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的这一日, 清晨下了濛濛细雨, 沾衣欲湿,殿外檐下铜铃叮当作响, 清脆袅袅,余音悠长,朝楚公主还要在神像前祈祷,感恩神明慷慨的赠与他们一切。
听说信王世子的病情今天早上有了一点起色, 只要早早赶回皇宫去,请了太医一起,是可回转的,叶荞曦知道这个消息后, 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晨曦微凉,远处山峦田野上, 笼着一层淡淡的薄雾, 有些清凉的山风徐徐吹来,夹杂着雨后梅子的清新。
其实若是站在高处看去,只能瞧见排山倒海的山岚弥漫,四面八方的涌动着,只是人离得近了, 山雾瞧着竟也淡了些。
朝楚公主从神殿缓步里出来, 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景致,太过静谧, 却总也看不够的。
翠色千重, 青山寂寂, 此际正是春水泱泱,霞衣粉黛。
“公主,要启程了。”
这是朝楚公主长大后第一次随驾狩猎,结果不过短短几日就结束了,朝楚公主将驯养的梅花鹿放还山林,女官们和颜悦色的表示赞同,并赞美公主善良的美德。
魏明姬心想,大概是不想再去找回来了吧。
不管怎么想,呦呦最终被放还山林了,带回去了几只小巧玲珑的兔子。
玄青顶雪缨八宝的马车里,春透帘栊,朱漆小案上摆放着新鲜的供花,甜白釉玉壶春瓶中,大株的雪白栀子花分了六瓣,柔软的娇嫩的花瓣洁白无瑕,清香袭人,小炉中焚了清雅的沉水之香。
车窗的垂帘半掩,朝楚公主倚窗遥望是山色空濛,身后垫着柔软的墨青色金绣缠枝花引枕,胭脂红釉盏中摆着鲜嫩的荔枝,手指覆在膝头的幽蓝曲裾上,杏柰亲手奉了清茶在桌上。
朝楚公主没有如华阳皇姐她们一般,那么的向往皇宫外的生活,也许是天生不曾拥有那么旺盛的好奇心。
大羲皇都风浥又名神都,城内高楼耸立,宫阙画角,鳞欠柿比,金碧辉煌,可谓是巍峨壮丽。
甫一进入了皇城,即可受到臣民的景仰与朝拜,黑压压的一片在街边匍匐跪拜,这尊贵卓越的身份,真正的令人不可一世了。
朝楚公主神秘高贵,几位皇兄皆策马而行,因垂帘被放了下来,并看不太清楚。
忽然听见外面响起一阵女子惊呼笑语声,时而有几位皇兄交谈的声音,杏柰含笑道:“定是瞧见四殿下了。”
“这是何等意思?”
魏明姬透着薄纱帘望了望外面,婉转笑答道:“公主有所不知,闻说四殿下每逢策马过皇都,皆是坠花如雨,满街楼的云袖招摇。”
原是如此,说起来,朝楚公主微微敛眉,颔首叹息道:“三皇兄的样貌,是远远不如四皇兄的。”
“公主,何必如此说呢?”魏明姬嫣然一笑,道:“三殿下只是不类世俗偏好罢了,何况,殿下与公主容貌相似,自然也是俊美的。”
“嗳,反而说的自己不是了。”朝楚公主知道,她往前与画师学习书画时,细细观过几位皇兄的面貌,皇长兄与景王皇兄看起来是相似的。
三皇兄则生得冷硬白皙,气势冷峻,如四皇兄所言,在几位皇兄里,到底是三皇兄的身姿颀长削瘦,身长玉立,年青美质,却不是时下女子所倾向的。
“明姬也觉得四皇兄生得好看吧。”朝楚公主反而笑,她没见过太多外男,偶尔看见的不过是皇室宗亲,算起来都是一族兄弟的,她连曲家的表兄弟都未曾见过。
清美如玉的少年郎,干净玉润,像是晨曦下的朝露,但魏明姬在宫外,虽然也是闺阁养大的,到底是比她见得多。
“臣女哪有这个意思,公主这是吃味了吗?”魏明姬不置可否,四殿下她也仅仅见过几面,无可评起。
魏明姬伴在公主左右,瞧着外面的盛景,笑吟吟道:“外面流传一句话,倘若谁动了四殿下的眉眼,可是要令满都城里的女子伤了心神呢。”
朝楚公主闻言,讶然失笑道:“当真,有这等话?”
