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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国手翟光

    秋静淞知道, 林说每天清晨都会去书院的竹园中早读。

    这天早上,她也跟着去了。

    路上已经有了别的学子。她在跟人打了几声招呼后, 翻开手里的书一路低头看着, 装作没注意,脚下转了个弯就往里走了。

    书院里修身养性爱早起的人不少, 但因为林说一直来竹园, 他们也很少往这里来。

    这正好如了她的意。

    秋静淞进去后找了找, 在看到林说后, 计从心来,闭上眼睛就往地上一倒。

    “扑通”一声, 林说立马停下朗读声。他四下看了看, 寻着响声连忙赶过来查看。

    走进了,他一看是秋静淞, 忍不住笑了, “大清早的, 你又装什么晕呢?”

    秋静淞紧紧闭着眼睛, 没吭声。

    林说蹲在她身前, 把她落在一边的书捡起来, 笑着推了推她, “笑青,地上凉, 你还是起来吧。”

    秋静淞不为所动。

    林说看她还没动静, 倒是被吓住了, “笑青?”他喊了两声, 又去探了探秋静淞的鼻息,见她呼吸都变弱了,心里一时是真的慌了,“笑青,你别吓我啊。”

    他把秋静淞拉起来,背到背上,一路狂奔出去,额头上都急出汗来了。

    路上,曲绪看到他这么狼狈,也是被惊到了。他看着他背上的秋静淞说:“冯兄这是怎么了?”

    “晕在园子里了。”林说来不及喘气,直接往屋舍走。

    他和曲绪一路进了秋静淞的房间,看到尚锦,着急的心情一下子有了宣泄口,“有没有药?还能去找大夫吗?”

    曲绪也跟在一边说:“尚锦,快,你家公子好像又发病了。”

    尚锦不知道这是在唱哪出,一脸懵地打起帘子任林说把秋静淞放到他刚铺好的床上。

    他全程插不上手,只能站在一边说:“上次来给公子看病的是医馆的大夫,他今天刚好会来回诊。”

    曲绪一喜,“那正好可以去接他一下。”

    林说起身自告奋勇,“我去接。”他起身还没有所动作呢,秋静淞却不知是何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

    他懵着挣了两下,愣是没挣脱。

    曲绪本来还奇怪着呢,一看秋静淞开始抽搐了,忙道不好,“冯兄这是被魇到了!”

    尚锦没见过这么捧场的,把眼睛一瞪: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啥?

    曲绪哪里顾得上他的表情?他着急地看着林说道:“林兄,你就留在这里照顾一下冯兄吧,大夫我去接。”

    他犹如背负了什么使命一般,转身就气昂昂地往外走。

    林说其实在刚才被拉住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不对了。等曲绪走远,他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看着秋静淞说:“人走了,松开吧。”

    秋静淞眯着眼睛坐起来,先是睁开了一只眼。

    林说看她这鬼精灵的样子,实在忍不住伸手把她的脑袋往后一点,“大清早的,你干嘛啊。”

    “等着你救我啊。”秋静淞笑着,又装着十分痛苦地捂着胸口咳了两声,“林,林兄,你今日可是于我有救命之恩。”

    林说在她塌边坐下来撑着头说:“那你准备怎么报答?”

    秋静淞一把抓过他的手说:“不如你我二人,结为兄弟?”

    林说简直有些哭笑不得,刚准备说话,杜游却从门外闯进来了,“不可以!”

    秋静淞一听,立马手敛起笑靠回床上。

    杜游急冲冲地闯进来,看到秋静淞像是没什么要紧,才稍稍安心。他又想起刚才自己那一声吼有多么不合时宜,便有些尴尬地朝林说笑了两声:“那个,我是说,你毕竟是皇子殿下的结义兄弟,若是没殿下允可,我侄儿难免有些唐突。”

    林说起身,此时也恢复了平常的姿态,他面无表情,看起来严肃正经得很,“不碍事的,我也是举手之劳。”

    “我知道你人美心善嘛。”杜游随口夸了一句,笑着说:“今日真是麻烦你,浪费你的时间了。”

