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 您怎么了?”面前的朝楚公主正笑吟吟的看着他, 眉眼带笑, 宛若故旧当年模样。
“少幽……真像啊。”皇帝陷入了往昔的记忆中, 转眼之间, 少幽也长这么大了,亭亭玉立的站着这里,娇憨的小丫头也终是有了公主的风范。
“父皇说什么?”朝楚公主低头看了看自己,以为是装束不妥。
皇帝摇了摇头, 指了指她的衣裳, 说:“没什么,你很像你母后年轻时。”
“这可很好,若能有母后一半,就很好了。”朝楚公主微笑道。
她听说母后年轻时也是很美的, 皇祖父一眼就看到了曲家的女儿,将她许配给了自己的太子,也就是父皇。
皇帝瞥了一眼她,怎么会没有呢, 她只是自己不知道。
“陪朕出去走一走。”皇帝站起身来,他不想闷在营帐里,朝楚公主也跟着站了起来, 颔首道:“是。”
朱漆悬廊外, 青山磊落, 悬崖峭壁, 郁郁葱葱的树木覆盖了山峦, 从这里可以看见一部分的营帐。
偶尔听见山林草木中传来的呼喝之声,想来是有人在打猎,时而有树摇影动夹杂着欢呼。
皇帝看她姿仪端庄,在他面前半点不失规矩,皱了皱眉头,含着一点惆怅的语调说:“你都不怎么活泼了,不像你幼时,什么都舍不得。”
刘袭跟在两人身后,低头抱着拂尘,其余的宫人也在三步之后,不紧不慢的跟着,安静的仿佛不存在一样。
朝楚公主不知道父皇在惆怅什么,思忖了一下,泯然沉静道:“儿臣已是将要及笄了,再如幼年一般天真玩闹,作出女儿娇气之态。
说出去,是要被人笑话的,这可不行。”朝楚公主声音绵长淡然,风轻云淡的的说出这句话。
清爽的山风穿廊而过,她眺望远山时的神情,让皇帝神思一恍,熟悉的面容,安然的接受着一切的到来与安排,永远,永远不会改变。
她并不拒绝长大,她理应是如何骄慢都会被人理解的,可她更懂得接受。
皇帝浓长剑眉一轩,嘴角往下一撇,眼中含笑地看着她,佯怒道:“谁敢笑话朕的女儿,尔本就是金枝玉叶。”
朝楚公主回眸笑道:“没人敢取笑儿臣,想要取笑儿臣的人,也是见不到儿臣的。”
她身边的人都是赞美的,不能说不好听的,不好听的,她也听不到的。
“对了,寡人记得,你的箭术是少湛教授,为何什么都没有猎到?”皇帝注意到朝楚公主格外不同的装束,束素清瘦,明朗温润,也许是这一身衣着,亦或者是心胸开阔,总归是不同的。
“的确是见到了几只野山兔和两只雉鸡,不过射猎必是沾了血腥的,若是女官们知晓了,想来不好。”朝楚公主宛然回答,她此行本也不是为了射猎动物,即便是捕到了,带回去也要如呦呦一般妥善照看。
皇帝突然发问:“把你送进寒山宫,可曾埋怨过父皇?”
这问话可不太一般,朝楚公主神情不变,泯然答道:“在进入寒山宫前,父皇就对儿臣说过,作为祭司神女是孤独的,儿臣明白的,也深感荣誉。”
一字一句皆是肺腑之言,她太明白神明对于他们的重要性,父皇能够对她委以重任,这令朝楚公主每每想起,都尤为感怀。
“你的华阳姐姐在父皇面前,可不是这样的,比你还要孩子气。”皇帝这次是真的惆怅了,终于意识到作为父皇,很久没有见少幽了,有些生疏,日理万机不是玩笑话。
朝楚公主道:“皇姐在外面吃了苦,父皇是应当善待华阳姐姐的。”
皇帝微笑了下,今日对她表现的很亲近慈和,问她:“八月的祭祀大典,你可准备好了?”
“父皇放心,儿臣不曾懈怠。”朝楚公主道。
皇帝犹豫了一下,说:“到时候,国师也会从苔山下来,你大可放心,不会出错的。”
皇帝到底是有些不放心,闻道国师年纪也不小了,邀他下山来挺辛苦老人家的,只是朝楚公主过意不去。
朝楚公主突然问道:“父皇,嘉应公主第一次主持祭祀典礼是什么样子的?”
