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稚盛情难却, 留在阿姨家吃过晚饭后才离开。
出来的时候,天空半黑半黄, 白天与黑夜将在此刻轮换。
她默默地想,夏天真是个好季节, 昼长夜短。
转街过巷, 路过的家家灯火皆是饭香四溢。
夹在夏风钻进耳朵的嬉笑谈声, 让江稚长呼口气。
那些羡慕渴望,不曾拥有的东西无时无刻不在吸引她。
冰冻西瓜是, 阿姨抄的青椒肉丝是,还有——
程渊。
他也是。
她蓦地抬起眼皮,街灯在眼中变成一个接连一个的弧光。
不能信,一定不能信。
栽了太多次跟头, 头破血流的那种痛她死也忘不掉。
暑假补课期间, 高二生不上晚自习, 校园寂静无人。
江稚走到花坛前就看到程渊倚在门口抽烟。
门口的照灯坏了,他整个人隐匿在黑暗之中, 看不清,却又矛盾的很突出, 像是被孤立出来的一个立体。
她有种错觉,要不是橙红的烟星子灭了,程渊可以永远定格在那。
他平静地看着走来的江稚, 没说一个字。
从头到脚都泡在阴郁里。眉眼却透出沉郁, 深重得可怕。
江稚推门的时候侧头跟他说:“我忘了, 你想说什么现在说吧。”
真忘还是假忘, 程渊看得出来。
他跟在江稚身后走进去。
江稚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斜眼,语调散漫:“有屁就快放。”
程渊走到她跟前垂眸看她,或许是他的眼睛太过深黑,江稚下意识往后倚。
他说:“下个月小花生日,她想去游乐园玩。”
江稚哦了声,随手捞过桌上的书翻起来:“哪天啊?”
“七月十三。”
手一顿,刚翻开的书啪的合上。
很快她收起情绪,再次把书翻开,躲闪他的目光:“不行,那天有事。”
“什么事?”
江稚手又是一顿,程渊不像刨根问底的人。
她微抿着唇,迅速把书翻了一遍。
没有。
她从最后一页翻到第一页。
还是没有。
“找什么。”
他语调平平,毫无起伏,但又莫名让人觉得他洞穿了什么。
江稚合上书,声色淡然,掩饰得极好:“没什么,随便翻翻。”
她站起来:“小花生日我去不了,你要是来说这个的,就可以走了。”
逐客逐得干脆啊,程渊冷笑,抬起手,两指间赫然夹着那张粉红色火车票。
江稚瞳孔骤缩,伸手就要去抢。奈何程渊人高,她垫起脚也够不到。
她皱眉怒吼:“还我!”
程渊不说话,手高举着静静地看着她。
“叫你还我!”
似乎忍无可忍,程渊放手,下一秒拽住她的手腕,往后一推,人被抵在桌沿。
妈的又这样,不折不扣的禽兽。
江稚为躲他猛地往后仰,腰杆被压得生疼,吃痛嘶了声。
程渊跟着她俯身,双手撑在桌上,虚压住她。
“禽兽!”江稚也不挣扎,就死瞪他。
脸与脸间只隔毫厘,程渊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压抑住自己的骄傲问:“你要跟他走?”
江稚变脸极快,嘴角马上勾起,似笑非笑:“难不成跟你走?”
程渊目光一沉,左手发力撑起身体,同时右手扯住她肩膀,一下子拎起来。
江稚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拽住她的手腕,高举过头顶单手摁住。
现在是抵在墙上了。
“再问一遍,你是不是要跟他走?”他的声音冷到极点,眼中是天寒地冻。
江稚扬起下巴,不怕事的冷哼声:“是啊。”,她继续刺激他:“张柏杨是我男朋友,当然要跟——呜”
他惩罚性地咬住她的唇瓣,疯狂啃舐,如狂风般猛烈,带着摧毁一切的渴望。
她的味道令人痴迷,是上瘾的甜,似乎可以一扫多年来沉积下的阴霾。
所以,不够,远远不够。
就算是毒·药,他也甘之如饴。
江稚尝到血腥味的一瞬,使出所有力气推开他。
疯子,真是个疯子。
江稚像溺水得救的人,大口喘着气。
晶莹的唇瓣微张,明显能看出红肿,配上她此刻煞白的脸,阴郁桀骜。
他的目光落在她唇瓣上,破皮溢出的那颗血珠刺痛了他的眼。
程缘抬起手,用指尖去触碰,立刻在指腹侵染开来。
“疯子。”江稚狠狠地打开他手。
他沉默半晌,阴测测地靠口:“有本事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疯子以及——禽兽。”即使他清楚那个叫张柏杨的根本就不是她男朋友。
江稚在话语和肢体上均被他压得死死的。
她此时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干嘛要去激他?到头来还不是自己吃瘪。
她一向会演会装,会看人下菜。为什么每次到他这儿,就变得莫名其妙。
他是疯子没错,自己也是个疯子!
