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52.52

    谢知微突然听见金戈铁马声。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离上庸城万里远的宫殿中。

    但眼前的宫殿并不是他所熟悉的建筑。

    他的两耳是刀光剑影和宫女侍郎慌乱逃窜的交响曲, 鼻尖萦绕的血腥味更是令人作呕。

    眼前所交织出来的是比炼狱还恐怖的修罗场。

    谢知微猝不及防出现在这, 正一头雾水时,恰好对面有个举刀的士兵冲过来, 他本能往旁边躲开, 却见那士兵的刀落在他身后的侍郎身上。

    侍郎白嫩的皮肉被锋利的刀刃一划而过, 血流如注,顷刻没了声息。

    谢知微眼神一凛正想出刀, 那士兵却像看不见他似的,绕开他往下一个人跑去。

    谢知微睡前喝过酒, 这会便还是醉着也能咂摸出味道了。

    他想趁着别人看不见自己去前边宫墙看看情况,却猝然听见一阵风铎声。

    那声音极其耳熟,谢知微还疑惑时, 脚已经往皇帝所住的寝殿走去。

    不长的一段路,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鲜血淋漓的尸体, 本能的生理反应涌上, 谢知微在吐出来之前加快脚步。

    皇帝寝宫前的屋檐下挂着风铎,表面是占风, 其实是警戒。

    此时腥风狂躁, 玉铎互相碰撞,急促又清脆的声音彷如催魂乐曲, 让人心生烦闷。

    谢知微心里的疑惑如同雪球越滚越大。

    往常最是戒备森严的地方, 如今却看不见一个人影。

    此时寝宫门户大开, 谢知微仗着别人看不见自己, 省了通报,一脚迈进去,只是走了几步就走不动了。

    他看到榻上坐着个人,侧对着自己,只能看见他身穿玄衣(皇帝常服),长发半披半束,身形纵使被宽大衣衫遮掩着,也能看出此人身体颀长。

    但这清瘦模样又与他记忆中的皇帝截然相反。

    就在谢知微想上前时,那人咳嗽两声,谢知微看他用手捂着嘴,待放开时,手心的白帕子已经沾了黑红的血。

    仅仅是这惊鸿一瞥,谢知微的心却无端发沉。

    仿佛察觉到了他的心情,那人转过脸来,毫无感情地一瞥让谢知微惊在当场。

    那是极其熟悉的一张脸,他闭眼前还睡在他身边。

    此人正是陶宴亭。

    说是陶宴亭也错了,这张脸褪去少年时期的稚嫩青涩,轮廓已然成熟,仿佛只有一个印子是谢知微所熟悉的。

    这人要比他的小可爱年长十岁左右。

    他的眉间笼罩着一股郁气,凤眼也不似他知道的那般清澈爱笑,反而冰冷无情,气质也与小可爱大相径庭,这人好似是从血坛子里泡出来的,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

    唯有右眼角那颗红似血珠的泪痣是他所熟悉的模样。

    谢知微与他对视片刻,发现他脸色乌青,品出那是中毒已久之兆。

    而且他手心帕子的血呈黑红色,明显已经深入肺腑。

    谢知微搞不懂现在是什么情况,但心里的焦急已经慢慢涌上来,他尝试呼叫123,却毫无反应。

    正当他准备上前时,陶宴亭开口了:“来了。”

    他的声音低沉,也很轻,仿佛不用风吹就能散。

    谢知微以为他能看见自己,正想应答时,身后却先传出声音:“让你等久了。”

    他猛地回头,对上另一张熟悉的脸。

    但也比他记忆中的脸要年长许多。

    谢知微福至心灵,忽然意识到这是原著中的结尾剧情。

    明白这点,他因被原著中的陶宴亭所搅乱的心湖也逐渐平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只能在一旁静观其变。

    陶宴亭神色淡淡道:“还好,知道你会来,等等也无所谓。”

    “是吗?”身穿铠甲,腰悬弯刀的李闻声踱步上前:“你有何话要说?”

    此时的陶宴亭已是一国之君,尽管江山已经岌岌可危,他马上也要尘归尘土归土,可表现出来的却是淡定自若:“我与你李家话不投机,要说也只有血仇,这些我都跟李宗元清算了,你这人...做你的皇帝便好。”或许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陶宴亭那些讽刺的话没说出口。

    “你无话可说,我却有句要问你。”李闻声的手压住腰间的弯刀,谢知微认出那是谢知行的佩刀,果不其然,就听李闻声问:“你夺位那日说过,忠臣良将不杀,既然如此,为何要杀了谢知行?”

    “谢知行?”陶宴亭将开始涣散的思绪一点一点集中,没办法,他已是强弩之末,如今是强撑着精神对付李闻声,他想了许久才记起这个人:“我没杀他。”

    此言一出,连谢知微也愣了。

    李闻声压下狂涌而上的怒气,道:“陆潜都认了,你又何必隐瞒?”

