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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三人成虎

    第二天寅时, 三禾如约来到重霄馆前。

    他前脚刚来,礼部左侍郎白钰后脚便到。

    三禾见到他, 连忙迎上去行礼:“白侍郎。”

    宦官向来被前朝所不喜, 就算身为从政殿的大太监,负贴身侍候君王之职, 三禾也不曾能在这些氏族面前抬起头来。好在白钰生性随和, 他自有着上三门贵族的高傲, 待人却不会多加怠慢。他等三禾起身后便望着他问道:“怎么今日你还来了?”

    三禾笑道:“是陛下命奴婢来的。”

    白钰心头一动, “长芳殿下在里头呢?”

    三禾看着屋里亮着的烛光,有些迟疑的点头:“是。”

    白钰抖着袖子露出手, 抬腿没有半分顾忌的上阶敲门。

    “长芳殿下, 下官礼部左侍郎白钰,来为各位仙灵扫尘了。”

    季盈被吓得一个激灵, 他从软塌上爬起来, 看清楚四周后才安心。“皇兄, ”他揉了揉眼睛, 瓮声瓮气地问:“皇兄, 礼部来人了, 你醒了吗?”

    “醒了。”侧卧在外头的秋静凇一个翻身起来, 拿起搭在床头的外衣披在身上,“我去给他开门。”

    季盈看着厅中被风吹得微动的烛火, 怔楞着没动。

    他又张嘴打了个哈欠。

    白钰听到门稍微响动的声音, 立马低头抱拳行礼:“殿下。”

    秋静凇开门, 侧耳听了听, 暗暗记下这位侍郎的声音,“大人也够早的。”

    “殿下言重了。”白钰笑着抬头说到:“这本来就是礼部的分内之事。”

    秋静淞“嗯”了一声,没多做评价,只是问:“三禾来了吗?”

    立于殿外的三禾立马回答:“奴婢在。殿下,奴婢为您一齐带来了衣衫呢。”

    秋静凇敏锐的察觉到这之后的目的:“孤要去哪里?”

    三禾抬眼瞟了瞟白钰,答说:“殿下,今日陛下议朝,他请您也一同上殿呢。”

    “是。”白钰也接过话头说:“昨日陛下还吩咐微臣为殿下腾出一个位子来呢。”

    他说完,还回去从三禾领着的人手里接过了托承的新衣,“殿下,便让臣来服侍您更衣吧。”

    秋静淞扶着门,没说话。

    白钰看起来好像并不介意,他望着礼服上面的麒麟图样,还挺开心。

    只不过那种开心在进来看到季盈后立马消散了。

    他略带质疑的问:“十三殿下怎么会在此处?”

    “我又不是不能来,为什么你要如此惊讶?”季盈起身,他听到了刚才外头的对话,心里有些膈应的说:“还是让我来给皇兄穿衣吧,免得这件事传出去说我皇兄苛责了谁。”

    白钰瞪着眼睛看着季盈把东西“抢”回去,还十分不礼貌地朝他“哼”了一声。

    秋静淞怕季盈得罪人,开口替他解释:“孤一个瞎子,单独值夜难免有不方便的地方。盈儿与孤年纪相仿,想来是皇后娘娘不放心,这才令他前来。”

    白钰一听,面色立马好了许多。

    确实应当这样。

    他也不再耽误时间,赶紧去打水做自己的事。

    季盈已经在给秋静淞系腰带了,他对于绑结时的松紧力道有些控制不好,秋静淞便接手自己来。

    等衣服穿好,白钰又给她端来了一盆水净手。

    早起时按例要给诸位祖先上了三柱香。

    走出重霄馆时,远处传来“嗡嗡”的钟鼓乐声。

    “马上就快卯时了。”

    来接秋静淞的离巧听她要上朝,走时带走了盘龙剑。

    季盈则在去崇德殿的路上与秋静淞分开。

    这一路,三禾一直领着她,七拐八扭的,直接把她带到了季祎的面前。

    季祎就在从政殿候着呢。

    他双手揣在袖中,上下看了一眼秋静淞的面色,“昨夜谁得可还好?”

