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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勿那书生

    秋静淞在门口被内监脱去了布鞋。

    她的脚对于一个男人来说, 或许是小了些。

    接触到有些冰凉的地板时,秋静淞的脚背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她现在站着的地方, 是赵国所有读书人梦寐以求之地。从古时就有规定:皇帝议朝, 三司上殿,丞相上殿、尚书上殿、学士上殿, 御史上殿;机要大臣, 三品以上的在职带兵将军上殿、皇帝的直系叔父辈亲王上殿、入朝任职的皇子上殿。司礼太监上殿, 画师史官上殿, 除此之外,其他宗亲, 亦或是身着红衣的官员, 仍有好几百人无皇帝的传唤是禁止上殿议政的。

    这就是皇权的威严所在。

    然秋静淞今日一介白身却进来了。

    她是来讨个说法的!

    有阿季在旁边,秋静淞虽然看不到, 心中却仍然有底气。她迈着步子, 直直地走到大殿中间。

    两侧的官员中早已有了骚动:

    “这……”

    “看起来年轻夭夭地, 怎么是个瞎子?”

    连堂上坐着的季祎都忍不住皱起了眉。

    也是因为他没作声, 方才发言的那个御史便开口嘲笑道:“汝阳郡主, 您所谓的人证, 就是这么个瞎子?”

    “眼瞎还算好, 心盲了才叫真的无药可治。”付卿书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走到秋静淞身边向着季祎跪下禀告:“陛下, 离先生是来时在路上被恶人追杀, 眼睛被流矢刮伤才导致双目失明的。”

    “原来如此。”季祎宽下心, 他见秋静淞一撩衣摆就要跪下, 忙说:“慢。既然汝阳都称你为先生,说明你确实有真才实学。读书人有特权,不用下跪,就站着说吧。”

    “草民多谢陛下。”

    季祎看不清她的脸,只见她体态十分漂亮,又是有些可惜地开口问:“是哪里的恶人伤到了你的眼睛?”

    “草民没证据,也并不是因为此事上殿,不提也罢。”秋静淞搭手作揖,起身时,一起把谢薄金写的状纸和血衣拿出来双手呈上,“草民今日只为西南水患发声。草民为人证,手中一为物证,二乃状词,恳请陛下过目。”

    季祎连忙伸手示意司礼监去拿。

    在这过程中,秋静淞一撩衣摆跪了下来。她俯下身,把额头贴到地上,伏地大声道:“草民要状告郴州刺史张翎欺上瞒下,胡作非为,身在其位而不够其格,累及清河百姓遭灾。草民还要告郴州州牧辛稽为虎作伥,与张翎同流合污陷害忠良……”

    这么大一段话一口气说出来,秋静淞吸了口气后握住拳头,仰头用更大的声音喊到:“草民还要状告所有在清河水患期间所有不作为的官员!”

    季祎还没来得及看状纸,就被秋静淞丢出来的炸弹煞到:“这又是为何?”

    付卿书被秋静淞后面说的一句吓到,忍不住拉了拉她的袖子。

    秋静淞把她的手移开,铁了心要把这桩案件的所有脓包挑破,“清河水患本是天灾,上天无情,吾辈无可奈何,可在能预防期间,前有朝廷不管不闻不听不问,后有上峰官员失德失言一意孤行,将所谓的天灾硬生生地酿成人祸……”

    “在座的各位大人都是有学之士,草民无礼,有一道算数题想问问诸位:在这次的西南水患中,有六十五人失踪,三十七人因房屋倒塌等原因重伤致残,有一整个村,八十四人因撤离不及时被泥土掩埋当场死亡,二十三人因灾后救治不当丧生,七人被活活饿死……”

    这些触目惊心的数字秋静淞越说声音越凄厉,“敢问那些无辜丧命的亡魂该向谁索命?”

    她突然结束命题低吼出声时,把堂上大部分人都吓了一跳。

    季祎都坐不住站了起来。

    秋静淞仰着头继续问道:“又敢问,其中数以万计的财产损失,谁又能赔?”

