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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螳螂捕蝉

    程莛与秋家来接的家仆将容澈扶上轿时, 还不小心磕了一下。

    她也顾不上自己,只想着叮嘱下人, “你们动作轻些。”

    醉酒的容澈此时已经睡着了。

    等轿帘放下, 程莛也该回自己的轿子了,可这时一直服侍容澈的那位仆从却从袖中拿出了一封小笺, “殿下, 夫人让小的把这个交给您。”

    程莛心中存疑, 接过来一看, 确实是秋明几的字迹。上头写着下宴后,让她自己回去早些休息, 今晚她与容澈会在外头过夜。

    程莛脸上一热, 心中了然,笑着把信笺按原来的痕迹折好, “孤知道了。”

    她入轿坐好。一到街口, 两顶轿子就朝着不同的方向去了。

    容澈到地方醒来时, 还喝了口花茶过口。

    他下轿后, 裹着毛裘抬头一看, 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不是京郊外, 自家的园子吗?

    怎么跑这儿来了。

    容澈往里走了没两步, 就看到秋明几撑着伞在小院月门口等着。

    他瞬间清醒了。

    “夫人。”

    不知何时开始下雪,容澈的脚踩在地上, 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秋明几等他走进了, 将手里捧着的手炉递给他, 还嗅了嗅, “怎么喝了这么多?”

    “戏太好看了。”容澈一手拿过暖炉一手接过伞,说着就与她依到一起。

    秋明几指了指前面,与他共撑一把伞,一边走一边说:“前儿个听管家无意提起,说咱家梅园里的红梅都开始谢了。兄长爱菊,嫂嫂却偏爱梅。这梅园也是她一手打理起来的。往年她在时,这些大好的花都不曾荒废过。可自从咱们入府,它们就再也无人前来欣赏,只能一年又一年的孤独地度过花期。想来就有些可惜,我又见今晚月色大好,所以起了心思想同你一起观景。”

    容澈笑着听完,不免有些懊悔,“我的一身酒气,真是坏了这满园的雪景。”

    秋明几想起他刚才说什么戏太好看了,便问了一句:“今晚席上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当然是皇子们主演的大戏。”那种观感,容澈如今还有些回味,“夫人没去,实在可惜。”

    曲径通幽,过了一片竹林,由青石板接着的各类冬梅以各种姿态出现在看客眼前。

    容澈也是有感而发,

    ““十二皇子殿下有骨气得很。前些天在宫道上遇到他,那小子被几句话撩拨得急了,还开口刺我,让我早些把嫂嫂的骨灰接回秋家。””

    谁知秋明几居然点头,“他说的没错,是该接回来了。”

    容澈心里一直有顾虑,“可景弥和静淞那两个孩子……”

    秋明几低头,从袖中拿出一封信,伸手把伞拿了过来,“你看这个。”

    容澈把手炉也一并给她,

    小心地拆开。

    他的目光首先就被开头的【姑母,姑父敬上】给吸引了。

    秋明几这时也开口说:“是景弥的信,我方才收到的。”

    “确定是他的信吗?”

    “信封的印章,是灵仙南飞手上的那颗戒指拓印出来的。”

    容澈这才安心。

    他四下望了望,确定无人后才全神贯注的读起信来。

    卢景弥说他如今在边关。

    他当年脱险后,先是躲着养了半年的手伤。因为家里的事风头还没过,所以就没敢冒头。他那会儿年少气盛,也不肯听南飞的,心里又一直有那个想法,是以在手伤好后,他就带着手下的弟兄用南飞弄出来的假身份加入了东北战区。

    他化名贺兰江,五年里,拼着自己的性命在军中挣回来了一个“校尉”的头衔。因为东北战场由二皇子统战,他如今便也是其麾下一员,深得器重。

    陈国战败后,愿意以公主和亲。卢景弥如今就在半路上,只等他日跟着公主的车架一同入京。

    他这次冒险写这封信来,就是想问秋明几京中如今的风向。

    如果皇帝不再排斥,他作为卢氏长子,自然得恢复身份认祖归宗。

    当时玉书言的骨灰从清河被玉春明接回鸿洲,虽说季祎装聋作哑,可确实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的。