    林说摇头,和秋静淞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转身出去。

    杜游招着手,连忙让尚锦把门关上。

    “冯放啊,你这个混小子。”他走到林说刚才坐着的地方,看着秋静淞又是叹气又是摇头,“不是有在吃药吗?你怎么说晕就晕呢。”

    其实杜游现在能出现,也省了秋静淞的事。她往上坐了一点,虚着声音说:“世叔,我,我想与林说往来,望您同意。”

    这与刚才要结为兄弟的说法已经好太多了。

    杜游觉得秋静淞心里应该有数。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与他交朋友可以,但十二殿下那里你别沾。”

    秋静淞心里有了喜意,面上还是不慌不忙地点头,“我知道的。”

    杜游这才宽了些心,他又说:“我听别人讲,林说背你回来的时候脸都吓白了。你与他不过同窗半月,他就如此担心你,可见他有着一份赤子之心。与有如此品貌的人做朋友,其实挺好的。”

    秋静淞趁着机会给他说好话,“我一直觉得书院里的人对他太过偏见了。贵族瞧不上就算了,为何寒门也排挤他?”

    “你当他们是故意的?”杜游毕竟来得久了,这等事他看得也比较多,他解释道:“其实吧,在书院里,一起读书一起挨打,什么丑相都一起出了,也没必要穷讲究那些有的没的。可是林说这人吧,长得丑就不说了……”

    “等等。”秋静淞打断他,一脸莫名其妙,“林兄哪里丑了?”

    “嗯,他长得那么黑,还天生阎王脸,不丑吗?”杜游完全没觉得不对劲。他指了指秋静淞,又指了指自己,“时下的美男子,别的另说,首先评判的就是要长成咱们这样肤白如凝脂的。林说乡下来的嘛,原本什么样不知道,可他现在那个样子,是站在苏州城街上都不会有人看他一眼的。”

    秋静淞沉默了一下,实在不知道从哪里反驳,“你,你继续说。”

    “我说到哪儿了?”杜游想了想,一拍手,继续说,“——对了。他不仅长得不好看,除了辛同舒外还从来没有给过人好脸色。你说他这样,那些寒门不就在不了解他的时候觉得他看不上自己吗?所以他们何必去碰这个软钉子呢?”

    秋静淞说:“可是林兄人很好。”

    “唉,我现在已经知道了嘛。”杜游摇着扇子说:“总之,你只跟他玩,别提什么结拜的事,其余的我都没意见。”

    她还用得着跟林说结拜吗?秋静淞忍着笑意点头,“世叔放心,我知道的。”

    杜游又坐了会儿,趁着他在,尚锦去了食楼。没过多久,曲绪就带着医师赶来了。这时时间不早了,尚锦又刚好回来,秋静淞便请他们去用早膳。

    等他们走了,况家的医师眯着眼睛问秋静淞道:“装的?”

    秋静淞不是很好意思地笑了笑,“被您看出来了?”

    “那是。”医师小小的骄傲了一下,他把药箱放下,示意秋静淞躺好,“正好,您早上没吃东西吧?让老夫来给您切个脉。”

    秋静淞依言平卧在软榻上伸出手。等医师开始后,她歪着头,眼神在医师和自己的手腕两处来回跳动。

    尚锦正在屋里的桌上摆着早饭,医师嗅了嗅,也不回头,就这么问:“有米粥?”

    尚锦抬头回答:“公子就喜欢吃简单的白粥。”

    “老夫记得食味居有莲子粥的。”医师说着收回手,睁开眼睛对秋静淞说:“以后吃莲子粥吧,补气。”

    秋静淞把衣袖放下,坐起来问:“先生,我的身体……”

    “别的没什么,就是体虚,容易生病。”医师一边把东西放回自己的箱子里一边说:“大概是您从小就没有吃好吧。”

    秋静淞起身看了看自己说:“我以为我长得已经够高了。”

    “您是虚在内腑,脾脏。”医师拍了拍床榻,让秋静淞坐下来,“尚锦,你过来。”

    尚锦一听,连忙走过来侧坐在脚塌上。

    医师把他的手朝上放在自己腿上,然后轻轻引着秋静淞的三指压在他的寸口脉上,“您来摸摸看。”

    秋静淞感受到手指下的跳动,还有些新奇,“我摸到脉搏了。”

    医师笑着问她:“您有什么感觉?”

