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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内服外用

    这眼睛啊, 说治就治。

    不知是从哪里摸来了一套行头,陈林渍芳穿着太医院的官服, 帽子歪歪斜斜地戴在头顶。

    可能不算正规, 但至少在外人看来还是有个给人治病的样子。

    他今日来到问章宫,还亲手端来了一碗药。

    他给秋静淞开的药, 须得内服外用双管齐下才好。

    秋静淞既然让他治, 就无条件的信他。那药一端来, 她就喝了。

    内服的刚才喝了, 那外用嘛……

    陈林渍芳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 笑呵呵地把桌上准备好的膏药贴在秋静淞眼睛上。

    他歪头仔细端看了一下她的表情, 见秋静淞并没有发现自己刚才的小动作,便一巴掌挨到她脸上。

    “跟你说崔文墨的事儿, 你高不高兴听?”

    秋静淞貌似真的没发现, 笑语晏晏, “师兄只要愿意给我讲, 我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陈林渍芳突然觉得这个小师弟真是一个知情识趣的人。

    他转过身, 把东西放好了, 回来一脚踏在凳子上, “老实说,你在宋国有没有放人?”

    秋静淞摇头, 语气十分郁闷, “曾经想放, 可人手不够。”

    陈林渍芳哼哼一声, 似信非信。“你最好往那里丢几个人吧,不然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拿了块糕点在手里,边吃边问:“你千辛万苦回到这里,是不是想做皇帝的?”

    秋静淞在这里并没有打马虎眼,但她也怕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所以回答得很隐晦:“做一个有野心的人,难道会被人觉得是羞耻吗?”

    “当然不。”陈林渍芳挑了挑眉,“有野心就代表有追求,我很欣赏这类人。而刚好,你和崔文墨都是这种人。”

    秋静淞笑道:“既然欣赏,师兄又为何要处处与他作对?”

    “因为我没有追求,我没有乐子找啊。”陈林渍芳放下腿坐好,十分耐心地给秋静淞解释:“你想想,我天资聪颖,又学了那么多东西,因为没有野心,所以无处可用。这样子的一个人才,要是真的浪费了,你不会觉得可惜吗?反正我是觉得自己挺不值的,阅过万卷又能算什么?别人不知道你,你从外表讲,就跟山野村夫没什么两样。不怕说大话,像我这等优秀的人才,就该留名青史才是。”

    这番话乍听起来像是谬论,可想想也有几分道理。

    “所以,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定下了目标,不论是正义还是邪恶,我的立场就是要给有本事的人搞破坏——这是我熟读史书之后总结的。苏秦张仪能名留青史,是因为对手互相成全;王朝末年乱世这么多,为何三国独树一帜?也是因为有对手。像如今,你在赵国,崔文墨在宋国,我在陈国,等哪年我们三方开始博弈……那种盛世我做梦都能想到!”

    陈林渍芳简直都快把自己感动了。

    秋静淞忍不住问他:“师兄又如何预见得到,未来三国一定是我们做主呢?”

    “这就不得不说回到话头上去了。”陈林渍芳端起手边的茶,小心地嘬了一口,休息了会儿才说:“崔文墨本来就是宋国贵族出身,只不过他父母不够聪明,被人陷害,导致家道中落。他这回改头换面回去复仇,才半年时间就把那帮人害得满门抄斩五马分尸,现在他又依附上了最得人心的信阳王……照他那份心思手段走下去,他操控宋国,只怕指日可待。”

    说完,他又加了一句,“对了,你知道他为什么能这么快复仇吗?就是因为那次水患。你不在宋国可能不知道,那次水患引得宋国皇帝大怒,追查之下,清洗掉了半个朝堂官员。除了凌迟外只有绞死可选,那行刑广场上的血迹到现在都没被洗干净呢,暗红的一大片,似乎稍不留神就会有人的手从地下伸出来……”

    阿季被吓得抓住秋静淞的胳膊,浑身都忍不住的发抖,“太残忍了!”

    秋静淞本来是当故事在听的,被阿季这么突然一抓,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她是被他吓到的。

    可陈林渍芳以为是自己的话产生了效果,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没见过那种场面,你也觉得吓人对吧?”

