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117.可悲可叹

    几乎所有通达上听的奏章都要经过通政司。

    通政司左参议乃正四品, 覃鉴其人,也是上三门士族出身, 按理说, 楚萍公主大婚的酒席该有他一席之地,只可惜今日通政司轮到他值班。

    覃鉴再怎么说, 也有自己的坚持。就算这酒席再怎么特殊, 他还是当不得玩忽职守这个罪名的。

    外头鞭鼓嚣天, 覃鉴自己摸了杯盏在桌前与影对酌。他喝得有了丝醉意, 含糊不清地念了两句小令,就觉得兴致全无, 还不如去验看今日到的公文。

    近日因为楚萍公主大婚, 地方来了许多贺婚帖。覃鉴是先去把那些奏章归类好,再去看看柜子上有没有别的文件。

    难得, 今日有一本八百里加急帖。

    覃鉴拿到手上一看, 发现是远在清河的十二皇子寄来的。

    大概也是给楚萍公主的贺婚帖吧, 他心里这么想着, 同时又觉得奏章上的字实在好看, 一时兴起, 回到了刚才坐着喝酒的地方。

    “这字真俊啊。”他一边感叹着, 一边打开奏章去看正文,“若是这字是长芳殿下本人写的, 那么……”

    第一句是皇子殿下给陛下的问候, 覃鉴还没品完, 就发现有个字或许有污点。

    他不由得把奏章靠近了烛火一些。

    实在是巧, 他之前没关窗户,这时也是突然来了一阵邪风,火苗被吹过来,直接燎到了奏章上。

    奏章被点燃了。

    覃鉴一慌,下意识地就把奏章丢到地上,然后抓起手边杯中的“水”,泼了上去。

    火苗瞬间蹿起,裹住了整个奏章。

    回过神智的覃鉴看着杯子,这才想起杯子里是他刚吃剩下的酒!完了。看着这火,他脑中空白一片,也顾不上什么姿态规整,抬起脚就往火上踏,试图将其熄灭。

    后来他终于是找到了用的茶水,才把这场差点控制不了的火给灭掉。

    白折腾出了一场大汗,覃鉴也不敢怨怼,连忙爬到那堆灰烬前,试图翻找出有用的信息。

    可奏章早已面目全非了。

    覃鉴当时就想给自己一个耳刮子,“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

    他看着手心里还有些发烫的灰烬,心跳动如擂鼓。

    长芳殿下寄八百里加急奏章回京到底是有何要事呢?应该是像其他人那样,贺楚萍公主新婚之喜的吧?

    听通政使大人说,年节时通政司不是还收到过,长芳殿下写给陛下问安的礼帖吗?

    这次肯定也是这种类型吧?

    要是出了什么大事,长芳殿下肯定会寄来第二本加急奏报的——怀抱着这种想法的覃鉴拿来自己的披风扒拉着,连带着地上的毯子都给裹起来丢在了角落。

    今年年初通政使就放出风声,年底他会被平调,届时空下这个缺漏,就会由他和右参议其中的一人去填补。他一直谨小慎微,若是因为这件事情被吏部考功司记录在册,年底一盘,他不仅升不了职,还要受罚。

    不能这样。

    反正不过是普通的贺婚帖罢了——覃鉴一直这样安慰自己,这时外面有脚步声传来,他手一滑,差点没把其他摆在桌上的奏章挥到地上。

    他慌忙急手的抬头一看,右参议路员一脸讶异地站在门口。

    “你这是怎么了?”

    覃鉴低着头把奏章拢好,回话时忍不住的心虚,“喝了两杯酒,手有些没力气。”

    “你啊,就是改不了贪杯的毛病。”路员说着进来,还把自己的宽袖扎了起来,“我来帮你吧。”

    “不用。”覃鉴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还问道:“你怎么没去喝楚萍公主的喜酒?”

    “我去看了看,人太多了,怕是挤也挤不进去,索性走了。”路员走过来把堆成山的奏章分开半边,说:“最近各方来的奏章是往日的两倍,我家里没别的事,过来帮你早日理清这些也好。”

    覃鉴心想:路员这么做是想让上峰在吏部前给你说好话吧?

    路员听覃鉴没说话,也不管他,按照自己的习惯去别的木柜上转悠了一圈。

    “傍晚是不是来了一批奏折?”

    覃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都归好了,还是那样,大部分都是给楚萍公主的贺婚帖。”

    路员点了点头,没再问其他。

    此时,远在清河的秋静淞打着灯笼站在远离河边的地方。

    易希下午接到消息后,来时不仅有辛戚同路,还带来了仵作与义庄的人。

    河上有浮尸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想想就觉得后背发寒。易希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想封锁消息。

    可到达后,他发现这是徒劳。

    因为太多了。

    捞尸之事,一直进行到傍晚夜幕降临之后。确定再无遗漏之后,清河的仵作扯下蒙住鼻口的白布,离秋静淞远远地跪下向她禀告:“殿下,大人,尸体全部捕捞完毕,一共三十六具。”

    易希被骇得差点站不稳。

    秋静淞扶了他一把,面色沉如水。她问道:“具体呢?怎么死的?死了有多久了?”

    仵作脸上有一丝不忍,“三十六人,有老有少,全部都是饿死的。”

    就连上过战场见惯生死的辛戚,此时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仵作小心地看着他们的脸色,继续说:“大约都死了有五天左右了。之前暴雨,河道估计也受了影响,所以他们才会在今日开闸放水时才顺流而下……”

    仵作许是不忍,没接着继续说。

    秋静淞吸了口气,忍着愤恨之意咳了两声。她问:“我见他们的衣着似是宋国人……”

    “确实是宋国人。”仵作说:“小人一一验过他们身上所着布料了。”

    宋国织布的方法与赵国天差地别,在场的人都懂。

    谢薄金此时实在是忍不住呜咽了一声:“这些都是宋国的灾民啊!”