    “隐瞒?”陶宴亭急促地笑了声:“你还真是不了解我。”

    李闻声双眼爆红:“你知道阿行怎么死的吗?他被陆潜割了舌头,挑断脚筋手筋,被生生活埋的,就因为他效忠的人是我。”

    “李闻声!”陶宴亭的声音比他更冷:“我陶家四条人命死在你爹手上,我可有让你承担半分?同样我做过的不用你说我也认,没做过的也别往我身上栽,管你是谢知行还是谢行知,我说没杀就是没杀。”

    李闻声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世上谁不知道陆潜是你的狗腿子,只听你一人的话。”

    陶宴亭猛地站起来:“我手上沾的人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杀过贪官,端了东夷,所有坏事我都给你背了,唯独这点,就是我死,也不能让你污了陶家名声。”说完又急促地咳了两声,脸色也逐渐灰白。

    谢知微见毒血从他嘴里不断涌出,理智知道这不是他的小可爱,可脚已经迈了过去。

    他想扶这人坐下,让他别动气,可手却直接穿过陶宴亭的身体。

    他忽然觉得悲哀。

    这一刻的情绪完全是为了这个陶宴亭。

    谢知微看过原著,知道后期黑化了的陶宴亭其实是个怪胎。

    他杀人不眨眼,却也有处世名言,便是李闻声口中的不杀贪官。

    外界评判他暴虐、嗜血成性,却也因这人功劳甚大,让当时的史官犯了头疼。

    其实谢知微知道这是秃秃兔制造出来的矛盾点。

    陶宴亭志不在江山,因不能忍受李宗元的统治而带领上庸城的晏家军及数万百姓造反,大梁十年前刚经历过动荡,一些还没来得及处理的问题便在那时爆发出来,使得陶宴亭的军马一路长驱直入,势如破竹,又在李筠连里应外合之下,逼入皇宫,手刃李宗元。

    当时的谢知行临危受命,保护李闻声南撤,却又因双方实力悬殊,谢知行二人几次死里逃生,最后为让李闻声安全撤离,谢知行打晕李闻声,自己带着一小队人马扮作他吸引陆潜的注意力。

    就是这一别,让两人阴阳相隔。

    谢知微还记得原著里李闻声下葬谢知行的那段描写。

    李闻声抱着他的爱人泣不成声,他清楚自己的心跟着这人死了,恨不得与他共赴黄泉,可这副姓李的躯壳得背起它的使命,接下来的日子便是行尸走肉。

    而夺位后的陶宴亭并没有选择安顿下来,他快刀斩乱麻似的,将京城的贪官污吏尽数处斩,又命鲍参带兵出征东夷。

    那三年的大梁可谓是人间炼狱,民不聊生。

    后来东夷被灭,大梁百年内无外患之忧,可陶宴亭的心腹鲍参却没回来。

    他的身边原本有好多人,却兜兜转转,只剩他一个残躯。

    “李闻声,当日上庸城四十六郡县内百万人性命堪为,东夷人在一旁虎视眈眈,上庸城十万将士抛头颅洒热血,拿自己的身躯去堵崩塌的水提,换来的是什么?是你父皇秘密下令周边城郡不得施以援手,否则以叛逆罪论处,那都是他的子民啊,他竟想活活熬死他们,就因为陶家手掌兵符,想我陶家可怜可悲,他们维护的李家竟是这等残暴不堪之人。”

    那明明是说给李闻声听的话,却又像字字砸在谢知微心坎上。

    让他又酸又痛还麻。

    他看着陶宴亭,不知何时已经泪盈眼眶。

    李闻声哽咽道:“是李家对不起你们,但阿行他...没有错。”

    陶宴亭是真的累了,他发现这些年一直在较劲的人是他,他所在意的没有第二个人感同身受。

    他疲惫地跌坐在榻上,那些毒液仿佛已经猜出他无力反抗,正在他的经脉四处冲撞,誓要将这副身躯变成它们的营地。

    陶宴亭咽下黑臭的血,五感尽失,他已经体会到生命力在流逝:“我这人错错对对也就这二十七年光景,说什么不辱陶家名声,不过是我一人执迷不悟,也罢,成王败寇,一切盖棺定论,惟愿九泉之下,我爹娘还能唤我一声亭儿。”

    最后一个音随着风铎声飘然而去,谢知微回过神,已是泪流满面。

    他想喊这个人,却怎么也发不了声。

    李闻声走上前来,为心怀遗恨的武帝合上双目,他悲哀道:“你我不过都是被命运捉弄之人,是李家欠的债,我又能怪得了谁?”

请记住我们的网址:www.dkxs.net 海棠书屋备用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