    “不,”因为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秋静淞只感受到了畅快,“那群官员失职害人,玩忽职守,就该得此下场。”

    陈林渍芳弯下腰看着秋静淞,第一次觉得她瞎了是真的可惜了。

    如果她没瞎,他现在就能看到她说这句话时的眼神——他很想看到,秋静淞说这话时,眼睛里到底是强撑着的慌张,还是作为一个未来帝王的无情。

    “说实话,我游遍三国,独你赵国的朝堂让我刮目相看。皇帝被群臣掣肘成这样,还叫皇帝吗?”

    “既然是做了皇帝,争的不就是那份至高无上的权利吗?朝廷成为君王的一言堂,固然不好,可至少出事时,这个国家能有一个统一的风向,而不是满堂皆是求和者与进攻者两方的争论。不论如何,欺我者,打就是。赢了算好,真孤注一掷,就算输了,那还有王朝的气度在。”

    陈林渍芳说这些话是,一直在观察秋静淞的表情。只见她有稍微动作,立马笑道:“是不是觉得我的话很有道理?说真的,要是你生为宋国皇子,是不是不用崔文墨代劳,你早就自己提剑把拿着昏官砍了?”

    秋静淞如今只是想问他一句:“你来奉阳是想做什么?”

    “你现在处境太差,我来帮你。”陈林渍芳的笑容十分暧昧,“崔文墨他巴不得你早点死,我却不一样。师弟你知道吗,我对日后咱们三个以三国之力相拼定输赢这件事,可是期待得很。所以我哪能让它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说完,他的手又在秋静淞脸上摸了一下。

    “你放心,你的眼睛我会治好的;你的敌人,我也会帮你收拾好的。我为你劳心劳力,把皇位收拾好了给你坐,你要怎么感谢我啊?”

    感谢?

    秋静淞如今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故意说:“你刚才往手上吐口水了是不是?”

    陈林渍芳收回手,一脸嫌弃,“咦,你怎么这么想我?口水这种东西多恶心啊。”

    秋静淞不给他搭戏,继续说:“所以为了回敬你,我也往你喝的茶里吐了口水。”

    陈林渍芳第一反应就是作呕,“你……说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秋静淞一脸正气凛然,“我就是在你刚才转身收拾的时候干的。”

    陈林渍芳不信,“那我怎么没有听到声音?”

    秋静淞便伸出手,给他现场展示了一下怎样悄无声息地拿起杯子,揭盖。

    陈林渍芳当时就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倒腾。

    “季长芳,你这个恩将仇报的小王八蛋……”

    他捂住嘴,甚至话都来不及说,用轻功脚下生风,闷着头冲了出去。

    秋静淞也第一时间站起来拿手帕擦脸,“翘威,快端盆水进来。”

    陈林渍芳真是恶心死了!

    她当时是废了多少力气才忍着没打人啊?

    秋静淞洗了一遍脸,又觉得不够,拿着热毛巾把脸搓得通红。

    眼睛上敷的药这时候也开始起作用了。

    浑身开始发热的秋静淞忍了一刻,发现确实忍不下去后才脱衣服。

    这越来越热,脱得她只剩下一件长衫。

    翘威跪在地上,不敢乱看,闷着头去把衣服收好。

    很快,秋静淞就发现这样也不管用了。屋子里烧了炭,她就算把衣服全脱光了也无济于事。

    阿季见她实在难受,忍不住说:“笑青,去把陈林师兄找回来吧?”

    “我刚捉弄完他,再去找他……他想必也不愿意。”

    秋静淞相信陈林渍芳这时不会害自己。

    想来就是他的药里加了别的东西罢。

    怎么会热成这样呢?秋静淞擦着汗,汗都汇到下巴处往下滴了。

    “啊……”

    她烦躁地喊了一声,想不过转身直接出去了。

    外头可是冰天雪地的!

    翘威被吓得不行,连忙拿着貂裘外衣追出去了。

    “殿下,殿下!”

    出来后的那一刻,秋静淞有觉得畅快。

    可该热还是热。

    她想不过,便依着长廊往外走。

    后面追着的翘威也不敢喧哗,只待走进了才说:“殿下,好歹披件袍子啊。”

    秋静淞摇了摇头,她喘着气,整个人都快要被热迷糊了,哪里还能继续往身上加衣服?