    辛戚叹了口气,看着秋静淞的侧脸问:“殿下,接下来该如何,请您下令吧。”

    辛戚的声音洪亮,他话音一落,在场所有人都一同望向秋静淞。

    秋静淞的面色虽然在灯火的照耀下尚存一丝暖意,可她已经很久没有做其他的表情。这种僵硬的状态,是一个人盛怒之下形成的。

    她气,气宋国官员的不作为;她哀,哀在大灾之下,人命真真如蝼蚁。

    “百姓无辜,死者为上。”秋静淞清朗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耳畔回响:“大家辛苦一番,找个地方将他们好生安葬吧。”

    仵作也是一喜,连忙叩头,“殿下仁慈。”

    秋静淞看着他们,眼里稍稍柔和一些。

    她偏头对谢薄金说:“谢大人,您去组织一下吧。记得让他们保护好手,别受伤了。”

    谢薄金连忙领命。

    秋静淞又对辛戚说:“叔父,虽然这些人都是饿死的,但在水里漂了那么久,难免会有别的病体之内的,到底该如何安葬,还得请您拨两个军医过来指导。”

    辛戚抱拳说:“下官会办好的。”

    “还有,”秋静淞看着河水说:“虽然没有流进清河,但也要消毒。”

    秋静淞就怕做得不仔细,清河再生瘟疫。

    这种死人带来的病,相比之下还显得上次的疫病“温和”。

    易希抢话说:“那这件事,臣去办。”

    秋静淞点头,赶巧又咳了两声。

    辛戚听着听着眉头就皱起来了,“风寒还没好?”

    秋静淞放下手笑着说:“已经在吃药了,让叔父费心。”

    “得赶紧好。”辛戚可不想同她说笑:“风寒拖久了,会拖成痨病的。”

    秋静淞点头,话里透着认真:“孩儿回去后,再让大夫换帖药好了。”

    辛戚伸手,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肩膀。

    所有人都清楚,秋静淞这时不能倒。

    挖坑深埋,在撒上石灰,宋国那些难民的身后事直到半夜才完全弄好。回去后,还要想法子要粮要药,秋静淞索性没睡。

    她点着灯,伏案写信到天亮,人刚有了倦意,就听得外头又开始淅淅沥沥的雨声。

    没过半刻,雨又下大了。

    到这天下午时,雨才方停。秋静淞喝完新药刚要出去,谢薄金就急急忙忙地找上门了。

    “殿下,不好了,昨夜埋好的那些难民的尸体都被雨水冲出来了。”

    秋静淞面色一沉,立马跟着他出去。

    “不是挖得很深吗?怎会被冲出来?”

    “泥土塌方,那边整个一片都塌了。”

    谢薄金不想危言耸听,但他心里就是在想着:这是这群难民死了也不甘心所致啊!

    到底是怎样的官员,才会让子民在大灾后被活活饿死啊!

    那一片没有住人,秋静淞也没有问伤亡几何,等她赶到现场一看,脑中一片眩晕。

    试想一下,别说是清河百姓,就算是其他遭灾的子民们也落得如此……那她简直枉做这十七年的人!

    “不宜再动土了。”辛戚赶过来跟她说:“殿下,臣有个想法,希望殿下能同意。”

    秋静淞已然猜到:“你想把他们烧了?”

    “只能如此。”辛戚说:“不然他们会连累我们这些活人的。”

    谢薄金急忙说:“可宋国没有火葬的习惯,这样只怕有违天和。”

    “那就让孤跪着送他们走吧。”秋静淞说完,神色一利,“辛戚,孤命令你,速去准备柴火与油!”

    辛戚当即跪下把双手举至头顶:“辛戚领命。”

    上游流下来浮尸的事,几乎是清河城的所有百姓都知道了。

    齐嫂子的男人一直在帮忙,她这天带着大儿子一起来给劳工们送饭。

    她为什么要让儿子也跟来?因为齐嫂子觉得,男孩子十四岁的年纪,也该懂事了。

    远远地就瞧见,那群宋国人的尸体和干柴们垒成的“小山”。

    “点火——”

    秋静淞直挺挺地跪在火堆前,目送着袅袅黑烟上青天。

    空气中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秋静淞恍惚着想起几年前在百里山庄的那次,忍不住悲从中来,泪流满面。

    辛戚,易希,谢薄金等一众官员武将跪在她的身后,看着她隐隐发抖,不由得担心。

    走进了,齐嫂子的儿子有些害怕地抱住了母亲。

    他知道那里在烧着的东西是什么。

    他问:“娘,要是雨再下,我们也会像他们那样吗?”

    齐嫂子不假思索地回答:“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我们有长芳殿下。”

    齐嫂子的儿子看着秋静淞,又问:“为什么长芳殿下要朝他们下跪?”

    齐嫂子回答:“是怕他们会记恨你爹和叔叔伯伯。”

    齐嫂子说完就哭了,她也不知怎的了。抹了把脸,齐嫂子看着儿子说:“小瞒,你得像娘一样,一直尊敬感谢长芳殿下知不知道?他一个皇子,发生这种事,本可继续在外地逍遥自在,可他偏偏眼巴巴地跑来……”

    齐瞒点头,“我知道,长芳殿下是好人。”他看着秋静淞叩头跪拜的身影说:“我要去学本事,日后报答长芳殿下。”

请记住我们的网址:www.dkxs.net 海棠书屋备用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