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素服, 青丝未挽,秋明几左手端着一碗清水, 右手执一柳枝轻沾, 转而甩向身前。
这里是卢府的祠堂。
宽敞大气的祠堂一分为二。内堂用来供奉秋家各族祖先及灵仙——秋明几入府就独自前去上过香的事暂且不提, 她此时所处的外堂正堂上,十分骇人地整整齐齐的摆了三口棺材。
新香祭品供新魂。高置于长桌上打头的那个【先兄卢正唐之灵位】若是拿上朝堂,保准能骇退一干心怀鬼胎之人。
“家兄卢正唐, 十六岁便以科考状元之名,于上元二十六年任吏部尚书,至今已有整整二十年。我曾经一度以为,他能一直这么下去。”
整整齐齐跪在院中青石板上的卢府仆人们大约有四十来个,听得秋明几这话, 无不脖颈一缩, 后背发凉。
执柳扫尘, 转灵一圈后,秋明几走到“卢正唐”的那口黑棺前, 探身进去整理了一下铺在十层棉被上,兄长生前穿过的旧服。
“谁能想到,今朝他会客死异乡呢?”秋明几小声说着的时候,眼中闪过一层阴郁。
然诺多死地, 公忠成祸胎。虽说这句话用在这里不太合适,但是……她的兄长本就不该死的!
她那可怜的嫂嫂, 还有刚刚成年的侄子和未成年的侄女儿……秋明几吸了口气, 只希望尚存的灵仙南飞能够好好保护他们, 就算不知道他们的下落也没关系。
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秋明几颤抖着手将小奴端过来的玉圭放进棺中,她再好好地看了几眼后,轻声吩咐道:“封棺吧。”
堂中摆起的木棺三台,有其二是为卢正唐夫妇准备的。他二人葬身在外,尸骨无存,为了能让其安魂,秋明几作为唯一一个有资格的人,决定给他们立一个衣冠冢。
二棺皆封后,秋明几跪下,看着台上的灵位说:“哥哥,嫂嫂,若你们二人泉下有知,便回来看看吧。”
她秋明几对天发誓,从今天开始,季祎将永远不得安眠!
秋明几是一个记仇的女人,是一个小心眼儿的女人,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女人。她此时愤怒之情,是个人都能感受得到。
然而越过拜服一地的家仆,还是有一个人泰然自若地走了上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绸制儒衣,五官俊秀,双目清明有神,脸上的笑容跟白天容晏的一模一样。
——或者说容晏像他才对。
他走进大堂,转身,朝着他们笑了一下,“我说外院怎么没一个人,原来你们都在这儿。好好的,跪在这里做什么?”
秋明几略微偏头,看着侧方身后说:“去前院帮忙招待客人吧。”
容澈怕他们心怀顾虑,便又轻声说了一句:“都去吧。”
仆从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迟疑了半天,到底还是一个接一个有序的退了出去。
秋明几撩起衣服往旁边挪了一下,算是给他腾位子。容澈则是在一旁净手后才走过来陪她一起跪着。
秋明几见他脸上并无疲惫之意,便开始说:“家里的奴婢们都不清楚兄长一开始打算去哪里,只是知道他带着景弥,嫂嫂带着静儿,两个人是分开走的。”
容澈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况,点头,“也挺好的。其实就算问出来了也没用。出了这种事,两个孩子也会朝自己认为安全的地方去,他们都很聪明,不会让人轻易发现行踪。我们不知道,别人就更加不知道了。只是苦了他们。”
“只要知道他们还安全,不回来挺好的。”秋明几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抽了一下,到底是因为她的无能,她连兄长的孩子都不能庇佑好,“我以为灵仙会选我的,原来竟是我自己高看了自己。”
卢正唐的灵仙坠仙后没多久,秋家的新灵仙就出生了——这是当朝右相甘廉在侍奉过重霄馆后朝全国发出的最可靠的密报。新灵仙出生,秋明几这里却并没有动静,当时她的第一感受除了丧气外,还有害怕。
几十年来第一次真正的害怕。
若没有被灵仙选中,她怎么保护已逝兄长的孩子?绕是她秋明几天不怕地不怕,祖宗家法还是要遵守的。【没有未来的人没有资格教养家主】——这句话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遗训,所有贵族不得违背。只有家主才能教养新的家主,只有被灵仙选中,才能守护好一出生就被灵仙选中的秋静淞。兄长在奉阳这个虎狼之地呆了十几年,尽职尽责的为家族为卢氏遮风挡雨,难道在他死后,因为那个冷冰冰的家法,连女儿都不能再继续留在卢氏宗谱上,要被强硬的改作他姓吗?
秋明几绝对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在家谱宗祠上,她是秋家卢氏宣派长女明几,她的侄女也永远都只能是秋家卢氏景派长女静凇!
