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日子, 云锦过的风平浪静。除无法出宫之外，四公主偶尔过来坐坐，虽只是面上做样子, 但瞧上去却是握手言和的姿态。然而风平浪静绝不是很不好事, 但哥哥与未婚夫皆不在京中, 云锦往勤政殿便去的更勤了。
晌午过后, 因云锦前一天晚上睡的不实, 便去补了补眠。等再醒过来的时候只见翠缕一脸的忧心忡忡, 不免问她：“这是怎么了？”
翠缕自随她进宫之后, 因担心给云锦生事端，很改了些之前的爆碳脾气。不过到底也没像霜降和夏至那样不管遇见什么都觉得寻常。
“公主, 赵嬷嬷求见。”
看来这位皇后所赐的赵嬷嬷，安静不到一月, 就已经按捺不住了。又或许，是皇后有了什么新的吩咐。云锦立刻打起精神，对于赵嬷嬷这样的细作，还是要专心应对的。
“可说是什么事？”
“奴婢问过好几遍, 但赵嬷嬷都未曾说。”看起来像是有些担忧。
云锦宽慰她：“她品级高于你，又是母后赐的人, 拿大也是有的。不过我看她行事并不嚣张，只是不知道是暂时如此还是会一直如此。反正若她欺负你了, 你尽管来与我说, 我与你做主。”
说完, 令翠缕唤宫女来给她梳妆。赵嬷嬷已等了良久了。待见到云锦, 仍是一如既往的和顺、规矩。
“奴婢见过公主。”
“赵嬷嬷快起来。”云锦倨傲地抬一抬下巴，言语却很是温和。是赵嬷嬷在昭阳公主处从未见过的温和。
“本来不应当打扰公主的，只是这几日在公主处当差，却觉得有些事情不得不提醒公主。”
“请赵嬷嬷坐。”敌人就是敌人，云锦并不吃赵嬷嬷低眉顺眼的那一套，只是令她坐下，显出一点不同寻常的平易近人。
赵嬷嬷像是不太敢违拗她，捡了个边边角角的位置坐下，又想了想才开口。
“是这样，奴婢来公主这里几日，发现宫中的宫女太监们都不太勤谨。奴婢也曾做过一宫的管事嬷嬷，却也没见过这等乱象。”
乱象？
云锦凝眉，只等她接着说下去。
赵嬷嬷见云锦不答话，心知这是个难相与的，但难相与便不再进一步实在不是赵嬷嬷的品格，便赔笑道：“论理，这话不该奴婢来说，但皇后娘娘差遣奴婢过来，公主也器重奴婢，所以即使如今未管着重华宫宫中事，也不得不提。”
抬了眼皮瞧云锦一眼，笑容越发恭敬。赵嬷嬷从不是那等掐尖要强，喜欢拿大的人，不然皇后也不会放心让她来云锦宫中。
“哦，是什么事？”云锦换了个极慵懒的声气，随手剥了一个橘子。
赵嬷嬷却依旧从容。
“这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只是为了公主的名声还是叫公主知道才好。”
赵嬷嬷看她并不说话，便继续说：“不知道公主是否知道，宫中常有对食之事，此事虽不是宫中明令禁止，但也只有主子面前极有脸面的下人才能得这样的恩典。说来惭愧，如今重华宫中奴婢竟察觉有两对宫女太监暗地里是对食。”她叹了口气，一脸的痛心疾首，看了云锦好一会，却见她仍是十分的混不吝，万分不在意的样子。
不由加重了声气：“公主，低等宫女太监对食实在是十分的不合规矩，此事往小了说，是他们私底下言行不检，往大了说，便是不在乎公主威权。公主出宫是要自己开公主府的，日后公主府中人事更加冗杂，若此时还不树立权威，日后如何为继。如今只是对食小事，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公主若此等小事都不上心，渐渐的养大了奴才们的心，贪墨、叛主，怕日后都在意料之中。”
句句忠贞，仿佛十分的为云锦着想。
“赵嬷嬷，我有个问题。”
不料云锦并不接她的话，反而勾唇一笑。
赵嬷嬷实在摸不着头脑，却也沉得住气，只说：“公主问就是，奴婢一定知无不答。”
咦，这橘子竟有点酸。
“嬷嬷口口声声不是我宫中的掌事嬷嬷，怎么竟对我宫中事一清二楚？”
