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温蜜感觉好像不怎么能听得见自己的声音, 她鼻音很重, 嗓子似乎被堵住了, 她始终不敢抬头,视线里是他被雨水打湿的袍角,她声音很软很小,又说了一遍, “好。”
布谷找过来将她带回去时,她苍白的小脸一直很平静,配合的喝了一碗新煮的姜汤,沐浴之后换了身衣裳。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说话, 奇异的是淋了个透心凉她竟然连个喷嚏都没打,布谷还是叫了大夫过来,探过脉后一切正常,大夫连付方子都没开,就是让她多休息, 不要思虑过重。
誉阳大长公主本来是想在园子里摆饭的, 是蒸的蟹, 想在桂花树下吃,被一场大雨搅散了,便吩咐人将饭食端到了温蜜房里,还配了两只蟹。
蟹性寒凉, 誉阳大长公主向来不肯让温蜜多吃, 两只已经是格外开恩了。温蜜坐在槅扇下, 望着窗外的大雨, 先喝了一碗粥,又吃了两个鲜菇馅的包子,才挽了袖子,坐在那里啃螃蟹。
布谷端了姜茶过来,姜茶不怎么好喝,不仅辣还有些苦,是为了解螃蟹的寒性的,她家大小姐向来不肯喝,她都是硬劝着才喝一小口,今日她将姜茶放在大小姐手边,就见大小姐啃完螃蟹,十分自然的捧着姜茶碗,几口就喝光了。
喝,光,了。
布谷吓了一跳,她开始就觉得大小姐从园子里回来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大小姐一直很平静,平静得让她有些心慌。
她小心翼翼的,“小姐,这姜茶里还有碎姜块呢……”您都吃了?不辣么?什么味?
温蜜将姜茶碗放下,诧异了一下,“没喝出来。今天冷,把薄被换成厚的。”
布谷刚想说“平时吃着个姜渣渣您都能立刻吐出来,今天这姜块竟然没吃出来?”然而没等问出口,就接到了换厚被的指示,等把被子铺好,之前想问的话就没想起来了。
誉阳大长公主昨天连夜搬到沉香园来住,是为了躲朝政上的事,温成言也请了病假,要陪誉阳大长公主在沉香园住几日。
还有不到十天就到婚期了,誉阳大长公主在沉香园也依然很忙,怕成亲当日出什么意外,她特地命绣娘准备了两身嫁衣,两件都完工了,誉阳大长公主亲自过来温蜜的小院子,看着她试穿。
温蜜趴在软榻上不肯动,往嘴里塞了一块糯米糕,是有点粘牙的那种,她睁着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可怜兮兮的看着誉阳大长公主,两腮费力的动。
誉阳大长公主被她磨得没办法,气笑了,指着嫁衣的绣纹,“这是姑爷画的,让绣娘誊下来的花样子,你还不肯试,就没见过你这么懒的,等你嫁过去了,姑爷嫌弃你怎么办?”
温蜜嘴里的糯米糕还没嚼完,誉阳大长公主继续教育她,“你嫁过去,就要想着对姑爷好,都说至疏至亲夫妻,夫妻本是很亲密的,但有什么事藏掖久了,难免就成了裂痕。我与你爹刚成亲那会儿就是,他那个性格,说话总是喜欢留三分白,让我猜,猜不对便要黑脸不理人,我们也是狠吵过几回,如今才好的。你也是,不要学了你爹,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跟姑爷说,两人互相有了信任,才是真正的夫妻一体了。”
誉阳大长公主就这一子一女,如今娇娇小闺女要嫁人,她心中难免不舍,但更担心小闺女嫁过去与夫君相处不好,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倒豆子似的倒完,起身出去时,才看到小闺女眼睛有些红,皱眉问:“你眼睛怎么了?”
温蜜嘴里那块糯米糕正好吃完了,只好回答,“没怎么,有点伤寒。”
誉阳大长公主这几日心事颇重,也没瞧出疑点,她临走时犹豫了一下,还是又叮嘱了一句,“最近都不许出门,就在这园子里待着。今早小皇帝写了禅位诏书,要将皇位禅让给燕王,燕王已经控制皇城了,外面现在很乱,若是再乱上一阵,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你们的婚期。”
温蜜自动忽略了誉阳大长公主的最后一句话,乖巧的上下点着小脑袋,她肯定是不会出去的!她能这样瘫到天荒地老!
