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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桃花令主

    程盈猛地一下被水淹没, 还有些不知所措。

    “皇兄。”

    他呛了一下,扑腾着爬起来抬头看秋静淞。或许是被他的狼狈取悦到, 秋静淞此时脸上还挂着几分没来得及收起的爽快笑意。

    她的表情这般生动, 与画上的一点都不一样。

    程盈见过秋静淞——在德阳殿的正殿中。

    北宫十六殿的德阳殿,是专门放季氏子孙画像的。季祎的画像挂于正位, 从两侧依次下来就是皇子和公主们的画像。

    十二皇子季长芳的画像, 就放在十三皇子程盈的旁边。

    那天, 天气正好, 有一缕缕阳光透过漏花窗洒进来,把他的心也晒得暖暖的。

    “原来在心里一直憧憬着的十二哥, 是这般的模样啊。”他心里想着, 又看着两幅挨在一起的画像,莫名觉得就跟这个素未蒙面的兄长生出了羁绊。

    程盈这天也是好奇心起, 一时起意偷跑而来。

    可没想到, 这一见, 就让他走不动路了。

    画中的皇兄, 有朝堂上那些个别士族的文人风骨。

    他伸手, 小心翼翼地想碰碰画。

    外面这时却有人来了。

    这是位女官。官府颜色为浅青, 是九品下官的官服;腰间悬挂的金镶玉, 又代表着这人出身士族。

    只要是士族子弟,就算官位再小, 他也不能怠慢——程盈虽然明白这个, 却还是坚持站在原地等到她放木盒的时候发现他。

    赵萦抬头看到他也是有些惊讶, 她连忙起身把双手伸直交叠微微一拜, “见过十三殿下。”

    程盈颔首给她回礼,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赵萦答:“六皇子的画像有些掉色,下官奉命来修。”

    “啊。”程盈张了张嘴,立马猜到了她的官职,“你是画院的待召。”

    赵萦站在原地笑着点了点头,“是。”

    程盈心里系着秋静淞的画像,对画师这个职业有几分临时起意的兴趣,“你叫什么名字?”

    赵萦不卑不亢地答:“下官赵萦。”

    程盈皱眉,回头看了秋静淞画像下角的署名,心中顿时有些惊喜讶异,“我十二皇兄的画像是你画的?”

    赵萦看了他身后的画一眼,点头,“是下官没错。”

    程盈笑逐颜开,他抓着袖口,踌躇了半天才问道:“他还好吗?”

    赵萦听得他话里情感是真,也愿意同他说这些,“再好不过。”

    程盈眼睛亮晶晶地,赵萦不知他自己想了些什么,他突然又收起笑脸,摆起架子装模作样地规劝她道:“这样答不行,日后别人再问起同样的问题,你要说他不好。”

    赵萦觉得这样很虚伪,她皱着眉说:“我认为十二皇子殿下不需要那些同情。”

    他确实在清河生活得很好。

    程盈看着她抿了抿嘴,低头,“那……算了。”他转身面对着画像,继续伸手小心地轻触了一下画中人的脸,说:“他长得真好看。他真的与画上一样吗?”

    画中,秋静淞立身于竹林间,虽身着正装礼服,可她脸上的哀愁之色和手里握着的花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隐士而非皇族。

    赵萦背着手也看了两眼才说:“下官画技拙劣,并不能绘出殿下十分风采。”

    “真想见见他。”程盈轻声呢喃了一句,又问:“你见他时,他就是上面这般模样吗?他在做什么?”

    赵萦沉默了一阵才说:“事实上,这幅画除了神态,其他都是下官瞎画的。”

    嗯,因为她溜得快,所以怕是十二皇子自己也不知道她被人画成了这个样子。

    “什么?”程盈的幻想瞬间有些破灭,他不敢置信地回头,“你,你敢欺君?”

    赵萦表示自己十分无辜,“下官这是为了十二殿下好,他本人正常时表情太凶了,皇上见了不会喜欢的。”

    程盈这一下是真的有被气到:“你刚才还说我十二哥他不需要同情的!”