赵嬷嬷显然没想到云锦竟能有此一问，若是一般公主，或是宫中位份稍低的嫔妃，甫一听闻这种事情首先都是慌张，只是慌张的程度不太一样罢了；毕竟此事不但会令人觉得主上御下不严，更会令其沾上言行不谨的嫌疑。
又或者，是她从未料到这位公主既然这般强势且尖锐；故此，也难免让赵嬷嬷想到，难怪皇后娘娘从不小看这位长子民间的公主。自然她并不曾因这样一问便慌了手脚，如今也不过是离开自己的座位，跪地道：“公主明鉴，奴婢绝未行过探听之事，只是宫中行事自有其法门。还请公主一查。”
到底是皇后所赐，且皇后当时也明言，等她出宫开府后若一切顺利，便要把赵嬷嬷要回去的。所以云锦也始终不好太不给赵嬷嬷脸面。于是亲自过去扶她，不过说出的话实在令赵嬷嬷气了个仰倒。
“我不查。”
她浅浅一笑，赵嬷嬷被噎了个半死，还未开口，又听她说：“都是我的婢女，他们爱怎么着随他们。又不是夹带，也不是欺瞒主上，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未有真凭实据，查出来也就罢了，若查不出来，恐怕叫底下人寒心。赵嬷嬷，我很在乎我的下人是否忠心，至于别的，我实在不怎么在乎。”
一副混不在意的样子。
赵嬷嬷一滞，看来实在是气得很了，脸上也有一丝的寒义。不过她是团团脸，又在皇后身边侍奉多年，自然不是那等一怒起来便显出刻薄相的嬷嬷。深论起来，赵嬷嬷看上去甚至比那种中等之家的老封君更有气质些。
“公主，此乃大事。即使是说到皇后娘娘面前也是要严查的。”
云锦又看她一眼，却一点也不生气，她实在不知道赵嬷嬷为何在这种捕风捉影的事上同她夹缠不清，不过既见识过皇后的手段，便能猜出赵嬷嬷今日的动作应当只是为了混淆视听，以便皇后于别的事上图谋。上回昭阳公主的事已经让云锦明白，这位皇后娘娘当是个玩障眼法的高手。
“照嬷嬷的意思，是非查不可了？那嬷嬷且与我说，嬷嬷都怀疑谁？”
一时间又变得十分好说话起来。只是云锦这副样子反而令赵嬷嬷疑虑更甚，不知道为何，这个之前在赵嬷嬷看来并不起眼的公主，如今竟强势的让赵嬷嬷很有些喘不过气来。
赵嬷嬷略说了四个名字，恰好，这四个人分别管着云锦宫中的首饰和膳食，都是那种不算太得用也不是很边缘的下人。
“好，我知道了。嬷嬷下去吧。”
“公主。”
赵嬷嬷这样的坚持令云锦很不耐烦，但却也是赵嬷嬷的坚持，给了云锦一点新的主意。
“叫夏至和霜降过来。”
赵嬷嬷仿佛没料到这位公主会突然妥协，一会感觉松一口气，一会心中又疑惑重重。实在不知道该相信自己的哪一种感觉为好。
“是。”
翠缕在一旁觉得十分心惊，但见云锦强势，也觉得十分快慰。虽不知道云锦最后意欲何为，但这些日子以来云锦的所作所为，已经令翠缕对云锦的能耐十分放心。
为免两人不知所为何事，见到赵嬷嬷时会失掉先机，一路上，翠缕都在同两人细细分说赵嬷嬷求见云锦一事。霜降久居深宫，想的自然与夏至她们都不相同，脸上便也浮现出隐忧。
夏至见此便对她道：“公主吩咐什么咱们照做便是，你若有什么担忧可事后再与公主分说。到时候进了殿中，切不可透出一点。”
夏至很关心霜降，翠缕很早就晓得。而霜降也很听夏至的劝，微微点了点头，三人便一同往殿中去。赵嬷嬷已经再度坐下来，见到三人，目光却不在她们身上停留，只对云锦说：“公主怕是心中已经有章程了。”
“嬷嬷心中可有章程？”
直接把皮球踢了回去。
赵嬷嬷自然很不习惯她的强势，却又不得不作答。
“若说没有，那是骗人的鬼话。您是公主，不与那些宫妃同。其实很多东西的确是不必太谨慎的，只是奴婢总觉得，好名声总强过坏名声，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的打扰公主。公主想和风细雨也好，想掷地有声也好，但总要先把这四个人提来问一问。”