    “有,有这么严重吗?”秋静淞的声音抑扬顿挫,饱含悲戚,部分官员听完也有些后怕了,“那这不就证明,易希更该处以极刑了?”

    “这位大人,”秋静淞把头偏到出声的方向怒道:“易大人只是清河一个县的县官,而草民说的确实八个遭灾县的统计人数!不知郴州州牧可有向陛下报告这些,恕草民直言,因为易大人鞠躬尽瘁日夜操劳,清河恰恰是伤亡最小的。清河一千零六十余人,只有一人失踪七人重伤……有这等实绩,朝廷却还偏信郴州上官之言将易大人定罪,说来难道不觉得可笑吗?”

    “小民放肆!”张时无端被嘲,面对一个“贱民”,他哪里还坐的住?他一边走出来一边说道:“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谁又能被你随意攀扯?你简直无知至极。既然你方才说到刑部,那本官也给你解释解释。刑部会下令捉拿易希,还由于他私开桐乡粮仓!他这等行为,若是战时,本官断他一个叛国罪也不为过。”

    “那草民也同大人解释,桐乡仓是十二皇子殿下带人开的。”秋静淞虽看不见他,也厌恶对着他。她回头继续向着季祎说道:“陛下,在物资全部被冲毁的情况下,西南诸县能撑上一个月,就已经是极限了。若不开桐乡仓,在此次灾情中被饿死的又何止只有那七人?”

    “宋国此次同样也遭灾了。虽然如何处理是他们宋国的事,但在一次清河开闸放水时,有三十余人的尸体前后从上游飘了下来。仵作验后,上报这三十余人全部都是被饿死的!宋国常年向外鼓吹太平盛世,谁又能知道,太平盛世会有如此惨状?路边有饿殍,河中有浮尸,这哪里算是什么盛世?分明就是人间地狱!”

    秋静淞不禁又问道:“桐乡仓中的老鼠都硕大如猫狗,凭什么它们偷吃是理,百姓们用之就成了犯罪呢?”

    不知是哪位官员嗤笑一声:“老鼠是畜生,所以偷吃。若百姓也是……那就自然有理。”

    秋静淞气到立马反问:“如此说来,任由老鼠偷吃的官员自当禽兽不如?”

    右相甘廉这时又“诶”了一声:“崇德殿上,天子面前,何必说些粗鄙之语?”

    “无妨。”季祎抬手,瞟了一眼刚才与秋静淞抬杠的那位官员一眼,开口下令:“传朕旨意,现今桐乡仓中所有任职官员一律革职查办,不得有误!”

    甘廉拱手,满堂只他一人笑着说了一句:“圣上英明。”

    秋静淞也是叩头一谢。

    “桐乡仓不管是谁开的,都在此处翻过篇,日后不准再提。”

    “谢陛下——”秋静淞大声感谢,抬头后又朝着张时所在方向说:“既然此事圣上已经不追究了,刑部是否可以放人了?”

    刑部尚书一噎,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

    他只是瞪着秋静淞,又愤恨地望着付卿书。

    “既然易希不是西南水患的罪魁祸首,那谁来担这个责任?”

    秋静淞冷笑一声,无情地戳穿他:“责任谁都可以担,大人您这里该问的,是谁应当担!”

    季祎听他们说着,自己把状纸放下,拿起旁边的那件血衣抖开。

    过了这么久,别说字迹颜色模糊,衣上的血腥味也是让人够呛了。季祎却仔细地看着,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看完后,他将其拿给大臣们看,“这上面全是为易希请命的百姓所书,爱卿们可要过目?”

    无人敢接这话。

    季祎便继续拿着,问秋静淞道:“书生啊,朕之十二子,在清河可有这位县官受百姓爱戴?”

    秋静淞和阿季皆是一愣,一时忘了如何言语。

    季祎也不待她想,继续问道:“你说易希在为百姓鞠躬尽瘁,那十二皇子他除了开桐乡仓后,还做了什么?”

    秋静淞想不通他的心思,只好硬着头皮说:“十二皇子他也一直跟在百姓身边。”

    “没用的东西。”季祎听完却突然开骂了,“他在宫中时碌碌无为,朕把他派到清河,这么多年过去仍是没有半分长进!若易希无罪,清河有冤,他何以不早些同京中讲?”