她仍然心有不安,她知父皇与嘉应公主情谊深厚,这是从小就知道的事情,嘉应公主第一次的祭祀大典,不知道是如何的。
听到她问起嘉应公主,皇帝明显一怔,已经很久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这个人了,浮现在眼前的面容,永远是年轻的,不会变老。
“嘉应公主就一直做得很好,她第一次也很不安,所以,少幽,你也同样会的。”皇帝看着她的目光异常的柔和,令人心安。
皇帝沉吟片刻,说出了一早决定的事情:“少湛的加冠礼会与祭神礼同一日。”
“三皇兄?”朝楚公主吃惊地抬起眼帘,眸色宛若一泓秋水澹然,随即笑了笑,平缓清和道:“三皇兄的加冠礼与大典乃是同一天,自然最好不过,能为皇兄降福,是天赐儿臣的荣幸。”
加冠礼,这样算是对三皇兄的一种恩赏。
朝楚公主陪着父皇慢慢的走过回廊,凭栏眺望青山杳杳,山岚云涌,远处有清江碧泓,宛若萦绕皇城的青云碧带,一衣带水。
皇帝目光渺渺的望向远山,多少年了,都没有变化,说:“待你祭祀大典过后,就要住进神殿了。”
神殿同寒山宫不太相同,唯有祭司能够进入,连皇帝也只有年节祭祀时才可入内,那才是真正的孤寂清冷。
“你觉得,你哪位皇兄最像父皇?”皇帝问道。
这个问题……她怔了怔,随即含笑道:“依儿臣看,皇长兄最像父皇,不过母后说,四皇兄的行文也颇有父皇当年的风采。”
“你母后说的含蓄,分明是少沂的才气自负才是与朕相似。”皇帝笑了笑说。
其实说起来,长孙少湛在不畏二字上,也很像他年轻的时候,少湛向来出色,哪怕是在他刻意以挑剔的目光来看,无可否认,他不计做什么,都是胸有成竹的。
这是令人欣慰的,但是,也是令他稍含担忧的。
他们都长成了他所希冀的样子,连信王都说他日理万机,仍然能将几个孩子教的这样好,很不容易,皇帝自己也很欣慰和得意。
“无论日后发生什么样的事情,父皇都希望你记得,你先是一朝祭司,再是皇族公主,其次才是父皇的女儿。”
朝楚公主俯身而拜道:“是,儿臣铭记于心。”
皇帝与她从营帐一直走了一个时辰,她其实应该有些累的,一点也不说,皇帝觉得很不好受,说:“你也累了,退下吧。”
“是,拜父皇安,儿臣告退。”朝楚公主不知道为何父皇突然就消沉了下来,但还是依言退了下来。
“少幽可不像她这么大的孩子,朕记得华阳这般大的时候啊,总也有闹不完的花样。”皇帝负着手,看着朝楚公主的背影,幽幽的说。
刘袭垂着头,不敢妄言,道:“公主身份有别于其他女子,自然是不同于寻常女子的性情,而且,如今寒山宫也有了两位官家小姐,公主应是不会太孤单了。”
这怎么可能会不一样呢,皇帝心里清楚的,他原本以为这样可以给少幽最好的,但也给了她最孤独的,即使如今有了旁人的陪伴,都已经没什么用了。
良久,皇帝方才再次开口道:“但愿上天善待少幽。”
刘袭没有说话,他心知陛下对儿女一向都很好,哪怕不是宠妃生的,也绝不会苛待了,一片赤忱的爱子之心。
朝楚公主裙裾泛蓝,步伐徐缓的,顺着长廊阶梯走下去,山峦叠翠,邈远的,山岚缭绕着树梢。
她一边走一边想,父皇唤她前来其实也没说什么事情,就连魏家的事情,也没有同她交待一两句,她以为父皇是趁着闲暇叮嘱她一二,却只问了她几句话。
真奇怪呢。
三皇兄的加冠礼与祭神日是同一天,朝楚公主鲜少的愉悦起来,脚步也不由得松快轻盈起来,像是山里的百灵鸟。
叶、魏二人已经回来了,得知公主去了龙帐,只在此等候,看见公主心情大好,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能令公主这样开怀。
“公主,您回来了。”叶荞曦笑吟吟的站起来,魏明姬跟在后面,目光有些微妙的,但很快就掩饰了下去。
大雾弥漫了过来,夜里,弥瑕山起了一丛丛的篝火,驱赶了丛林中的黑暗,使野物不敢靠近,头顶悬了一弯朗月。