容澈感受到妻子情绪有些激动,立马紧紧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轻声安抚她说:“不要紧的。你这里没动静,秋家的其他宗族不也没有传来消息吗?或许现在新灵仙正处于观望阶段呢?”
“也有这种可能。”秋明几吸了口气,平复下心绪后决定,“我明日去重霄馆看看。”
容澈点头,说:“你别着急,据我探听到的消息,程家的新灵仙也没有出现。现在几乎是每个晚上陛下都要去重霄馆求见青简呢。”
“他倒还有脸?”秋明几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这一百年来,程家害死多少灵仙了,怕是被他们折腾得都快断根了吧?他到底对自己的能力有多自信才会以为胆小成性的灵仙青简会选他?”
容澈听得发笑,“季祎这个人,本来就有点好大喜功。”
秋明几抿着嘴,憋着,一脸【当然真是瞎了眼】的挫败感。
“他的儿子中,有能用的吗?”
容澈摇头,“情况和咱们当年出京时差不了多少。唯一不同的事,跟咱们稍微还有那么点亲戚关系的十四皇子在兄长出事前夕,被陛下以【不堪大用】之名赶了出去。”
“因为什么?”
“说法很多。有人说是因为十四调戏后妃,有人说是忤逆兄长,还有人说是砸坏了御赐之物。”送别说着摇了摇头,“十四皇子今年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啊。”
秋明几紧了紧与丈夫交握的双手,觉得这些理由和宫里人的嘴脸一样可笑,“他当真是不顾玉家的面子了。”
容澈笑了一下,继续说:“别的就没什么了。出彩的皇子少,还没成年的也看不出来。以前觉得还不错的七皇子季善体弱多病,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无能还是为了藏拙自保,一个修缮城事的差事磨蹭了将近半年,而今日来接咱们的九皇子季泉……”
秋明几翘了翘嘴角,似笑非笑,“全程被晏儿压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而且很有意思的事,现在全京城的贵族们对他的风评都不太好。”
“他做什么了?”
“兄长早年进宫教过皇子们读书,从那个时候起,季泉便标榜自己很尊崇他。可是在这次兄长出事后,陛下密令让其和董氏恭王世子董荞一起查封崔府,为了查探兄长行踪,对崔家人自然少不得盘问。平时不显山露水的董荞全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季泉倒比谁都查得认真,不仅威逼利诱,事后还再次登门而入……”
秋明几听得生气极了,“他难道不知道要是真查出来两个孩子将永无宁日?嘴上说着尊崇,心里却连顾及前人子女的善心都没有……”
“贵族中有人觉得,这是季泉第一次为陛下办事,难免莽撞。”
“放屁!这明明就是品行和人格的问题。从小就急功近利,难道长大了会变成一个宽容大度的人吗?”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容澈说:“没有什么,比一个人的德行更加重要了,尤其是最后要成为一国之君的人。”
季泉的表里不一或许可以用公私分明来解释,但他到底是年轻,忘了这是一个讲究人情的社会。
“而且季祎居然让他来接我……难道他以为我真的是个傻子不成?”
“他今日还来参加葬礼了。”
“就应该让晏儿拿着扫把把他赶出去!”
“季氏的这一批孩子,真的没有一个能用。”
“那我们就从宗室找找好了。”
当然桂宫三士能把一无所有的季祎推上王位,现在虽然只剩下了两人,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再培养一个新君的能力。
“我啊,好久都没见过你这么有精神的样子了。”觉得秋明几的手有些凉,容澈便习惯性地将其拉过来放到嘴边哈了口气,“你除过尘了?”
秋明几点头,用比刚才小了很多的声音说:“仆人们说,兄长出事后,有人来查卢府。家里的东西他们倒是不敢动,就是有人误闯进这里了。”
“那是该清扫一下,咱家的祠堂,也不是别人说闯就能闯的。 ”
“崔家此番也是被兄长连累了,他们家的两个女儿我们也注意一下吧。”
容澈想到崔家的大女儿已经成年,便点头说:“我明日去教司坊看看。”
他们都没提崔婉出卖金兰一事。秋静淞当初提出和崔婉结义,秋明几是亲自来奉阳掌过眼的。她相信自家侄女儿看人的眼光,也相信自己的眼光。
“季泉这个小鬼,怕是被人糊弄了都不知道。”
容澈摇头,笑而不语。
秋明几抬头,看着桌上卢正唐的灵位说:“给兄长嫂嫂上柱香吧。”
“你封棺了?”