    秋静淞想了想,回说:“有个大宝宝说要同您告状。”

    季祎皱了皱眉,“什么大宝宝?”

    他转而一想,想到青简,立马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要同朕告什么状?”

    “他可能会坏掉儿臣在您心里的好印象。”秋静淞顿了顿,说:“父皇知道三人成虎吗?庞葱与太子质于邯郸,谓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否。’‘二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疑之矣。’‘三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

    季祎眯了眯眼,接过她的话道:“王曰:‘寡人信之矣。’”

    秋静淞一笑,又继续道:“庞葱曰:‘夫市之无虎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今邯郸去大梁也远于市,而议臣者过于三人矣。愿王察之矣。’王曰:‘寡人自为知。’于是辞行,而谗言先至。后太子罢质,果不得见。”

    “此篇出自《战国策》中的魏策。”季祎仰着头,看着远处开始泛白的天空,“正是众口铄金呐。”

    秋静淞听着他的脚步声,慢慢地跟在他的身后:“若是有人在父皇面前说儿臣不好,父皇会信吗?”

    “你本来就没有什么好的。”季祎扯了扯嘴角,“你回来这么些天,让朕看到的无非不过就是一个【犟】字。”

    秋静淞顺嘴又来了一句:“既然如此,那儿臣还是回清河好了。”

    季祎一噎,没忍住,直接骂到:“少在这儿给朕拿乔。不过是让你吃了些苦,你还赖上朕了?整天说要回去,这天下都是你老子的,在哪里不一样?眼睛都瞎了,心里还没点数。你回清河了能干嘛?继续跟着下地挖土?”

    秋静淞面上又装出跟他呛声的样子,“儿臣没瞎以前,也是有志向的。”

    “那现在也不耽误啊。”季祎说:“朕这不是允许你上朝了吗?你以后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秋静淞还想回,三禾却在此时说了一声:“崇德殿到了。”

    她立马束手噤声。

    从此处,季祎身边就不由得三禾服侍了。他也随之带着仪仗后退,等在一边。

    崇德殿的礼监大声朝殿中喊了一句:“陛下到——”

    季祎这次是带着秋静淞一起入殿的。

    他坐上皇位时,群臣已经抬头,议论纷纷。

    “没想到陛下居然亲自带着长芳殿下上朝……”

    礼部尚书也连忙去问身后的两位侍郎:“你们给长芳殿下安排的座位在哪儿呢?”

    白钰连忙赶在另外一位侍郎出声前回答:“在前端首座。”

    那是季祎已经示意执礼太监带着秋静淞在那里坐下了。

    那里位于百官之首,甚至还在丞相之前。

    右侍郎见了哀叹一声:“那里……可是太子的位置!”

    “可也是长芳殿下的位置,不是吗?”白钰对此有自己的想法:“长芳殿下为嫡出,在未立太子之前,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有资格坐在那里。”

    “行了。”见他们二人说着就要吵起来,礼部尚书连忙出声打断。他抬头望了望季祎的面色,说:“既然陛下都让殿下坐了,说明这件事确实没错。”

    他偏头对白钰说:“你处理得很好。”

    白钰拱手,脸上露出丝丝喜色。

    季祎坐于高堂,看清了众臣的反应,也是好脾气地等他们议论完了后才说:“朕之十二子,长芳,也到了能议政的年纪,朕便带着他上殿了。这孩子从小倔强,又不会说话,能不能办好差事尚未可知,众卿日后多加担待吧。”

    不少人对秋静淞怒斥朝臣的模样记忆犹新。

    这可不是【不会说话】啊。

    被点名的【众卿】捧着玉圭,少有应答。秋静淞听着这一片死寂,心里着实难受,便直接开口质问:“诸位大人不说话是在表达什么?是觉得孤一个瞎子不能上朝吗?”