    赵萦“哦”了一声,并没有觉得自己此时的出发点与刚才说过的话相违背,“我没有同情他,我是在帮他。”

    “你知道吗?”她的话里带着一股盲目的自信:“十二皇子恣意潇洒,雍容尔雅,他是一个不同凡俗的人。我若是真拿他的正装像挂上去,你们都得被他比下去。那时候他就会因为遭人嫉妒而没有好日子过。”

    程盈有些没明白过来,“为什么我们要嫉妒他?”

    赵萦理所应当的说:“因为他比你们都要好看啊。我相信就凭这个,朝中都有不少人想立他当太子的。而且……”她又补充说:“他比你们每个人都要有生气。”

    程盈不明白,他等着赵萦,又回头看了看墙上的画像。

    “你有画他的正装像对不对?”

    赵萦直接抬手拒绝他,一本正经,“那是下官的珍藏,下官不会给你看的。”

    程盈张嘴还想说什么,殿中却又有人来了。

    赵萦赶紧趁机提着木盒快步溜去对面。

    等来人进来,程盈认出是季泉后,连忙侧身换了个位置,收起所有外露的情绪,“九哥。”

    季泉驻足,看着他笑了笑,“十三弟。”

    程盈怕他问话,主动捡了话说:“听说九哥要娶亲了,还未恭喜。”

    季泉表现得十分爽朗,“你现在这么说,可是打算我成亲那天不来?”

    程盈连忙摆手,“九哥误会,我会去的。”

    “那天会好好招待你的。”季泉笑着说完,转身朝赵萦那边去了。

    赵萦像刚发现他一样行了一礼,“九殿下。”

    季泉十分客气地朝她拱了拱手,“有劳,我来取画像。”

    赵萦立马把他的画像取下来卷好。

    赵国人有大婚前送画像一起去下聘的习俗——就算季泉娶的王妃不过是一位寒门女子,这道规矩也得讲究。

    程盈等他走后,又想同赵萦说话。可她却装腔作势,充耳不闻。

    程盈内心为了这个一直纠结着,纠结到了今天。

    他的十二哥,不是像画上那样满面愁容。

    他眉飞色舞,真的如赵萦所说,满脸都是生气。

    连捉弄他后得意的小表情看起来都可爱极了。

    “十二哥。”

    秋静淞揉了揉有些酸疼的手,看着这个被泡在水里的小子一脸狼狈,倒也没那么生气了,“可是真的醒了?”

    程盈抹了把脸上的水,点头,“十二哥,谢谢。”

    其实他在下水潭之前就有几分意识了。

    秋静淞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挑,“我把你丢水里,你还谢我?”

    程盈点头,“我谢十二哥背了我一路。”

    “你既然醒了,那就自己走吧。”秋静淞看他表情真挚,也没想再欺负他。不欲与他多说,她伸手把放在一起落在水里的剑捡了起来,把属于程盈的那把丢给他,“拿好,防身。”

    程盈抱着剑,还有些懵懵懂懂的,“十二哥。”

    秋静淞这回却不理他,转身走了。

    程盈以剑支撑站了起来,刨了两下才跟上去。大概也是明白过来秋静淞并不认识他,所以自我介绍道:“十二哥,我是你的十三弟,我叫程盈。”

    已经猜到半分的秋静淞也不意外,随口一问:“那你师父是……”

    程盈回答:“他姓崔。”

    崔文墨啊。

    秋静淞挑了挑眉,又不说话了。

    程盈就在旁边盯着她,亦步亦趋。

    秋静淞任由他,走过了这个寒潭,面前出现了两条岔道。

    她在路口停了下来。

    程盈等了会儿,抱着剑自己挑了条路踏了上去。

    “喂。”秋静淞喊了一声,在他回头时丢了个火折子给他,“自己找东西生火把衣服烤干,小心野兽。”

    程盈愣了一下,笑着点头,“谢谢十二哥。”

    秋静淞后来转身走上了与他完全相反的道路。

    在这种地方,她习惯一个人。

    她一路上又经过了好几个岔路,因为是随着心意走,她也没管什么从左从右的定律,一路向前来到一个洞口。

    秋静淞四下找了找,倒是没有别的机关之类。

    她握着剑,思索片刻后走了进去。

    洞中的中心盘旋着一条巨蟒。

    秋静淞还没生出退意就瞧见巨蟒的后面放了一个盒子。

    里面有所谓的桃花令吗?