“嗯。”
容澈起身,取香三束,对着正前方行了一个大礼。
前院宾客满棚,参加的却只是一个有些空壳的葬礼。
容澈将香上好后,脚下一转,来到另外一口棺材前。
他伸手,抚了抚棺盖上根本就不存在灰尘。其实,今日的主角本该是他才对。
故儿梅年礼之灵位。
“年礼的事情我去查过了。”一说到这个早逝的孩子,容澈就有些伤心。和容晏差不了两岁的秋家梅氏二子年礼,十年前就以质子的身份来到通州,他是被秋明几和容澈一手带大的,可以说是他们的第二个孩子。这次来奉阳,按理梅年礼就能回自己家了。可是这个孩子念情,性子倔,非要将秋明几送入奉阳才肯罢休,哪里知道在来的路上遇到一伙杀人劫财的山贼,守在秋明几身边保护的梅年礼为了给她挡箭,以身为盾……
想到就忍不住红了眼眶的秋明几握紧拳头,深吸了一口气,她强调说:“事是在赵家的地盘上出的。”
容澈皱了皱眉,这件事确实有点难办,“我们并不能因为此事责备赵家。”
五大士族间也有亲疏,而掌管文事的秋家和掌管礼事的赵家从第一代祖先起就是以手足相比的挚友。
为一个旁系的次子跟赵家翻脸,值得吗?秋明几心中自由考量。
她难得笑了,“这件事不急,慢慢查。我们来都来了,还怕什么呢?总归是要给年礼,给梅氏,给我们自己一个说法的!”
容澈点头,他重新回到秋明几身边问:“晏儿,要让他入朝吗?”
这件事秋明几早就想好了,“我想让他入御史台。”
容澈有些不解,“你我都知道,他自己是想去吏部的。”
秋明几偏头看着他说:“但是我想让他做容澈的儿子。”
容澈一笑,心里暖暖的,“这个并没有关系的。”
秋明几却不依,“若是我坚持呢?”
“嗯……”容澈沉吟了一下,突然笑道:“那便只能听夫人的啊。”
秋明几抿嘴,心情刚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的时候,突然听到前院传来的容晏突然拔高的哭嚎声。
“这孩子……”容澈一时无语极了,“也不知道像谁。”
秋明几觉得这个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她拍拍容澈的手说:“你去把他换过来吧,我有些话想跟他说。”
容澈点头,起身,酝酿了一下情绪后,一边清着嗓子一边走向前院。
秋明几看了三位逝者的灵位一眼,起身又点了三束新香。
刚好,容晏过来了。
他朝着秋明几毕恭毕敬地行礼,“母亲。”
秋明几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香递给他。
容晏接过后,依次给舅舅舅母奉上过后,在梅年礼的灵位前再度躬身一揖:“晏弟刚才在前院放肆皆为权宜之计,冒犯之处还望兄长不要怪罪。”
秋明几等他说完话,提起了旁边的一个竹篓,“晏儿,你提灯,随我来。”
容晏愣了一下,虽然不知道母亲要做什么,他还是立马跟了上去。
取清水稀粥各一碗,秋明几将其放在了卢府侧门门角处。
容晏看着她又拿出一个空碗往里夹菜,有些不解地问:“娘,您这是何意?”
秋明几轻声回答:“施粥。”
容晏朝外头灯火通明的街道望了望,“给乞丐吗?”
“给过路的小鬼。”秋明几一边夹菜一边说:“希望你舅父一家和年礼兄长魂归来兮的时候,常年在奉阳徘徊的小鬼能够网开一面,不要挡了他们回家的路。”
小时候在老家还未起势时,卢氏兄妹过得很苦,没有亲族的接济吃不饱饭是常有的事,但是就算这样,作为兄长的卢正唐还是会把属于自己的那份口粮分给她。
后来玉书言和卢正唐情投意合嫁入卢府,为了示好,也是在新婚第一天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再来就是那三个古灵精怪的孩子。秋静淞从小就跟她亲,整天姑姑长姑姑短;卢景弥不善于表达,但习武后做的第一把弓箭就是送给她的;从小在她膝下长大的梅年礼更不用说了……
容晏看着秋明几一直在往碗里夹菜都忘了停,忍不住开口提醒,“娘,菜漫出来了。”
秋明几愣了一下,眼泪还是没忍住流了出来。
“娘……”一直强大的母亲突然露出这么脆弱的一面,容晏实在有些手足无措。他抿了抿嘴,蹲下身,一边安抚母亲一边承诺道:“娘,您放心,舅舅舅妈和年礼哥哥的仇,我一定不会忘记的。我也会变得更强,去保护小景和静儿。”
秋明几低头擦了擦眼泪,说:“既如此,那你便入御史台吧。”
容晏第一反应是抗拒的,“御史台不是有父亲了吗?”
“他不会去那里了。”秋明几偏头,看着他说:“你去吧,那里是你父亲曾经打出一片江山的地方。如果可以,你要让这京中所有的人看到你就知道,容澈和秋明几回来了。”
娘让他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吧?
容晏垂了垂眼,也没有什么不满,他将双膝由曲改跪,顺从地说:“孩儿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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