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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乌云蔽日

    谢薄金来奉阳后第一时间就是去找他的女儿谢锦葵。

    谢锦葵这几年在京中, 一直谨小慎微,虽时时有家书寄到清河, 也都只是日常琐碎与节日问候。去年连她有了中意的人, 也是到谈婚论嫁之时才告知谢薄金。

    谢薄金为此还跟易希告了三个月的假。

    当初谢薄金出事,由于他家中子嗣凋零, 就剩下了他这一脉, 谢家后来就在每年的评选中慢慢没落到了贵族的末流。在这种情况之下, 谢锦葵因为又没有长辈在身边教育, 择起夫婿来也很有限。

    她是在仔细考量之后,才下嫁给了如今的丈夫。

    谢锦葵的丈夫叫徐忠, 字仲义, 出身不过寒门,他是因为在年少读书时被师长推崇, 又得人赏识才有了做京官的机会。

    可如今好几年过去, 当初喜爱他的老师又有了更得心意的弟子, 往日照顾有加的上司也被调任去了别处, 又无人脉又无金银的徐忠已经开始过上碌碌无为的日子。

    他熬了八年, 才熬到工部虞部的一名员外郎。

    谢薄金当时了解到他的情况后, 其实并不看好他。他自从被贬后, 就很少想起自己以前曾经辉煌过,可现今, 他落魄也就罢了, 还要连累儿女婚事……

    谢薄金在与谢锦葵促膝长谈时, 没忍住泪洒衣襟。

    早就看清的谢锦葵并不在意此事, 她安慰他说:“徐忠身份不够,对女儿却很好。最重要的是,他很听女儿的话,也并不在意女儿比他强。”

    谢锦葵比徐忠强在何处?同样是举荐出身,徐忠当年还有一个老上司提点,谢锦葵却是什么也没有的,在短短四年内自己靠自己的本事从九品主事爬到了从六品的员外郎。

    徐忠是真心敬佩她,并且时常夸赞她的。

    就凭这份胸襟,他也能值得被人高看。

    可说实在,谢薄金在见了徐忠后,仍是不大喜欢他——这完全是因为他在工部被磨出的那份怯懦之心。可他又偏偏对谢锦葵很好,还言听计从……

    谢薄金看着谢锦葵一幅心里有数的模样,也是颇为无奈地应承了与徐忠同桌吃饭。

    毕竟日子是他们小辈过的。

    从另一方面想,一门双官,虽然皆为从六品的下官,但以他们二十来岁的年纪,也不愁没有出头之日。

    最主要的是,谢锦葵在送父离京时第一次对他说:“每四年进行一次家族评选定名重排,谢家今年这次也被上层定为贵族末流。可是父亲,您不用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下一次排序时,女儿定然会让谢家排名靠前,不会让它跌落到寒门之流的。”

    谢薄金当时听着这话,又悲又喜。

    悲的是他自己不谨慎,获罪连累了小辈遭罪。

    喜的是女儿在京中呆了这么久,竟然还被养出了斗志。

    这是好事。

    谢锦葵说这话时没有避讳徐忠,徐忠当时也立马表示决心,不会再像以前那般浑噩度日。

    谢薄金对他的感官这才好了些。

    为了离上堂的地方近,谢锦葵婚后和徐忠商量着换了一套二进的宅子,就在城东。当时谢薄金回清河,有应女婿的邀,在新房住了两天。

    所以他这次也算熟门熟路。

    徐府中除了他们夫妇之外,还有一个要瞎不瞎的老娘。当谢薄金敲响屋门时,一小厮兼门房看到他后,赶忙带着他去找这位“老夫人”。

    徐老夫人嫁人前自己也读了两年书,她一听说这事儿,立马招待了谢薄金。

    她见了人,还奇怪着呢:“亲家公这时来,可是为了中秋团聚的?”

    谢薄金只顾着摇头。徐老太太年纪大得多,有些话他不大好说。

    他见了谢锦葵后,方才对她全盘托出。

    谢锦葵对清河的事哪里还有不知道的?她从始至终心里一直担心着他呢,如今见了老父尚好,她心里的大石头也算是挪开了。

    新女婿徐忠这时也赶忙卖好,跟谢薄金说了清河一案的最新进展。

    其实京官们大多相信此事就是易希之错的。

    当谢薄金一听易希如今在被刑部尚书亲审,惊得坐都坐不住了,“那你们可知,尚书大人对易大人可有用刑?”

    谢锦葵过了半晌才回答:“循审之事,哪有不用刑的呢?”

    当初谢薄金获罪,人还没押上京呢,就在地方的府衙里吃了好些板子——这件事他自己不就深有体会吗?

    可当时他还算康健,易希却一直身体单薄,还好生病,刑部大堂的板子他如何能受得住?