    十二月的冷天,如今给她的感觉就是有两个太阳的三伏天。

    如果可以,她真想找个湖,往里一跳。

    可是不行啊,昨天刚下过雪……

    问章宫,不,是整个皇宫,如今都是银装素裹的一片。

    秋晓官带着崔婉走在路上,伸手一指,“这边属于东宫,前边那栋最高的宫殿就是问章宫,如今是长芳殿下和婧公主住着。”

    崔婉点了点头,不发表评论。

    秋晓官回头时,看到她手里的折扇,笑了一下,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一句:“楚萍嫁人时,选的是团扇。”

    崔婉知道秋晓官自小在京中为质,和程莛一起被齐皇后养大,心里对她比亲姐妹还亲,所以回这句话时,也格外小心,“是因为公主选择了相夫教子吧。”

    “是。咱们想做什么,是咱们自己选择的。做官还是持家,都得靠咱们自己的想法。”秋晓官把手背在身后,笑着说:“楚萍从来没有想过要上朝堂,所以她取团扇是最好的选择。”

    崔婉低头,跟着笑了笑。

    秋晓官瞟了她一眼,又说:“王妃您看起来柔柔弱弱,也不像是做官的人啊。”

    “也不是什么大官。”崔婉把腰间的腰牌给她看,“只是一个棋院待诏,九品的芝麻小官而已。”

    “可,待诏是能随侍天子的,属于近臣呢。”秋晓官看着她的扇子说:“女官的折扇,都是吏部批,礼部做的。咱们赵国行婚礼时,用的是却扇之礼。无官职女子用团扇,有官职女子用折扇。我听说,王妃您的这把折扇是睿王亲自求了吏部尚书描了画底的。”

    崔婉大大方方地笑了笑,“这件事情我倒是没有听说过。”

    秋晓官猜测说:“郡王爷大概是在鼓励你成为咱们秋尚书那样的人吧。”

    崔婉摇了摇头,这不是她的志向,“能让我下棋就很好。”

    正说着呢,四处乱瞟的秋晓官就看到有个身形单薄的人从廊道里冲出来。

    她起初还以为有坏人,又来一看那人身后跟着的太监……

    秋晓官踮起脚尖望了望,“哎呀”了一声,“那不是十二皇子殿下吗?”

    崔婉一听,也望了过去。

    正好那时秋静淞忍不住,直接跳湖里了。

    她当时就被吓到了,连忙拉着秋晓官下去。

    秋晓官一路跑着,还想喊人帮忙,却被崔婉阻止了。

    等到了后秋晓官也明白过来,十二殿下穿成这样跑出来,若是闹大,可不得误会。

    翘威把手里拿着的衣衫放下,当时就想跳下去救人。

    秋静淞在水里游着,用力拍了拍还浮着薄冰的水面,“不准下来。”

    进退两难的翘威当时就跪下来,“殿下,您若是出了什么事,奴婢的命就没了啊。”

    “孤能有什么事?”秋静淞喘着气,又呆了一会儿,直到听到脚步声才爬回岸上。

    翘威也不管会不会打湿了,直接拿貂裘把秋静淞裹上了。

    秋静淞打了个寒噤,伸手把裘衣拉好,“孤如今衣衫不整,若是女眷,就别过来了。”

    “长芳哥哥,我是齐皇后宫里的晓官。”秋晓官有些担心,实在没忍住开口问:“你,你没事吧?”

    “没事。”秋静淞吸了吸鼻子,随口问了一句,“你不在西宫,怎么跑东宫来了?”

    秋晓官看了一眼崔婉说:“今日睿王携王妃进宫拜见,皇后娘娘让我带翟王妃认认宫门。”

    不远不近站着的崔婉当即行礼,“十二殿下。”

    秋静淞没有一点心理负担地喊了一声:“嫂嫂。”

    如今他们二人,已不再是冯公子与玉人之间的关系了。

    被以这样的称呼喊了,崔婉也得尽“嫂嫂”的义务,“大冬天的,十二弟怎么掉水里了?”