    秋静淞可不服气自己和阿季被他这样骂,她连忙说:“陛下,这就是草民要告御状的所在了。一来,草民要告郴州刺史张翎无故封锁了西南消息,断联后接到汛报,不去查问真假,直接质疑否认,对后来更多的汛报视而不见,连皇子殿下亲自上前求援都认为是别有所图,以致酿成大祸。二来,殿下往京中寄过两封八百里加急,可是却在第二封,却在西南八个县的损失已经挽回不了的时候,才出现在圣上案头……”

    “八百里加急,对,八百里加急……”季祎突然想起来这事。他在桌上翻着,把秋静淞写的第二封加急文书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后望着付卿书道:“汝阳,他写的第一封八百里加急去了哪里,你可查清楚了?”

    “臣已查清。”付卿书就等在这里呢!她自信的转过头,看着右侧端坐着的通政使说:“犯案之人,就是通政司的左参议覃鉴!”

    年过半百的通政使心里一噔,连忙起身说:“郡主,我通政司所有文书上报之前都有备份啊,皇子殿下的加急文书如何会是被通政司人遗失的呢?”

    付卿书可不听他狡辩,“若是在上交之前,就把原文书损坏了呢?”

    季祎已经沉着脸开始让司礼监去拿人了。

    秋静淞这时才有机会喘口气。

    然而此时所有人存心不想让殿上安宁。刑部尚书与几位御史之间交换了眼色,被视而不见后他自己气鼓鼓地再度站了出来,“陛下,尔等小民虽未人证,却在堂上随意攀扯,本来是不合理法的。不过他既然说了自己是在告御状,那还算有几分道理。”

    季祎把眉头一抬,“你想说什么?”

    刑部尚书自然不会给瞎子眼色看,他低着头朝付卿书笑了笑,“郡主娘娘,请问您请来的这位离先生是什么出身?”

    付卿书气得站了起来,“张时你敢!”

    秋静淞却已经直接回答:“草民便是草民,乡间种田农夫矣。”

    “那你知道你越级上告,首先就该治你一个以下犯上之罪!”张时指着秋静淞说:“若所有平民都能对士族横加指责,我赵国岂不是要翻天了?离姓书生,按照律法,你若想立案,首先得承三十鞭!”

    秋静淞丝毫不惧,大声问他:“那大人您是要在这殿上打,还是要把草民带到刑部大堂上打?”

    “离先生,刑部的三十鞭抽下去可是会要了你的命的。”付卿书劝了一句,着急地伸手护住她,“张时,你休想逞威风,陛下还在,二位丞相也在,他们都未追究,何时轮到你了?”

    方才也算撕破了脸皮,如今张时对付卿书可没有什么好脸色,“你自己不要见面,不要觉得整个士族也不要脸面!”他说完拱手朝季祎拜到:“臣恳请陛下,治这无礼书生一个犯上之罪。”

    他话一说完就得到了半朝文武的支持,“求陛下定夺。”

    “你们……”付卿书望了一圈,回到秋静淞脸上时,却发现她勾起嘴角,居然还在笑。

    秋静淞岂止是脸上有笑容?她直接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哈……”

    离她近的张时听着只觉得被她笑得毛骨悚然,“勿那书生,你笑什么?”

    “自是因为好笑才找笑。”秋静淞说完脸色就阴了下来,“自古以来,告御状都得受刑——这是因为告状者冒犯了天子的缘故。可如今,不知怎么,被你们一附和倒像是士族脸面还在天子威严之上。如此大逆不道竟无一人觉得奇怪,难道不好笑吗?”

    季祎听着差点没一拍大腿站起来大声赞同。

    他到底是忍住了,心里酸楚着,欣慰着的同时,又愤恨不已地瞪了方才跟着一起求他定夺的儿女们几眼。

    他们生于季氏,长在皇家,一个个大了后却除了捧士族的臭脚,其他的什么也没学会!

    季祎心里还想再骂两句,却听得此时安静的殿上有个人突然喊了一声:“长芳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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