她就关在自己的小院子里,连院门都不出。邢昭的妹妹,邢瑶来找过她几次,也都是邢瑶说话,她在一旁听着。
关键是她也插不上嘴。
邢瑶能一说两个时辰,中间不必有任何停歇,一句话接一句话的挤进她耳中,如果能一键拉黑,此时此刻她已经将邢瑶拉黑百八十回了。
然而邢瑶亮晶晶的黑眼珠转向她,需要她互动时,她还得跟着“嗯”一声。
邢瑶清脆嘴甜,“摄政王你知道么?”
温蜜没说话,因为她知道此刻邢瑶是不需要她互动的,人家能自问自答。
邢瑶接着道:“我这辈子最想嫁的人就是摄政王!燕王军队多少人啊,摄政王军队的人数不足他一半,愣是将燕王打得亲娘都不认得!妈呀!我太想嫁给摄政王了,如果上天同意我用一样东西作为交换,能成为摄政王妃的话,我愿意将我所有的腹毛都献出去!”
温蜜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你说什么姑娘?“腹毛?”
邢瑶是个大方的姑娘,环视四周一圈,见只有她自己那个贴身丫头在视死如归的看着她,她立刻横她一眼,那丫头一脸想找个地方将自己撞死的神情闭上了眼睛。
邢瑶神秘兮兮的凑近温蜜,又神秘兮兮的将自己的上襦撩开……
又撩开里面的中衣,之后是一层薄薄的小衣,再然后是护小肚肚的兜兜……
然后温蜜看到了她白白软软的小肚皮上面一点的位置,长得一层绒毛。
邢瑶展示完她稀世罕有的腹毛,耷拉着眼皮,问温蜜,“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很难看?”
温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此时此刻确实挺震撼的反正,她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挺黑的还。”
邢瑶情绪低落的道:“你说摄政王会不会嫌弃我?”
温蜜没有说话,因为这句话也是不需要她互动的。
邢瑶眼睛闪了闪,接着道:“成婚当晚,摄政王从酒宴回来,虽然喝了不少酒,但是仍旧十分清醒,他推开门,一眼看见坐在喜床上的王妃,王妃蒙着绣满鸳鸯的盖头,身姿娇美。他走过去,迅猛地将王妃推倒,亲了亲王妃的小嘴,脱掉王妃的衣裙,然后一片腹毛骤然出现在眼前……”
已经好几天没敢想起陆峥的温蜜,此时实在忍不住代入了他的脸,然后,笑得停不下来……
邢瑶幽幽道:“摄政王要是敢娶我,以后什么都不用他动,我动。”
温蜜怕呛着自己,将茶盏推给邢瑶,默默给她点了个大赞!
邢瑶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我听我哥说,燕王现在就是垂死挣扎了,通城那边好像已经差不多稳定下来,燕王就是还回不过弯来,总觉得他无所不能似的,不肯承认自己不行……”
温蜜怔了一下,忽然想起原书中邢昭就是死在这一战中的,心想小姑娘你心大的程度可以与太平洋相媲美了,你亲哥可能马上就要死跷跷了!邢昭人很不错,她是真的不太希望他死,尤其是死得那么惨烈。
但是她又不敢做什么,毕竟邢昭之死是为了这一战能赢。
她笑意淡了下去,垂下头。
邢瑶还不愿意走,“你说摄政王现在在干什么呢?肯定是与诸位将军在大帐中商议如何将燕王拿下吧?”
……
距婚期还有三日。
顾湛建议,“不如拖上一拖,只需拖一个月,不用咱们动手,燕王自己便撑不下去……”
上首的人没有说话。
一阵沉默。
顾湛用眼神示意其他几位幕僚,陈幕僚呵呵笑了笑,另外几人都没与他对视。充分表现了“妈的智障”一语的含义。
秦管家默默道,殿下着急打完这一仗,是个人都看出来了。
摄政王淡淡道:“不拖。”
原书中燕王最后是换了衣裳混在兵卒中逃跑了,但是这次没有,燕王穿着一身脏破的衣裳,脸上也抹了灰,被人捉到时一脸惊愕。
他也是个能屈能伸的,立刻给摄政王磕头请罪,并以燕地诱摄政王放他一命,摄政王始终没有说话,他目光淡漠,站在城门上,接过一支箭,缓缓拉开,刺透燕王腹心。
京中的混乱局势迅速被平息下来,小皇帝被燕王的人喂了一个多月的毒,只能调养,想解是不可能了。刘太后倒是没什么事儿,她看着摄政王进宫主持朝政,又看了眼自己寝宫那个“摄政王”,脸又红又白,还气昏过去一回。
接下来要清理燕王与刘太后党羽,这一段时间证据收集了不少,倒不急在一时。
明日,便是婚期。
而他的小姑娘,仍是一个人缩在厚厚的壳里,立志当一个缩头乌龟,什么也不肯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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