中年男子的声音在怒骂呵斥。
“——此为臣职责所在，不敢不报。”这老者说道，“昨日臣望东观气，天边白带若絮，晦昧不明，这便是妖气，妖气见，则天下不有大丧，即有兵变。又见浊气若人形，此为尸气，尸气见，则其分野之下民，当有流离伤亡之灾。（注1）又观睢阳有五色龙气，此为天子之气，是天下主降世之兆。”
这下男子扫翻了案上所有的摆件，怒斥：“老匹夫胡言乱语！朕即为天下主。朕念你是先帝老臣本恩待尤嘉，你却欺朕若此！着人革职查办！”
老臣跪地哀哭不为自己却说起先帝待他之礼遇，故他愿以死报陛下，今既陛下不听劝，不若使他于地下服侍先帝。
“老臣不吝性命，只忧先帝之江山！”他哭得真叫人心肝俱裂。
殷妙妙也一点点起身，她总感觉这具身体比起自己的来说反应也变慢了，再看一双手——虽然保养得宜也能看得出不是少女的手了。
赶忙看镜中，铜鉴里映出一张中年妇女的脸，虽也是美艳动人，却已经是个风韵的熟女了。
心头一口老血，再联系到隔壁听到的对话，什么皇帝和忠心老臣的，难道她穿成了……皇帝的后宫？还是上了年纪的那种？
她压下心头的情绪，却听得隔壁吵声渐渐消退，隔着帐子她也看到这并不是正统的宫室大殿，虽然也一样奢华，却更像个离宫别苑之类的。
那忠贞老臣的死谏终于还是有些效果的，这皇帝虽然不会舍不得这老东西的命，却舍不得自家的江山，跟小黄门说：“去叫袁娘娘过来。”
待这老臣退下了，这中年皇帝在屋中不停踱步，显得烦躁不安。
殷妙妙心想作为一个爱妃，嗯，上了年纪的爱妃她是时候去做一朵解语花了。
移步出打帘幕中出来，就见这中年皇帝竟然相貌堂堂，剑眉星目，龙章凤姿。
殷妙妙心想，这应该就是隋炀帝了吧？卧槽，隋炀帝竟然长得那么帅？
这时也不知打哪儿突然出现的系统疲惫地说道：“杨广是独孤后几个孩子中长得最好的一个，天资聪颖，从小俊美聪慧、深沉稳重。否则怎么会叫独孤后特别喜欢呢。”
和许多后世的丑化不同，杨广不但不蠢不丑，相反还是个又帅又聪明，聪明到甚至某种程度上算天才了——和之后李家的老二李二凤一样，因为相似的出身及经历，两人常被拿来比较，然而这两个天才的结局却截然相反。
一个天才让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一个天才开创了大唐盛世。
殷妙妙还没来得及接话，就见杨广走到她面前：“三妹，今在你家中，方才之事万勿走漏风声。”表情格外凝重。
凝重到让殷妙妙觉得如果不是这个“三妹”的身份，她大概也要被灭口。
这也难怪，一个关于王朝覆灭的惊天秘闻，若被无关人等听到，自然是要灭口的。
不过……三妹是个什么鬼？
殷妙妙也无需系统提词，反应也只需要一个瞬间，她就改了脸色，同样严肃道：“阿兄尽管放心，我这儿您总是信得过的。”等系统科普完她的角色，估计杨广已经看出异常当她妖孽下狱了。
杨广是不是天才殷妙妙不知道，不过在权力中心最高层混的都是些人精，可不是靠嗯嗯啊啊插科打诨就能赖过去的。
杨广根本就没往亲妹子被人穿了的方向上想，青天白日的，上午还请他过来同游别院风光，中午大摆筵席尽主人翁之殷勤，下午在自己家打个盹就被其他人穿了……好在他想象力还不至那么丰富。
听过殷妙妙保证后，杨广松了一口气，又说要摆驾回宫。
殷妙妙也不留他，这时候她还怕露馅呢，也就说一句：“陛下国事要紧，我这便使人去请嫂嫂也过来。”
杨广道：“不必惊动你皇嫂。”又说了今日午时发生的事故，城东方向见到地光，天文司大臣过来报告，然后作了一同封建迷信的解释。
什么类似我们这边气象不好，看起来要死很多人，睢阳方向反而生出天子气。
更可恨的是，前一阵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李花压杨花”的谣言又起来了。
如果说前者封建迷信还能控制在小范围内，甚至只要统治者利用得好，黑的也能说出白的加以利用，后者民间的谣言就严重得多，这是要动摇这个王朝根本的东西。
殷妙妙叹了口气，她是作为后来者再评价古人，说的话也不过都是事后诸葛亮。只能说一句：“国事妾不能妄论，只劝陛下一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杨广当然也懂，皱着眉头，“朕知道了。”却没生她的气，也就这时候，他们属于统治者内部的讨论，杨氏家族自然不会希望自家倒台。
他又格外吩嘱殷妙妙：“去叫你嫂子来，也别当多大的事办。”
殷妙妙自是点头。
走出公主殿很远她才松了一口气。
和系统吐槽：“哎呦妈呀，和皇帝说话真吉尔累。”老娘差点魂都吓没了。
和国家领导人说话可能不紧张嘛。