    秋静淞说:“很有力量。这是不是说明他很健康?”

    “算是吧。”医师一笑,便尚锦点了点头后又引着秋静淞的手摸自己的脉搏,“您看看,是不是跟刚才的有些不一样?”

    秋静淞凭着感觉,点了点头,“对,是不一样。”

    医师最后又笑着让秋静淞自己给自己把脉,“您再自己感受一下,与尚锦的相比,您的脉搏是不是比他要弱很多?您啊,身体底子太差了,脉搏又弱又快,都快跟姑娘家的差不多了。”

    秋静淞脸上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三指压脉的动作都在那一瞬间变成紧握。她把手放在腿上,有些试探性地问他:“把脉,能分出男人和女人吗?”

    “能啊。”医师坐好了给她解释说:“年龄越小,脉搏越快。婴儿脉急数,青壮年脉多有力,老人脉稍弦,女子脉象较男性脉象弱而略快——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若是体质较弱的男子,脉象也会和女子一样偏弱;喜脉虽为滑脉,但不是所有的滑脉都是喜脉。脉象不仅跟人身体有关,还容易受到外物影响:饮酒,饱食或情绪激动时,脉多快而有力,饥饿时脉来较弱。”

    说了这么多,医师又笑着总结说:“世上少有服妖1之人,一般看模样都能认出男女的,您不用担心。”

    秋静淞抿了抿嘴,低头笑了一下,“也对,服妖毕竟是异端嘛。”

    “现在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也能做,犯不着为了件衣服图新鲜。”医师不是很在意地说着,又把话题岔开,“对了,老夫给您开的药您得按嘱咐都喝完啊。您肝火似乎有些旺,平时还是克己律己,戒急戒躁为好。”

    秋静淞点头,“我记住了。”

    一大清早的被尚锦请上山来把脉,医师也不容易,秋静淞便留他用饭了。

    后来,她又送医师出门。

    回来地路上遇到山长严信。严信知道了今早秋静淞“晕倒”的事,刚好今天上的是武课,他便直接建议秋静淞跟自己一起下山算了,“我要去城里拜会一位国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秋静淞一听,自然明白过来严信想带着她是因为围棋的是。

    她哪里会拒绝?

    “多谢山长!”

    他们乘马车下山。路上,严信无事,便给秋静淞做了一下这位国手的功课。

    “他姓翟名光,号两仪居士,是寒门出身。他信道教,所以曾在太乙书院教了五年书,我就是因为这个,所以也不大好把他再请到咱们书院来教围棋。”

    “翟国手今年已经五十有六了,他三十岁成为国手至今,天下已少有能敌得过他的。他性格随意,对只要是真心爱好围棋去请教的人,来者不拒——对了,他还曾经给教司坊的艺伎上过课呢。”

    “他子嗣不丰,年轻时只有一个女儿,却因为天花没熬过早早地没了,所以他很喜欢年轻人。你待会儿见了,莫要自持,恭谨些好。你的棋道若能得到他的指点,可是人生一大幸事。”

    秋静淞一一把这些话记下。她恭敬地跟在严信身后,进了翟府后也是进退有度,礼数俱佳。

    等严信跟他说完话,面对严信提出想请他指教弟子一局的要求,他也没拒绝。

    秋静淞被让两子,执黑先行。

    下到一半,秋静淞惊觉发现,这位翟国手的路数,竟然与临烟渚的那位玉人姑娘很是想像。

    她又想起刚才严信所说翟光教过教司坊里的艺伎。

    这么说来,玉人姑娘的棋路是翟光教的咯?

    秋静淞在这里有些分神,翟光便执着棋子敲了敲桌面,“凝神。”

    秋静淞吸了口气,立马躬身致歉。

    先不想了,大不了下回再去跟她对弈,赢了后再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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