“程渊。”她紧锁眉头,手指戳向他胸口:“你要是再温柔点儿,说不定我就甩掉张柏杨和你好了。”
又是那副乖张轻佻的样子,和当初哭着说她妈生病让他放过她时的演技有得一拼。
程渊冷嗤一声,握住在他胸口画圈的手指,连同手一起。
他说:“小骗子。”
江稚挑眉:“不骗你。”
目光扫到他手上的车票,江稚正了正脸色:“车票还我。”
话题回到正轨。
程渊没有动作,江稚不咸不淡地说:“行,车票送你,大不了我再买一张。”
“真想掐死你。”他说。
江稚抽出握在他掌中的手,踮起脚,嘴唇贴在他颈窝边吐气:“你舍得呀?”
说完,她往后退一步,耀武扬威地冲他笑。
电话铃声响起,是苟哲明。
他走到外面接通。
月明风清,电话那头是沙哑的声音——
“阿渊啊,你在哪儿,我,我——”后面的话被突然的嚎哭代替,程渊耐着性子等他哭完。
他上气不接下气,颤着音断断续续地说。
大概就是他向陆冉表白,残忍被拒,回家又被爹骂。
程渊不会安慰人,一句话:“多大的事。”
苟哲明不开心,抽泣着反驳:“你知道我有多喜欢陆冉吗?喜欢到发疯,喜欢到死!”
程渊拧着眉心没说话,身后关门的声音引起他注意,他转过头去。
江稚正在锁门。
电话里的声音渐小:“我那么喜欢她,她却一点都不喜欢我,阿渊,你说她为什么不喜欢我,为什么不喜欢我呀。”仿佛委屈失落到极限,他又突然痛哭起来。
程渊刚想说话,一双突然来的胳膊从背后将他环住。
身体在那么一瞬间僵住,很快,他意识到,手中的车票被她抽走。
江稚眨巴了下眼,挥舞着手中的车票冲他一笑:“再见。”
她脚步轻快得让程渊心情烦躁起来。
苟哲明哭声越来越大,电话里还有掺杂着其他声音,环境嘈杂。
他隐约听见有人让他别嚎了,说再嚎就揍他。
“你在哪儿?”程渊问。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声音突然变得模糊,是手机掉地上了。
很快,争吵谩骂声响起。
-
程渊和薛明凯找到苏荷酒吧时,苟哲明坐在一个板凳,眼神愣怔。
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也盖不住他眼周,嘴角的青乌。
“谁打的?”薛明凯走过去,大着声音为他。苟哲明闷着不开腔,就像是被打傻了一样。
摇滚音乐大得能震聋耳朵,炫彩灯光下是迷离在其中疯狂扭动身体的男男女女。
程渊扫视一圈,最后停在打碟台前的卡座。
喝酒划拳的人中,有几个再往他们这个方向看。
“是不是他们?”程渊问。
苟哲明终于有了反应,啄了两下头。
薛明凯拦住程渊:“他们人多,先打电话叫人。”
却被程渊一手甩开,他径直走过去,脸被掠过的灯光遮住,看不清表情:“谁打的?”
卡座的人皆是一愣,有不想招惹事的人站出来:“不是我们。”
“谁打的?”他又重复一遍,声音冷得骇人。
灯光勾勒出他肖削的脸部轮廓,线条冷硬。与他此时散发出的暴戾气场相得益彰。
坐在最里面的黄毛还在高声跟人划拳,视他为跳梁小丑。
在座五六个人,没人觉得会怕他。
然而,程渊一脚踢开桌子,玻璃杯碎地,明黄液体四溅。
在众人惊呼声中,他冲过去揪住黄毛的衣领,一秒钟的时间,黄毛摔翻在地。
“鸡哥!”有人喊道。
黄毛没想到他会直接来,猝不及防地被掀倒在地,脸色别提多难看。
程渊一脚踩上去,黄毛吃痛闷哼一声,其他人终于反应过来,蜂拥而上。
音乐停住,舞池中刚才还在扭动的男男女女此刻像木头人一样。
所有人都看向卡座。
接二连三的人倒下。
程渊把左边的胖子踹飞半米出去后,盯住前面同样眼神不善的瘦竹竿。
叫张柏杨是吧?
他甩了一下手上的玻璃渣,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老子昨天就看你不顺眼了。”
他突然浑身暴燥起来,一拳砸到他身上,语气狠戾。
张柏杨也不是吃素的,闷哼一声后扬起胳膊,拳头直冲他脸。程渊抬臂截断,空余的左手捞过酒瓶,往桌上使劲一砸。
砰—
锋利的缺口滴着酒,仿佛下一秒就要刺穿谁的身体。
有人回过神,尖叫起来。
“啊——”
“快报警!快报警!”
从门外进来的薛明凯看到这幕吓得浑身一颤,身后跟着的人立马冲上去。
这样的程渊,他从未看见过。
双目赤红,浑身上下充斥着三个字——你找死。
隐埋在深渊的暴戾因子全部被激发,直到窜出来那道恐慌的尖细女声——
“张柏杨—!”
酒瓶挥过的半个弧线在这瞬间停滞。
苟哲明坐在板凳上摇摇晃晃,抬起肿胀的眼皮想要站在眼前的人看清。
脑子混沌迷糊,却在某个认知上异常清醒。
他默默地想,阿渊是因为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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