魏明姬也是早前听家中姊妹说起,这才知晓了皇城中这么一道传闻,人人称道:“自然做不得假,容貌出众的人总是会得到更多的瞩目,更何况,敏王殿下的文采风流。”单单这么一张漂亮的皮相,就已经让他置身于众人眼中一等的存在。
朝楚公主透过半掩的垂帘,眼中泛起波澜,下颌微扬,素手支颐,看见三皇兄的背影,说:“还是三皇兄的身姿看起来更漂亮,宛若翠柏挺拔。”
闻言,魏明姬与碧桂笑着对视了一眼,到底是嫡亲的皇兄,心中是有所偏向的,但两人也只心照不宣。
三殿下么,魏明姬并不曾细观过,现在回想起来,只依稀记得看不清的眼睛,其实端详着公主,眉眼之间除了皆是眉骨稍高,眼睛完全不像的。
三殿下的眼睛狭长,虽然清贵,但总显幽深高傲,眉弓总是在眼睛上投下一片阴影。公主则一眼就能看出的温柔,安静的,但不可令人亵渎的清贵。
他们的种种并不相像,又为何,从那么多的迥异中,冥冥中有那么多的相似来呢,大抵就是血亲的感觉吧。
百姓从家中跑出来,街市之上人潮涌动,摩肩接踵,为了朝拜陛下而欣喜若狂,山呼海啸的阵阵喝声,魏明姬只道何其有幸,她也能在这支队伍里,盈盈少女含笑看着窗外,正是人间好时节。
叶荞曦自从知悉信王世子受伤后,一直黯然神伤,在紧张长孙群的伤情,朝楚公主知道她与表兄的关系,让人安排了另外一辆马车,在后面随行。
朝楚公主静坐马车中,举目望天外掩青山,将将是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正所谓应了下半节: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风流蕴藉,不减周秦,天命而生。
回宫后朝楚公主带着两人去面见了皇后,而叶荞曦虽然担忧信王世子,但在与皇后请安时依旧面色如常,曲皇后一早得知御驾提早转圜回宫的消息,也心怀惊疑,看见朝楚公主并无任何异色才放下心来。
陛下召太医院为信王世子会诊,过了两三日,诸人才知晓个中详情,原是陛下亲率宗亲子弟狩猎之时,居然有野狼蛰伏山林之间,被人响马啼声惊动,从侧后方扑向陛下,信王世子舍身护驾。
信王世子这是被狼咬伤了,高烧不止,半夜就昏厥了,被众太医会诊救了回来,叶荞曦将自己抄了的神卷都拿去烧了,魏明姬都看出来不对劲了,虽说是表兄妹,但叶荞曦近日看来,未免,太过上心了。
朝楚公主却不以为然,只盯着手里的神卷,微笑道:“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人之常情罢了。”
据悉因信王妃的身体欠佳,是以信王世子出事的消息,信王一直瞒着信王妃的,竟然也做到了,由此可见,信王还没有传闻中那么的荒唐不堪,府邸严谨。
信王府重新立起来了,一时间门庭若市,变得炙手可热起来,信王得到了陛下的皇恩隆宠,代价是信王世子差点被饿狼咬的死掉,换回了帝王久别的宠信,还是很划算的。
寒山宫翘起的燕尾脊,檐下的铁马脆响,在青山薄雨中霖铃,朝楚公主在览书阅卷,扶案而书。
魏明姬撑了青伞一路行来,廊外芳香难守,梅色的春裙染了薄冷雨气,清透的面皮如白玉,说:“殿下,荞曦一早就出去了,今日应是不回来了。”
“自信王世子受伤后,叶荞曦连本宫这里也不踏足了。”朝楚公主放下玉毫,摇了摇首,颇为无奈道。
陛下恩赐信王世子一直留在宫里养病,叶荞曦因为与其乃是表兄妹,又是寒山宫的人,无人阻拦她的来去。
“看来,父皇是有意重用信王府的人了。”朝楚公主看着窗外细雨淋漓,海棠半开,氤氤氲氲,烟云盛极。
琴书倦,鹧鸪唤起南窗睡。
魏明姬在家中习过礼乐琴舞,然而祭祀舞多与素日所习之舞有所不同,所需要的力量也消耗的更多,她以为自己足以应付,而后才发现,并没有那么容易过去。