    “吃了药,浑身有些发热。”秋静淞咳了一声,照实说:“问章宫的湖啊塘之类的,前段时间被人父皇派人给填了。孤实在是没办法才跑出来丢人,没想到让嫂嫂看了笑话。”

    秋晓官偷偷的看了一眼,秋静淞如今的脸通红得像擦了胭脂呢,“什么药的药效这么重啊?”她下意识地猜到:“长芳殿下,您不会服五石散了吧?”

    秋静淞一愣,顿时就想站起来去找陈林渍芳算账。可碍于面前有两个生人,她只能气呼呼地把貂裘拉的更紧。

    她还开始赶人,“看完了就走吧,反正你们平常也不会到东宫来。”

    “我也不是很想来啊……”秋晓官皱着眉,也觉得现在挺尴尬的。

    崔婉用余光扫了秋静淞一眼,说:“应该不会是五石散。五石散的本质是拿来治风寒的,而且使人发热的力度,也没这么强。”

    被折腾得很不爽的秋静淞哼哼了一声:“你还懂这个?”

    确实是很面善。

    “我自己吃过的。”第一次见到【冯公子】真容的崔婉忍不住笑道:“十二弟不妨找太医来看看?”

    秋静淞靠在翘威身上,说:“谢谢九嫂关心,孤还想继续呆这儿散热呢。”

    秋晓官看他吊儿郎当,就差把脚翘起来了,忍不住说:“十二殿下,小孩子才偷凉呢。”

    “赶明儿孤把那药也送你一份,你吃了就知道孤现在是什么感受了。”秋静淞随手抓了一把散雪往前面扔,“走不走?不走孤脱衣服了啊。未婚的姑娘,怎么那么不知羞呢?”

    “呀,你才不知羞呢。”秋晓官看她伸手真的要拉开貂裘,连忙捂住眼睛转过身,“十二殿下你有伤风化!”

    “谁让你不走的?”秋静淞把衣服裹好,热得脑门上全是汗。

    “你欺负人。”秋晓官“哼”了一声,想不过,拉住方才也转过了身的崔婉一起走了,“翟王妃,我们找皇后娘娘告状去。”

    崔婉回头望了望,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呢,秋静淞突然捂住嘴冲到一边吐了起来。

    翘威这回吓得声音都尖了,“殿下——”

    本来就是想去给秋静淞请太医的秋晓官立马慌了,她只看了一眼,就着急的拍着崔婉的手说:“王妃殿下,我去请太医,您,您快去看看他。”

    崔婉看着她跑远,又听到秋静淞难受的喘气声,也顾不得理法了,直接走近了问:“十二弟,你这到底,是吃了什么药了?”

    她要是知道,那就好了。

    秋静淞的脸如今又白得吓人。

    她摸着翘威的脸,找着他的肩膀扶着想要起来,“走,回去,快。”

    “是,是。”秋静淞不重,练过力量的翘威可以说很简单的就把她扶了起来,他还能空出一只手给她擦汗,“殿下,殿下……”

    他的声音和阿季着急的声音混在一起,秋静淞只觉得头都要大了。

    “快别哭了,就是吃了副药而已。”

    翘威扶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崔婉则是拿着翘威方才落下的那块外衣跟在后头。

    出于责任,她得送他回宫。

    她不想太奇怪,只好没话找话,“还没感谢殿下成全之恩。”

    成全什么?

    秋静淞脑子不清楚,说话也有些大舌头,“你是在指孤没有揭穿你的来历?”

    崔婉看了翘威一眼,点头:“是。”

    秋静淞扯了扯脸上的肌肉,说:“同样,你别跟九哥提孤在苏州的事就行。”

    崔婉忙说:“我必定会守口如瓶。”

    秋静淞突然停下,回头说:“不管怎么样,你现在有这种成就我很高兴。”

    有那么一瞬间,崔婉都以为她在看着自己。

    “殿下放心,就算嫁了人,我也不会放弃追逐棋士之道的。”

    秋静淞回头,捂住嘴,她有感觉自己半张脸都麻痹了。

    “你不用跟过来了。”

    陈林渍芳那个混蛋。

    “去找晓官,让她和太医也都别来了。”

    他不会在她的药里还加了麻药吧?

    膝盖一软,秋静淞在摔到地上之后,整个人彻底没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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