    巨蟒的周围摆着各式阵法,看来必须置之死地而后生,要么一步不错拿到东西,那么走错一步就被这条巨蟒吃掉。

    这次虽然不像以前那样有任由失误的机会,但秋静淞也不是对周易只知其表的小姑娘了。

    钟一杳熟知阵法,他教她的,远比想象的多。

    她每一步都深思熟虑,小心为上,具体走了有多久她心里也没个章法,可到底还是有惊无险地到了那个木盒前。

    打开,里面有一个巴掌大的玉佩。

    前面的石墙此时也“咔嚓”一声升了上去。

    有光照了进来。

    后面的巨蟒隐隐有苏醒的架势。

    在它抬头之前,秋静淞利落地收好玉佩,一个翻身跃了出去。

    石墙再度以很快的速度关上了。

    秋静淞出来后发现,这里就是她刚才进去的地方。

    陈林渍芳看到她手里的玉佩,表情不太好看。

    他问:“你可有看到其他人?”

    秋静淞故意气他,答到:“没有。”

    陈林渍芳眯了眯眼睛,突然大笑,“好,真好。这次便算我输了。”

    他收起扇子,说完竟转身就走。

    崔文墨也没拦他,只是在他走后问秋静淞,“可有受伤?”

    秋静淞摇头,这个试炼的最终目的到底是考验而非取他性命,她顺口说了一句:“我看到你徒弟了,他也很好。”

    崔文墨点了点头,笑着介绍:“他是你的十三弟,是一个内心善良忠厚的孩子。”

    秋静淞不接这个话,转而问他别的:“是不是我拿了桃花令,我就是桃笑门的门主?”

    “算是吧。”

    “那我可以命令你吗?”

    “桃花令代表的不是权利,它只是一个风标。”崔文墨把话说了一半又笑道:“你以后会明白的。”

    秋静淞这回却没有跟他和和气气地,她质问说:“所以我若是想让你把唐玉交给我,你也会拒绝?”

    崔文墨点头,“她是我的姐姐。”

    “她做的那些事,你知道?”

    “她跟我说了。”

    “我明白了。”秋静淞笑了,她的表情有些阴鸷,“你既然包庇她,那就最好永远比我强,这样就能护她一辈子了。”

    崔文墨是第一次看她如此,脸上还有些惊讶。

    “你,真的想杀她?”

    秋静淞不答,直接越过他转身走了。

    崔文墨站在原地,目光忽闪着。

    他心里在这段时间里想了很多,很多很多。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程婴出来了。

    他没看到陈林渍芳,表情立马变得和陈林渍芳刚才看到秋静淞时一样难看。

    “他人呢?”

    现场唯一还在的崔文墨回答他:“他见你十二哥拿了桃花令出来后就走了。”

    “好,好得很。”程婴面色有一瞬间扭曲,他大笑道:“如此弃我,总有一天我会让他后悔!”

    崔文墨只是微笑着。

    他又等了半刻钟,程盈才出来。

    程盈提着剑,看到他只一个人在,也是猜到了什么,脸上便有些不好意思,“老师,对不起。”

    崔文墨看着他微笑,“没事。我说过,你肯跟我来我就很高兴了。”

    程盈压了压嘴角,把剑收好说:“您要走了吗?”

    崔文墨想到刚才程婴的反应,倒是对程盈如此平静有些讶异,“你不生气?”

    程盈摇头,“我不能让您满意,您再去找一个弟子也是理所应当。”

    崔文墨不得不承认,这一刻,他的心是暖的。

    他本来是打算就这么直接留在宋国的。

    可是……

    “我不会再收第二个弟子了。”崔文墨拍了拍程盈的肩说:“我以前答应过你教你《策论》,你至今未学,我跟你回去再教你参透这十二卷可好?”

    程盈当然高兴,“再好不过。”

    他们师徒二人就此相携,气氛倒如来时一般愉快。

    “老师,是十二哥拿了桃花令吗?”

    “对。”

    “那我以后就要听他的吗?”

    “这个就是你自己的事了,不用询问我的。”

    程盈十五年的人生过到现在,很少有能让他自己下决定的时候。

    但这次,他心里想着,想着想着真的有了一个模糊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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