    容澈如今已经不能再清醒了,“景弥从军,我不意外。但是信末尾南飞留下的那个印书,是什么意思。”

    “静淞大概是跟着她爹娘一起去了。”秋明几早时应该已经发泄过了,所以此时无比的冷静。

    容澈却有些受不了,几个呼吸来回才勉强撑住,“怎么会这样……”

    “最近多往陛下那里走走吧。”秋明几想着这世道,心中也是郁气难平,“崔家真是可惜了。”

    容澈知道她心里难过,也不愿意再多说,反而笑道:“还是赏梅吧。这等雅致景象,没理由白白被俗事沾惹了。”

    该说的,该做的,两人如今心里都清楚。

    ……

    季扉的将军府,月前就被季槿派人收拾好了。

    下宴后,季槿拉着他回府,兴奋地带其到各处转悠了一圈。

    这里有从苏州寻来的的假山莲池;

    有从西北大漠运来的泉水黄沙;

    还有出自佛寺道院的鲜花盆景。

    懂事后,季槿一手将这将军府规整得如若江南名园。

    季扉也看不懂这些,总归他一路说好,并且被兄弟这番心意暖到就是。

    在某亭中坐定后,季槿却突然间“哇哇”大哭起来,“哥,你这一去就是五六年,你走时还骗我说是去给我买糖果了……你这个骗子,你说好要保护我长大的!”

    “别哭别哭,是哥不对,是哥错了。”季扉看到季槿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一急,满是茧子的手就蹭到他的脸上去了。季槿还没哭两声呢,脸就被划得生疼,他又恼又气,索性也不哭了,直接把季扉的手推开,“哥,你手太糙了。”

    “对对对,哥的手,手……”季扉低头看了看自己比季槿脸还大的手,搓了搓,没好意思笑了笑,“弄疼你啦?”

    季槿自己拿了衣袖把眼泪擦干净了,委屈的说着气话,“你那双拿刀拿剑拿枪的手,还是去战场吧。”

    “哪还能去啊?”季扉乐呵呵的说:“我没看到我弟弟长大,我现在总得看着他变老啊。”

    “呸,你才老。”季槿抬头,看着他的胡子十分不顺眼,伸手就去扯,“还没到三十呢,留什么胡子。知道要见父皇,要见兄弟们,你也不把脸收拾干净,就那么想被人笑话吗?”

    季扉把眉头一竖,极有气势,“谁敢笑话我?”

    “你是了不得了,威风极了,都敢直接跟人在宴席上动手了。”季槿本来是想嘲讽他,可说着说着心里也不舒服了。他看着季扉被包扎好的右臂,问:“还疼吗?”

    季扉赶忙,“小伤,不疼,不疼的。”

    季槿点了点头,又骂他,“什么大将军啊,居然被瞎子戳了一剑。”

    季扉实话实说,“是那小子确实有点功夫。”

    “哦,赢了你就是有功夫了?”

    说完,季槿就皱了皱鼻子,“明明是你受伤了,我明天还要去给他道歉呢。你这个哥,当得还真是不错。”

    季扉不明白:“你去道歉?道什么歉?”

    季槿说:“之前我只是跟他呛了两声,就跪在从政殿门口负荆请罪呢。”

    季扉当时就气的站了起来,“他敢欺负你?”

    “他嘴巴可坏了。”一想,其实也不叫欺负。季槿连忙伸手把人拽了下来,说:“他跟我就是斗嘴吧,不算欺负。是因为我说了不该说的话,然后六哥怕父皇罚我,就让我先认错……其实也是想让我自己长教训吧,跟十二弟没关系。你别又去找他,被他揍了就得不偿失了。哥我跟你说,十二弟脾气可不好了,他上了没几次朝,大臣都快被他骂了个遍。要不是碍于身份气度——有可能也是因为打不过,他早就挨白千回揍了。也就父皇顺着他,明明回来这么久,对外家爱答不理,祖父都不曾前去拜见,可真无情。六哥说他要是没瞎,就真的是个不得不让人提防的狠角色了。”

    秋静淞的事,季扉不想跟季槿提。

    他便直接略过,说起季善来,“老六对你倒是上心。”

    “因为我可爱又听话啊。”季槿捧着脸,臭美的样子直接把季扉给逗笑了,“是是是,我弟弟这么可爱,谁不喜欢?”