系统说道：“莫方，你听听自己现在的身份就没什么好慌的，保证杨皇帝不会砍死你。”
接着系统就开始给殷妙妙科普她的身份。
——隋文帝杨坚和独孤皇后的嫡女广平公主。
殷妙妙道：“你不用强调嫡不嫡的，其他朝代要说清楚，隋文帝的几个子女不用格外说明，要知道独孤皇后那句‘不生遗腹子’开创了多少大女主玛丽苏剧的新梗。”
系统：“……你还听不听科普？”
广平公主还不是个热门历史人物，只是在说到她著名的父母、兄弟的时候才会带上她一句。殷妙妙熟悉的是她妈独孤皇后的历史，又不是她的历史，所以只能乖乖听科普。
简单来说，独孤皇后生了十个孩子，杨坚十子同母，五男五女。
其中最著名的三个，老二隋文帝杨广，杨家诸子中惊艳绝伦的天才，也是隋朝覆灭的罪人，就不用细说；老大杨勇，因为排行靠前，他的故事和杨广连在一起，不得不陪绑；长女杨丽华，女儿里最受宠的一个，先被送去做皇后，杨坚老丈人夺了女婿的皇位后，杨丽华以周太后自居，经常训斥其父杨坚，问他要东西提要求的时候也来理所当然，杨坚看到这个女儿也是又爱又愧。
除此之外，皇子们还有些因为跟哥哥争储的造反记载，皇女们就只得几句话。
广平公主是老三，五个女儿中一头一尾最受宠，长女杨丽华不用说了，幼女是兰陵公主杨阿五。次后受宠的是此女襄国公主，再次是三女广平公主，当然还有个垫底四女，不受宠到什么程度？史书连她的封号都没写。
殷妙妙：“原来我穿的就是个不受宠的公主？行了，我知道我不受宠，公主一半靠父母宠爱，还有一半靠夫家家族，我的驸马呢？”
然后系统告诉了殷妙妙第二个噩耗。
“您的驸马已于文帝时报废。”
殷妙妙目瞪口呆。
她知道自己穿越老了，总有个三十出头了，说她身份不受宠她也就算了，可到最后她还是个寡妇！
“系统！滚出来挨打！”殷妙妙真要怒了，“魂淡，说好的我是天选呢！不受宠我也忍了，我还死老公了！”
系统顶着锅盖瑟瑟发抖：“你你你别生气呀，你倒是说说真的给你安排一个驸马，你还怎么完成任务啊？”
殷妙妙一想也是，她连男生的小手都没牵过，真要有个大叔模样的驸马当她丈夫，万一还要侍个寝，虽然应该算驸马来侍她……广平公主三十出头，怎么着她老公也该比她大，叫声大叔不为过吧？万一是个中年油腻男，等殷妙妙回去怕是会对爱情绝望。
算了算了，还是当个快乐的单身狗吧。
系统说道：“还有一件事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
殷妙妙心想，还能有什么事比自己穿老了还心塞的？
“娘亲！”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正太远远地朝她跑过来，像一枚实敦敦的小炮弹撞进她的怀里，后面由一个梳妇人髻的妇人带着一众美人朝她追过来。
——有什么比穿老十多岁，不但有了老公还没见到这死鬼就真死了更悲催的事？
就是发现她还和这死鬼有了儿子！
“娘亲，三郎好想你。”这团子便说边用他的脑袋在殷妙妙胸口拱，殷妙妙心里一阵微妙。
想想拍开他，想想这么小个孩子，也就挨到她胸口应该不是故意的。
系统：还是不要告诉他宇文皛的风流韵事来得好。
虽然是个小团子，但作为长公主幼子，舅舅是皇帝，家族是鲜卑著姓的宇文皛来说，从小出入宫廷养于宫中，一句话描述他就是在日本相当于光源氏皇子，在《红楼梦》中就是贾宝玉。
因为常养于宫中，回来见母亲反而是稀少的事，这在贵族中也稀松平常，能养于宫中还格外受皇帝宠爱于宇文皛来说是荣耀，于广平公主这样的贵妇来说，中年三大乐事“升官发财死老公”，孩子要还不用自己养，人生真是潇洒了。
这年头的身份贵重的人就不兴自己养孩子。
宇文皛是难得见到母亲，要说他真有多激动，殷妙妙也不会相信，明摆着现在跟在后面追他的小少女们更漂亮，她安慰了自己一下，好歹这娃就算有光源氏的色心，也没有真正去色的能力。
系统：我家阿选真是个天真的娃。
“慢着。”
殷妙妙看着怀里的团子，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
“他他他他……刚才说自己是三郎，那岂不是说？”
系统沉重的叹了口气。
“对，你还有两个儿子，最大的儿子已经十七岁了。”
殷妙妙差点站不稳。
“说吧，一次说清楚，还有什么打击一块儿来。”
系统小声说道：“你的二儿子不是你亲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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