    徐忠没注意到谢薄金落泪,话到嘴边直接说了出来,“每年汛期过后,都会死上一两个地方官——岳父大人,这句话也不是没有来由的。”

    谢锦葵立马掐了他一下。

    徐忠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刚想挽救,谢薄金却直接站了起来。

    不行,他要早日联系殿下。

    离巧在各种街头巷尾看到的记号,就是谢薄金在这样悲情的心绪下画出来的。

    他也不算是自己吓自己。他后来也研究了赵国律法,一想到易希的罪名若是被落实,就要遭受腰斩……

    他苦得连中秋节都没心情过。

    他是为了正事心急,为人子女,谢锦葵也不想着去过什么节了。她趁着今日沐休,一早就去了汝阳王府,亲自给付卿书递上拜帖。

    徐忠也是出门尽量找同僚帮忙。

    如今,哪怕能进刑部大牢里见上易希一面也好啊。

    被瞒着不知情的徐老太太在后院捏汤圆,谢薄金则焦急地在堂中走来走去。后来听到门响,他以为是孩子们回来了过去迎,结果没想到谢锦葵带着付卿书,付卿书后面跟着离巧一起来了。

    他们正是在门口撞见的。

    谢薄金也精力去注意什么女儿什么郡主了,他一看到离巧,立马上前问:“公子可好?”

    离巧把秋静淞领上前,表情一言难尽。

    谢薄金定睛一看,对蒙住眼睛的秋静淞差点不敢认。

    秋静淞没听到声音,伸手摸着前面走了两步:“谢主簿?”

    谢薄金颤颤巍巍地握住她的手,没抗住,直接在她跟前跪下了,“公子,您的眼睛,您的眼睛怎么了?”

    “暂时看不见了,不是什么大事。”秋静淞把他搀扶起来,急切地问:“你此次过来,可有遇到危险?”

    “也有,不过被乔先生化解了。”说到这个,谢薄金连忙擦了擦眼泪说:“乔先生如今在颍都,还在装作寸步难行。”

    “你们俩都费心了。”秋静淞听他声音中气十足,便知道他没受什么伤。

    谢薄金一想,又是难过,“可是公子您……”他把秋静淞带到堂中坐下,便谢锦葵面色一肃道:“你去为父房中把我那个包袱拿来。”

    谢锦葵连忙答应,走时照顾着奴婢奉茶。

    被她请来的付卿书这时才开口:“我竟不知,原来离先生与谢家父女还认识。”

    秋静淞说:“难道郡主娘娘不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吗?”

    付卿书听了一想,似乎也没错。

    倒也只能感慨“缘”之妙字。

    “三日之前,离先生说要给本官看证据。”付卿书瞟了谢薄金一眼,望着疾步走来的谢锦葵说:“想必证据就在这个包袱里了?”

    秋静淞偏了偏头,小声对谢薄金说:“东西不用给我,给她看吧。”

    谢薄金答应,起身去接了谢锦葵准备放到桌上的东西。

    他谨慎着打开,一件接一件地给付卿书过目。

    “易大人的折子如今还被扣在郴州,事发后怕是已经被刺史大人毁尸灭迹了。下官只能拿出去年清河报雪灾时,被第一批打回来的折子。”

    付卿书接过看了,问:“这种灾情折子怎可被打回去呢?”

    “郡主有所不知,从去年开始,郴州刺史便以西南战场出现细作之由封了西南所有上报的路子。只要是盖了印的奏章,书信,不管是往哪里送的,都是只能进不能出。第一次送上去下官们还能等到折子被驳回来,后来久了,折子的影子都没了。”

    谢薄金考虑周全,说话也详尽,“因着往年清河也一直下大雪。发雪灾,去年百姓们但是没怎么遭殃,州牧大人仁慈,清河要什么能得到什么。可是今年的水灾……从开春时易大人就往郴州府衙发信告警,可大人就是不信,还给易大人吃了好些挂落……”

    付卿书听着皱起了眉:“那,皇子殿下呢?若他去示警……”

    “殿下那时在其他城县游学,并不知道此时。”谢薄金早就和易希一起统一口径,打算把秋静淞在崇明出院读书之事瞒下去。秋静淞虽然是被贬到了清河,可他是皇子,往大了说,郴州整个儿都给他当封地也不为过,所以在“游学”一说,问题不大。

    付卿书点着头,也信了——大概是易希在公堂上也是如此说的,“那后来呢?”

    “后来清河就开始下雨。雨时大时小,少有晴天,雨就慢慢的沁润着,有一天,河堤被冲垮了。”谢薄金想到这里,仍觉得心惊胆战,“虽然很快就被堵上了,但是……雨却越下越大了。”

    “在一个大雨天,皇子殿下回来了。他听闻易大人的报灾奏章没有上达天听后,便做主用盖了皇子大印的奏章八百里加急送至奉阳。我们以为看到了希望,等啊,等啊,等了半个月,等到的只有刺史大人的训斥。州牧大人这次没有音信,原因便是他来京中参加楚萍公主的婚礼了。”

    谢薄金说到此处,精神已经有些不好了,他瞪着一双眼睛,用力地好似连眼珠子都要夺眶而出,“郡主娘娘,清河本来也是有人家准备在这天嫁女儿的啊。可是大水都要漫过头顶了,哪里还有人有心情嫁女儿呢?”