    季槿“哼”了一声,他拿起一块糕点吃了两口,把心里琢磨的话说出来,“就凭六哥这么照顾我,以后你做什么也不能害他,知道不?”

    季扉迟疑了一下,想到老六那个纸片身体,没什么威胁,便答应了,“行,哥听你的。”

    他看着季槿吃块糕点都能吃的那么香,一拍脑门想了起来,“对了,哥给你带了几个厨子回来。你要想尝尝东北菜,或者陈国菜,就找他们。他们都做得了。”

    “真的?”季槿兴奋地握着拳头晃了两下,“谢谢哥。”

    正说着,有个中年男子从外头过来。

    季槿见他一派仙风道骨,气质有别于他人,顿时连坐都坐得直了些。

    季扉说着他的目光回头看,望见来人进来,也是十分高兴的给季槿介绍,“槿儿,这是我的军师刘弗,你当得以【先生】称之。”

    季槿起身,朝刘弗点头一礼,“刘先生好。”

    刘弗看着季扉笑了笑,朝季槿拱手作揖,“见过十一皇子殿下。”

    季槿咧嘴,他望见两人气氛微妙,想来有事要说,便十分乖觉地主动道:“我先回家了。哥,明天你没事就上我家来,我和你弟媳妇一起给你接风。”

    刘弗往旁一侧,低头恭敬地候其走远。

    等彻底没人影了,季扉才坐下。

    刘弗首先是注意到了他被绷带绑着的臂膀,“这是……”

    “不碍事。”季扉捏着肩头动了动,冷笑到:“屠龙太子,果然名不虚传。”

    “可惜这条龙现在没了眼睛。”刘弗依照季扉的性子去猜,去想,也能稍微琢磨出什么东西来,“连画师都明白没有眼睛的龙就不能飞天,将军又何必太过在意?”

    季扉此时的脸色阴沉,完全是不同于之前面对他人的豪气爽朗,“除了那个虚名之外,当然还有他的嫡子身份。”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殿下以为士族们就真的是尽有风骨之辈?”刘弗倒是自如地笑道:“细听如今京中风向,十二皇子殿下早已不算大流了。”

    季扉仍有顾虑,“你打听好了?他的眼睛真的……”

    刘弗自如地笑道:“陛下为了治好十二殿下的眼睛,花了不少功夫,不管是太医院的太医,又或是民间的圣手,都被请进过宫,皆无功而返。”

    “其中有我们的人?”

    “那是自然。”

    季扉眯了眯眼睛,不由得叹道:“这小子,倒和他儿时一般幸运。”

    刘弗又说:“当时伤了他眼睛的,据说就是四公主手下的人。”

    “他知道这事吗?”

    “不管知不知道,将军想让他知道还不容易吗?”

    “就算对我们造不成威胁,能给别人找找不痛快也算好的。”

    季扉说着,又看了一眼伤处。

    刘弗见其仍有忿色,便笑道:“将军若还不放心,在下可以派杀手将其……”

    “他功夫了得,又住在宫里,父皇对其又护得很……”季扉细想后摇了摇头,“算了吧。与其盯着他,不如好好防备老三。那才是一只又会咬人又不叫的狗。他惯会做好人,又好拉帮结派,多的是人为他前赴后继。我这些年未在京中,论势力,怕是比不过他。”

    “他的左膀右臂是五公主和九皇子。”刘弗说:“将军若想破此阵,可以先断其一臂。”

    季扉又问:“那程旸呢?”

    刘弗低头握着袖子,突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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