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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值得与否

    离巧向来起得早, 今日也一样。

    可她没有想到程笑青会在门外等她。

    她还举着手,好像是刚好打算要敲门的样子。

    离巧张嘴还没开口, 就觉得她身上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这时她低头细看, 程笑青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 长长了许多的头发披散开来, 要是不是计较他穿的男装, 别人第一眼看到他的脸或许会认为这是个女孩子。

    跨过年, 程笑青就十四岁了。

    他也……确实越长越女气了。

    离巧不知道赵国是什么样的民风,可是在她族中, 长得太漂亮的男人是要被取笑的。

    或许再长长可能会好些?离巧想着, 摸了一下的额头,“呀, 怎么这么冰啊?”

    程笑青摇头, 顺手把离巧的手拿下来, 说:“我有件事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想找你帮忙。”

    离巧问:“什么事?”

    程笑青便把她往自己的院子里领。

    路上遇到三两个侍婢, 可她们也迫于程笑青这位皇子殿下往日的脾气, 见了只是行礼并不敢多问。

    更不要说趁他不在私自进他的房间了。

    离巧被程笑青拉进卧室的时候她还在想, 难道是这小子终于长大了?

    “我不知道要问谁……”程笑青的语速有些快,还有些许着急, 他一边说一边往床边走去。

    “那你该找的也不是我啊, 我可不负责你的起居。”离巧刚说完这句话, 就看到他把床掀了起来。

    床上有红色的血, 一大块。

    离巧当时就被惊得张大了嘴,脑中一片空白,“你,你……”

    “被吓到了吗?”程笑青耷拉着眼睛,神态竟和平时的程婧有两分相似,她低着头,很小声的说:“其实我是女孩子,你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

    女孩子?

    不是,这消息叫她一时怎么接受?

    离巧在原地傻了半天,还是等程笑青撑不住酸疼蜷缩在地上的时候才反应过来。

    她冲上去扶她,问起正事,“这,你这次,这是第一次吗?”

    “嗯……”程笑青喘了一口气,她已经疼得满头大汗了。

    接下来的一切便顺理成章了。

    秋静淞端着热茶缩在崭新的床褥中,她低垂着眼,手指无意义地摩挲着茶杯。

    刚才她学着程婧说话,那种感觉让她到现在都不是很自在。

    离巧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地还要停下来。

    她是在看她。

    距离刚才,已经过去大半个时辰了。

    估摸着她心里的震惊已经消下去一些,秋静淞抿了一小口热茶,抬头问她:“你方才去拿东西,没有被人察觉出异样吧?”

    离巧被她看得一愣,立马又摇头,“没有。那些侍女们,每个月都会给我送,我柜子里还剩了一大堆呢。”

    “你没有用过吗?”

    “用,用过的。”

    “可是我这一年多来发现,你好像每个月都没有不方便的时候。”

    离巧又是一恍,“我还以为你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呢。”

    秋静淞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个别谎话她张嘴就来,“宫里面宫女那么多,我看得多了也猜到一些。”

    这就是所谓的,一个弥天大谎要由千万个小谎去圆。

    离巧不知想到什么,她忍着,没问。看到秋静淞手里的杯子空了,她拿来水壶给她续上,“肚子还疼吗?”

    “好些了。”其实还是抽抽地疼,腰也有些直不起来了。

    离巧凑近了,看着她分明就是张女孩子的脸,气愤时一不留神,话脱口而出,“是你母亲想让你去争夺皇位,才从小把你打扮成男孩子的吗?”

    秋静淞想顺水推舟地说“是啊”,可又没说出来。

    她重新低下了头,等了很久才开口问:“你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师父吗?”

    “他大概会受不了的。”离巧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选择。

    她坐在床边,看着秋静淞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钟一杳还没见到这个程笑青的时候,有一晚,他夜观星象:

    “今夜木星居然比紫薇星还亮,木星是阴星,难道说下一任帝君是个女的?”

    这个星象后来还导致他见了程笑青与程婧之后一阵奇怪,有本事的明明是哥哥,帝王命耀的也是哥哥,为何紫薇会呈阴相呢?

    原来,答应竟在这里。

    离巧想完说:“你知道吗,钟老头一直在把你当做新帝教养。”

    他教秋静淞经文论典,教她读史自鉴,教她阳谋权术,教她下围棋,让她练体清魄。他知道她心气高,所以时常带她去乡野间与那些“庶人”交谈。他希望程笑青,现在的十二皇子殿下,日后能成为一个得民心的好皇帝,为此他不惜在六十三岁高龄日日翻阅文章到深更半夜,只怕自己学识不够误了她。

    钟一杳用他自己的手段,让秋静淞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学到了十年都学不完的东西。

    他们一个愿意教,一个乐意学,本来是一对很契合的师徒。

    秋静淞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说:“在赵国,女人也能做皇帝。而且你放心,我也不会让别人知道我是女孩子的。”

    “可是我知道了。”离巧觉得她这忒不靠谱。

    秋静淞却笑了,“那是我让你知道的。”

    离巧语塞,她一想,好像还真是这样。

    秋静淞问她:“你知道我为什么特意只要你知道吗?”