    确实有人这么想,可说出来就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右相甘廉开口说:“殿下,不好这么想的。”

    秋静淞当时反唇相讥,“不好怎么想?孤瞎了,你们难道也聋了不成?”

    看着她觉得十分碍眼的五公主程青登时站了起来,“十二弟,你怎么能骂人呢?”

    “不然为何父皇问话,你们皆是不言不语?”秋静淞用一种十分不敢置信的语气说:“原来做我赵国大臣,竟然如此没有要求吗?”

    “行了。”季祎开口,开口制止她后立马训斥,“说了多少次了,让你修身养性,怎么到哪里都是一通暴脾气?堂下诸位大臣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连朕都不能说什么,是你一个小辈能多加妄议的吗?”

    季祎这番明朝暗讽,让容澈忍不住笑出了声。

    旁边的工部尚书一脸不敢置信,只觉得受到了背叛,“你还笑呢?”

    如今皇帝一插手,这已经关乎到脸面了。

    容澈打开手里秋明几的折扇挡住脸,小声答道:“其实陛下并没有说错。”

    工部尚书瞪他:“你不也是一直这样嘛。”

    “诶,我可不一样。”容澈点了点折扇上的书法,辩解道:“我毕竟是替妻上朝,得心里有数,哪能抢风头啊。”

    “你……你可得了吧。”工部尚书嫌弃地往旁边站了站,拢手望着坐于首位的秋静淞说:“这位长芳殿下,竟然如此喜怒无常。”

    容澈忍不住又去拆他的台:“诶,您以前可不是这样说的。您不是一直拥立着长芳殿下做太子吗?怎么如今就变脸了?”

    “可你也看到了,他一言不合就对朝臣加以呵斥,性格如此严苛,怎能为君?”

    就坐在他们后面的季善忍不住心里犯凉:在这之前,不是建立在大臣本就做错的基础上吗?

    容澈脸上笑着,心里也在摇头。

    这些官员的心理已经变得如此不堪了。

    严苛的君王确实不好。可他们反对【严苛】的理由也不能是这种啊。

    君王是一国的领导者,他的决断决策,他的思想方向决定着国家的方向。朝堂上这么多人,每个人遇事的观点都不一样,若无君王来判来断,国家何不分封而治呢?

    这些大臣,日日轮流去重霄馆供奉祖先,却连祖先创立赵国时的初心都品不出来……

    容澈摇了摇头,开口忍不住说:“我反而挺喜欢长芳殿下的。”

    “因为他是个瞎子?”

    “因为他敢说。”

    儿子容晏也敢说,可惜现在不在,不然对这位殿下定然也会非常推崇。

    季祎翻了翻桌上的奏章,也懒得抬头了,“郴州刺史张翎已经押解上京了?”

    刑部尚书不在,便又刑部右侍郎上前代为回话:“禀陛下,张翎如今正换在刑部大狱,等候审问。”

    “挺好,朕派去郴州的人也一并回来了,有给多的人证物证,想来也不会污蔑了他。”季祎说着,把手里的折子一扔,“郴州的案子,朕想交给十二皇子长芳主审。”

    季盈一听,连忙高声应和,“父皇英明。”

    秋静淞也起身跪下,先发制人,“儿臣必定不会辜负父皇所托。”

    季祎抬手,又说:“四公主程旸从旁协助。”

    程旸面色一变,连忙上前说:“儿臣领命。”

    她此时心中惊疑不定。

    父皇为何要单点她的名字?难不成知道了什么?

    季祎扫了一眼众臣说:“诸位爱卿放心吧,朕绝对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士族。”

    好多大臣都觉得,这话,话里有话。

    他们抬头去看秋静淞,此时却从她脸上看不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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