    付卿书听到此处,心中已经有了一些动摇,因为谢薄金话里的内容和易希交代的,分毫不差。

    可会不会是在之前他们串了口供呢?

    谢薄金看到她眼中的动摇纠结,又连忙从包袱里拿出来一个小油布纸包,“郡主,您若不信,下官再给您看一样东西。”

    他小心地把油纸打开,露出了里面已经变成了褐色的血衣。

    “这是……”

    谢薄金将其打开,指着上面歪七扭八的字和各种指印说:“这是清河将近一千多名百姓连夜写出来的血书!有些的不会写字,只能摁手印。时间过得久了,上面的痕迹已经干了,可是真是伪,郡主娘娘应该能够分别吧?”

    那么大的一块血衣被大大小小的指纹手印填满……

    付卿书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谢薄金便朝她跪下道:“郡主,求您替天行道,给清河等受灾八个县的七千多名百姓做主,求您还易大人一个清白!”

    付卿书听着他的哭诉,心里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难道郴州的州牧和刺史真的是在联手欺骗朝廷吗?

    难道易希真的是无辜的?

    她望向秋静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就是你的证据?”

    秋静淞点头,“郡主看过之后,是信还是不信呢?”

    “……我信。”她闭上眼睛,虽然承认了,可心里却觉得一阵难办。

    如今已经不是她信就能解决问题的时候了。

    “这桩案子太大了,就算我信了……刑部尚书那里的坎如何过去呢?”

    她撑住额角,半晌后才说:“你们或是不知道,节前——就是在我见过离先生之后,刑部尚书就已经暗中告诫了我,让我最好不要管这档子闲事。”

    “这怎么能算是闲事呢?”谢薄金只觉得不敢置信。

    “谢大人应该知道的吧?”付卿书看着他说:“正如您当时替人顶缸却无一人为您争辩一样。事情已经发生了,并且已经解决的差不多了,朝廷需要的,百姓需要的,只是一个解释。郴州把易希推了出来,易希【犯案】的事实被朝廷接受,案子便也这么了了。”

    付卿书仍旧记得当时刑部尚书的话:【这件案子拖久了,对大家都没好处。】

    满朝文武,谁没做过一两件欺上瞒下之事呢?

    官场向来都是你包庇我,我袒护你。

    这个道理,付卿书以前不懂,所以她会被谢锦葵感动,正义凛然地对谢薄金伸出援手。可后来她才知道,若不是上面有皇帝护着,她怕是早就被幕后之人除掉了。

    官场有它自己的规矩,最容不得的就是破坏规矩的人。

    ——这个道理,秋明几也教过她。

    近些年来,付卿书对那些肮脏龌龊的事是看得越来越明白了。她爱查案,习惯性地追求真理,可她渐渐地只替百姓查案,只去捉拿那“简简单单”的杀人凶手。可她既然是朝廷官员,她就免不了会摊上各种案子。

    比如说恭王世子董荞之死。董荞死在街上,死得不明不白,这件案子当时皇帝交给她查,她却查到现在都没有半点结果。

    恭王已经当朝弹劾过她好几次了。

    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她除了一条【蓄谋已久】外,什么都无从得知。

    这次清河的事也是。本来不归她管,陛下一纸诏书让她成了堂审官。然而她在堂上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如何能审得出来?

    其中的猫腻,皇帝不会不知道吧?

    付卿书很累。她看到谢薄金被自己一番话弄得脸都白了,心里也不好受,“谢主簿……”

    “这两者不一样。”秋静淞在此时突然开口。她很冷静,只是简单地坐着,却莫名的有气势,“谢主薄之前是被人拿来在国事上顶缸,朝廷内官谁爱当瞎子傻子没良心的疯子是他们自己的事!易大人不一样,易大人因水患被押,他犯的是民事,百姓的声音才是真理!百姓说他不该受罚,他怎么着也得完整的,好好地从刑部大牢里出来!不然你让百姓如何对律法心存信念,如何相信国府朝廷?”

    付卿书听着,脑子都懵住了。

    是啊,这才是道理啊。怎么可以让百姓们信赖之人遭受不白之冤呢?她或许是早已被其他朝廷官员同化了吧?她为什么会有刚才那种想法呢?

    她想着,下意识地问:“那你说怎么办?”

    “民不可欺。”秋静淞起身,正对着付卿书说:“不用郡主在堂上帮易大人说话。只求您帮忙通融安排,我想亲自上高堂,告御状!”

    付卿书惊得站了起来,“你要上高堂?”

    “既然刑部大人都给不了天理,那我就拿着这件血衣,去问问赵国的天!”秋静淞虽然瞎了,可她心里很明白,“郡主,草民觉得,这件案子只有闹大了才能还易大人一个清白之身,您觉得呢?”

    付卿书哑然。

    或许,她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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