    离巧转过头有些气闷地回答:“你缺一个给你收拾狐狸尾巴的。”

    “也有吧。”秋静淞想逗她玩,故意这么答应,等离巧转过头瞪她,她才认真说:“我是因为某一天突然发现你好像从来没有来过葵水。你是有什么别的法子吗?”

    离巧的肩膀忍不住一耸,她矢口否认,“不,没有,我只是因为身体不好而已。”

    “我不信。”

    离巧咬着牙,却也没继续解释,她握着拳头想了半天,见秋静淞气色不错,转身走了。

    没过多久,秋静淞的小腹处又开始疼了。

    一阵一阵地,疼得她想站都站不起来。

    什么也不能做,秋静淞只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想母亲。

    娘亲教她这个的时候,可没告诉她会这么疼啊。

    离巧出去是如何说的,秋静淞不知道,反正她相信她也不会跟别人说这件事。

    每当秋静淞需要她的时候,她就会出现,只是不再多说一句话。

    秋静淞的体质好像有些特殊。离巧当时以为她疼那么一天就好了,她没想到秋静淞会越来越疼,甚至在第三天出现头晕,呕吐的情况。她整天都浑身无力,半夜也不得安眠,有时甚至差点疼晕过去。

    离巧慌了手脚,又不能告诉别人,只能等钟一杳睡了去他那里偷止疼药。

    这种恼人的情况总算用这种方式熬了过去。

    过了几天就是新年,秋静淞这次亏了气血,正月里也没补回来,她好像也不在意,收了冯昭的礼物就重新搬回了山上。

    展正心早已回来,他是秋静淞第二个告知情况的人。

    上次的那种情况太吓人了,秋静淞想让他去远一些的医馆里问问。

    在山下别苑中掐着手指头算着的离巧,满打满算过了一个月后带着东西上山找她,一言不发地跟她挤了一张床睡下。

    好嘛,知道她是女孩后,这个都不在意了。

    秋静淞第二次来葵水,恶性反应比第一次还要重要。

    她这回在第一天就直接疼晕了过去。

    离巧是掐着她的人中把她救醒的。她当时差点没急哭,“你,怎么会这样啊?”

    秋静淞的头发已经全部都被汗水打湿了,偏偏离巧怕她着凉,紧紧地把她捂在被子里不让她出来,她只好无奈地笑道:“巧姐,你看,你就告诉我你的方法吧,不然我下辈子都要躺在床上了。”

    这已经直接影响到她的生活了。

    如果每个月都这样来一次,她还能实现自己的梦想和师父的期望吗?

    离巧搂着她,在她差点再次疼出声时,说出了她的“秘密”。

    “苗族的首领叫圣女。圣女是从族中选出来最优秀的女孩,她掌握着族中所有的权利,相当于你们的皇帝——当然,圣女不是白当的。圣女不能成亲,因为以前出现过圣女不自洁坏了名声的先例,族中的药师便研制出了一种可在韶华之年断女子葵水的药,给每一位当选的圣女服用。”

    “那巧姐你是圣女?”

    “我不是圣女。”

    “那你还是喝了那种药?”

    “我喝了。因为我族中还有不与外族通婚生子的规矩。我跟着钟老头出来时,长老怕我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怕我被男人骗,所以也让我吃了那种药。”

    离巧低头看着怀里焉兮兮地,完全没有一点精气神的秋静淞说:“你现在听明白了,听了这种药,你以后就不会拥有自己的孩子了,你也愿意吗?”

    秋静淞迷迷糊糊地,竟想起前段时间答应程婧的那句话来。

    不能乱了她程家血统。

    原来老天都在这儿等着她呢。

    秋静淞蜷缩起腿,靠在离巧怀里笑,“巧姐,正心前段时间不是回来了嘛,我那会儿让他去帮我问过大夫。大夫说,我这种情况是极少数,是个例,天下少有妇科圣手能治。他说或许成了亲便会好,或许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后来他还说,这样疼的日子久了,可能也不会有孩子……”

    她当时就在想,本来她对男女情爱之事就不是很在意,也不是很喜欢小孩,就算弃了这条路又如何?

    “巧姐你还记不记得在鬼村,你中了崔文墨的毒晕过去那次?”

    那次,她闻琴入梦,在梦里也长到了成亲的年纪。

    虽然是假的,当时她也不是很高兴,但是现在她既然已经决定用程茂林的身份活下去,那便当作她那时已经嫁过人了吧。

    这么想来,也是没有遗憾了。

    秋静淞就这么昏睡了过去。

    离巧拍着她的肩,再抬头时,展正心出现在面前。

    离巧问他:“她的想法你知道吗?你也同意吗?”

    展正心不说话,只是单膝朝她跪下,“就当你是救她一命,请你照她说的做吧。”

    离巧一顿,把手移到她的头上,轻轻地往自己脸上贴。

    她有句话没说:断人生路的人,其实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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