云锦依旧只是浅笑。她算了算时间，知道自己如今不太需要收敛锋芒了。在出宫嫁人之前，哥哥不在，齐飞扬亦不在，她需要用自己的方法告诉皇后，自己并不如她想象中那样好欺负。
又或许皇后从未觉得自己好欺负，不过她一定也想不到自己张扬至此。许淑妃知道，吴夫人知道，但谁会告诉皇后呢。她眨眨眼，心情十分愉悦。
“好吧，那就问吧。霜降去问一问落霞和落云两个宫女，霜降去问问小满和小春两个小内监，别惊了其他人。赵嬷嬷还有事么，没有的话我去给父皇做点心了。”
赵嬷嬷此时实在是难以忍受云锦不将她放在眼里，忙问：“公主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总要问完再说，此事就不劳烦赵嬷嬷参与了。翠缕，你继续跟着赵嬷嬷学怎么理事，霜降夏至，你俩先随我来。”
说罢也不再看赵嬷嬷的脸色，扬长而去。
两人随云锦来到茶室。她看了两人一眼，说：“赵嬷嬷不会无的放矢，除了这四个人，其他的人也都替我好好的查一查。”说完，又想了想：“我这几日晚上总是睡不安稳，最初我只觉得是他们都出京了，我心里的不安的缘故。但今天赵嬷嬷过来，倒给我提了个醒。”
云锦不是那等说话云山雾罩的主子，她一向喜欢直奔主题。霜降与夏至二人大概也早就习惯了她的风格，相互对视一眼，还是霜降先说：“奴婢先给公主把把脉。”
“好。”
霜降并没有瞧出什么来，又叫夏至来瞧，亦无所获。
云锦的眉拧得更紧。
“上次也是这样，查无所查。”她轻声说。想了会又道：“不，越是查无所查，越有的查。”
两人神色皆一凛。
赵嬷嬷、宫女太监、四公主、云锦在心中默默地过了一遍，大概两柱香的功夫过去，云锦突然问霜降：“我觉得四公主是个不讲道理且鲁莽的人，你觉得呢？”
“奴婢与四公主接触不多，但听说四公主小的时候常受皇上责罚。”
“为什么？”她目光灼灼地看向霜降，似乎想从她的脸上找到答案。
霜降想了一想，夏至略退两步，显得霜降与云锦的距离更近了一些。“宫中之前只有四公主和昭阳公主，昭阳公主为皇后嫡出，且听说自小冰雪聪明，皇上很喜欢她。但其实皇上最开始也是喜欢四公主的，但四公主兴许是不岔皇上宠爱昭阳公主甚于她，给昭阳公主下了不少绊子。但不知道是因为小孩子做起事来多有疏漏，还是昭阳公主太厉害，又或者是四公主过于大开大合了，总之，四公主不论怎么陷害昭阳公主，都能被瞧出来。”
霜降话音才落，夏至很努力才没有笑出声来。心中却想，四公主能在宫中活到如今当真是极有运气的。
“昭阳公主不与她计较么？”
“每一次还没等昭阳公主计较，她就已经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霜降一点不带情感色彩地说道，但就因为如此，云锦与夏至都不由得莞尔。
“所以四公主从前也是个大开大合的人，是这样么？”
霜降不知道她说话有什么可笑，神情不免更严肃了些。
“是，只是后来不知道哪一天便不这样了，如今虽也显出来了些，但也与从前不同。”究竟是哪里不同，霜降琢磨了好一会，又说：“没有以前那么明显。”
“但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云锦挑眉。
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她露出一个轻松且愉悦的笑来。
“夏至，有事情要托付你。”
她看向夏至，夏至一凛。
“公主吩咐就是，奴婢一向万死不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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