玉台廊外雨雾寒气,绿竹浓翠,凄清泠泠,魏明姬身上薄汗衣透,连几缕发丝也贴在颊边,朝楚公主的功底深厚,繁复的舞步在她的足下显得轻盈飘逸,罗衣飘飘。
没有奏乐,唯独是少女轻轻倚着小鼓,击打着拍子,安静的只有雨声,魏明姬知道,等日后她们还要着曲裾广袖,立于神台之上,领众巫女祭祀起舞,仅仅想一想,魏明姬的心里就涌动起一种神圣感。
现在只是寻常的束袖常服,魏明姬笑靥若清风拂流云,朝楚公主的气息平稳,神清气朗,广袖在她的手上仿佛有了生命,随风微动,抬起头,看见了天,神就在天上,无处不在,听到看到她们虔诚的歌颂。
杏柰缓步垂首进入内廊,在帘外通禀道:“公主,大天官来了。”
朝楚公主闻言颔首,似是早有预料:“本宫知道了,请天官大人稍事等候。”
“是。”杏柰退下,其余宫人上前来撤去乐器。
魏明姬知道宫里有天官大人,出身钦天监,祭祀礼上位同神女,不过在寻常,以官阶行礼会面。
“公主,请宽衣。”碧桂等人捧了洁净衣裳来给二人换下,朝楚公主敛上锦衣玉带,神清骨秀,乌发掩鬓,不知是薄汗,还是玉阑干外飘来的雨雾洇的微湿。
大天官止步立于阶下,并不再向上来,差不多三十几许的模样,对朝楚公主行礼道:“微臣拜见朝楚公主。”
“大天官请起,此来可是为了上巳节祭祀?”朝楚公主回首对魏明姬笑了笑,面对大天官的时候神情肃然,上巳节,她已经不再是依附母后,或者独守寒山宫的孩童了。
想来,心中隐含几分忐忑,又欢喜不已。
“正是,公主已至及笄之年,可登神台祭祀了,是以,今年由微臣与公主携领众人祭祀。”大天官拱手道,笑容可掬,虽然立于帘外白玉阶下,与朝楚公主对答之间不卑不亢,俨然是风范仪态俱佳的礼官。
朝楚公主垂询道:“天官所言极是,本宫近日也在思忖此事,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魏明姬在旁视听,只觉这两人你来我往,说的都是她所晦涩难明的内容,偶尔出现一两句熟悉的,知道是神卷上的内容。
翌日,工部将齐王府的堪舆图,送至宫中齐王殿下的手里,其实现如今的王府,还需进一步的细致修缮布置,因工部是按照皇族王府的规格统一督造的。
诸王府的格局大体是无异的,里面的细节,则需要府邸的主人自己来细化了,长孙少湛早已胸有成竹,径直让江改取了提前就绘制好的图纸给了工部官员。
“上巳节将至,陛下吩咐今年南薰殿在设宴,”江改忽地想起今日尚未与殿下所说,又格外郑重道:“信王府的人会到。”
这两年,信王府早就被冷落了,皇帝待明天也是平平,索性信王有自知之明,大多时候只是让府中子弟出席,或者索性告病闭府不出。
南薰殿素日主宴饮,遇佳节之庆则开,长孙少湛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转言又问:“朝楚公主呢?”
积年惯例,朝楚公主是跟随皇后在后宫的,今年大抵是不一样了。
果然如他所料,江改正色答道:“朝楚公主与大天官领女巫祭祀,诸位殿下与官员至南薰殿赴宴。”
叶荞曦一早出去,回到寒山宫时,到了白玉台外,见到了朝楚公主身边的初桃,才知道,正逢大天官在面见朝楚公主,商榷上巳节祭祀之事。
宫里人人皆知,大天官是最恪守礼数之人,她去探望表兄到底不合规矩,遂犹豫了下,还是悄悄避开了去,临走前与初桃轻声道:“待天官大人离开,我再来拜见公主。”
她初进宫时,概因性子活泼,两次被这位大天官捉了把柄训斥,是以,叶荞曦可是怕极了这位天官大人,相比之下,就连上次随行出宫的女官们都算得上是温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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