皇帝和他的臣子,长孙少湛等人也在旁边,他们今天算是大战了一场,简单换了身干净衣裳,但没有退去的是几人脸上的心有余悸。
最后,四位皇子殿下齐心协力,竟然联手捕获了一头凶猛的黑狗熊,被关在大铁笼里,发出低低的熊吼和哀咽,用来束缚它的藤索即将被挣断,更加激起围观者的兴奋。
长孙少沂正坐在下首,一脸的兴致高昂,描述着当时的场景,兴高采烈道:“父皇不知当时情景何其惊吓,千钧一发之际,幸亏二皇兄和三皇兄分别翻过来,用藤索绊住了狗熊的双腿,不然儿可禁不住一顿熊掌。”
皇帝听得津津有味,长孙少沂讲得曲折惊险,诸位殿下的英姿也呈现其中,四殿下真是聪慧,即便是讲故事也不落下任何一个人。
善王殿下沉稳冷静,能够准确的安排几个弟弟的位置,而景王则机敏,齐王殿下一如既往的强势迅捷,长孙少沂对于自己的功劳则简单带过。
长孙少穹开口道:“若非是四弟机敏,想到利用原地生长的山藤,儿臣等人怕也不能如此顺利的制服这头狗熊。”
“狗熊的爪子只差一点就扫过少沅的面门,”几位小皇子也跟着说,皇兄真厉害等等,有了小孩子的欢声笑语,诸人之间壁垒松懈。
长孙少沂与七皇子耳语几句后,七皇子突然笑着对父皇说:“依孩儿看,这用狗熊骂人是不对的。”
皇帝陛下很捧七皇子的场,哄孩子一样的问道:“哦,有何不对?”
长孙少沂第一次跟着皇兄们亲自狩猎,尤为的激动热血,摸了摸老七的头发,笑嘻嘻地说:“父皇有所不知,今日这狗熊,机灵狡猾的很,左扑右闪,居然还懂得把我们往坑里引,差点让它给逃脱了。”
“是呀,侍卫根本锁不住它。”长孙少穹跟着偶尔附和两句。
景王也笑言附和道:“万物皆有灵嘛。”
长孙少湛笑了笑,后面江改悄悄的回来了,走近他身边,附耳说:“殿下,外面已经有消息了。”
“嗯,我知道了。”他微不可见的点点头,江改又退了下去。
皇帝在上面很和煦地说:“今日你们都表现极佳,朕若不慷慨一些,怕是过不去了。”
皇长兄说,这次大部分都是弟弟们的功劳,他就不要赏赐了,让给兄弟们。
“多谢父皇赏赐。”景王接过父皇的赏赐的时候,感觉有点像幼时。
他唇角微翘,面如冠玉,转头皇长兄正笑意温和的朝他举杯致意,他同样颔首回礼。
等赏完齐王和敏王,后面就是其余的一些宗亲的世家公子了,等陛下夸信王世子勇猛敏睿的时候,信王就谦虚地说:“陛下的膝下几位殿下都是人中龙凤。”
信王爷比皇帝小两岁,坐在皇帝的下首,看着不太爱笑,嘴角往下垂着细细的纹路,下颌蓄了短短的胡须,他膝下的子嗣可比陛下丰厚多了。
趁着热闹,长孙少湛借机出去了,江改就在一棵树下等他,等他过来,拱手道:“殿下,人已经找到了。”
江改今天才从外面回来,他现在不像过去总跟在殿下身边,齐王府即将建成,外面的事情很需要忙。
说着,他从袖中拿了一张折起来的纸笺,递给殿下看,说:“闻道国师送来一个,名唤陆严,据说乃是个奇才,殿下可将他召为幕僚。”
“一介草民,能堪大用?”长孙少湛心怀疑虑,展开纸笺看了看,是闻道国师写的,这人光聪明有什么用,天下的聪明人多了去了,朝堂之外的人,根本没什么用处。
“殿下不相信这人,也要相信闻道国师的眼光。”江改对闻道国师的信奉程度,无异于算命的,觉得他的话都是有预言性的。
长孙少湛也不打击他,饶有兴致的问道:“你有何见解?”
江改提议道:“殿下不是在查那件事情吗,可以来试试这位陆先生的能力,再决定招不招他进府。”
长孙少湛皱了皱眉头,沉声道:“这倒是有些为难人了。”他都觉得私盐案颇为棘手,而且让一个被举荐来做幕僚的人调查,挺不厚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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