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来，秦衍有过两次最绝望的时候。
八岁那年，他在睡梦中听到钢琴曲，他清楚那是他母亲每日清晨的演奏。但那一天，他听到的曲子特别哀婉，悲伤丝丝密密地缠住了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起床，走到钢琴房，推开房门，看到他母亲手腕上的血，染红了黑白键，一滴一滴砸落在地板上。
那时候的他，因为年纪尚小，还不知道那种难过到心脏都一抽一抽的感觉，就是绝望。
而昨晚，他又一次经历了绝望。
当他看到前面的大车疯狂地撞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把方向盘朝右打，想保护洛宁，但洛宁扑了过来。
不要命地扑过来，抱住了他，把他压在身上。
鲜血从洛宁的头顶流下来，滴在他的脸上，润湿了他的眼眸。
那一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冷了下来，心脏痛到抽搐。
秦衍闻到了鲜血的味道。
那是洛宁身上流的血。
他只擦伤了手臂，而洛宁，已经躺在重症监护室一天一夜了。
主治医生告诉他，要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如果洛宁还无法醒来，他将永远沉睡。
而他，会永远失去洛宁。
在洛宁懵懂却又强势地闯进他的世界后，他将失去这个原本要相守一生的人。
洛建雄气急败坏地赶了过来，秦衍知道洛建雄想揍他，但碍于在医院这种场合下，洛建雄抬起的手终是放了下来。
“秦总，宁宁醒来后，我希望你们分开。”洛建雄说道。
“我不会和他分开。”秦衍只说了一句话，就不再开口，也不再看向洛建雄。
洛宁为了他，搭上了一条命，洛建雄凭什么，要他离开洛宁？
他会用上他这一辈子的时光，陪着洛宁。
肇事者已经伏案，是他的生意对手，连续多次在商场上竞争不过他，便起了狠心，知道曲婉之忌日这天，他会去墓园。从墓园回来的路，有一段偏僻的乡镇小路。
那人原本只是想恐吓一下他，没想到雇来的帮手是个亡命之徒，直接用大车撞了上去，出了人命。
“一命换一命，他的命也未免太贵重了。”秦衍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淡淡地说道，“他们家就靠他那个小作坊，破产了，他又进了牢房，他们家就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秦总，你看……”
“不管用多少钱，把他那个小作坊搞垮了。”
交代了这些事，秦衍依旧守在重症监护室外。
离医生给的最后时间还剩下十多个小时。
但洛宁，依旧紧紧地闭着眼，脸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平日里那双顾盼生辉的双眸，此时毫无生气地闭着，检测器上的生命体征，让秦衍落泪。
从八岁开始，秦衍的生活中，只有黑白色。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他对生命，也从无期待。
直到洛宁出现。
就像是漫无边际的黑夜中，突然洒进了一抹温暖的亮光，一点一点、慢慢地将黑暗吞噬，留下轻柔的温暖。
这么多年来，他的生命终于出现了一抹色彩，但现在，这抹色彩正慢慢地、永远地从他的生命中淡出。
三十个小时过去了，洛宁还是沉睡着。
而秦衍，则一直睁着眼，守在外面。
秦志远过来的时候，秦衍的心已经接近崩溃的临界值，所以当秦志远对着他说：“你看看你现在这幅样子，为了一个男人，搞得要死要活，你对得起你……姥爷吗？”的时候，秦衍没有再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冷笑这看着秦志远，缓缓开口，说道：“滚。”
秦志远当即气白了脸。
秦衍又说了句：“再不滚，我祝福秦斯，爱上男人，让你断子绝孙。”
“你……你……你……”秦志远气的手一直抖，指着秦衍说不出话来。
秦斯跑出来，给秦志远揉胸口，边揉边低声说道：“爸爸，你别气，当心身体。”
待秦志远平静下来，秦斯皱着眉，不满地看向秦衍，说道：“你别用这种语气跟爸说话。”
秦衍冷笑一声，说道：“你又是谁，可以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只是……”
秦衍冷冷地瞥了眼秦斯，说道：“不用解释，我没兴趣听。带着你的父亲，滚出我的视线，不要再来挑战我的耐心。”
“你一定要为了这么一个男人把自己搞成要死要活的模样吗？！”秦志远吼了一声。
“我爱他。”
秦志远的手又开始抖。
“我爱他。”秦衍又说了一遍，他看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神色温柔，说道，“他是我的生命。”
“两个男人之间说什么爱！”秦志远气急败坏地说道。
“你又有什么资格说爱。”秦衍嘲弄道，“在自己妻子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出去找女人，你这样的人，能懂爱么。”
秦志远突然就没了声音。
“我和我妈一样，一旦爱上了，就不会回头。不过，我比我妈幸福，我爱上的，是一个人。我妈爱上的，是一个渣。”
许久，秦志远艰难地开口，说道：“如果那个男孩醒不过来呢？”
秦衍的神色变得黯淡。他深情地看着重症监护室，那里，躺着他一辈子的爱。
他说道：“我会孤独一生。”
洛宁从未见过如此哀伤的秦衍。
仿佛一夜之间，时光已经走过数载，在秦衍身上留下沧桑的痕迹。
当他看到秦衍眼中含泪的样子，心猛地揪成一团，他想伸手去抚摸秦衍的脸颊，他想抚平秦衍紧皱的眉头。
但他的手穿过了秦衍的身体。
他只是一抹灵魂。
他的身体，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
洛宁看到秦衍身上的爽度值——
零。
五万的爽度值，在他昏迷的那一霎那，重新归零。
洛宁想起了那个磁性的男低音。
“小c，你在吗？”
“在。”依旧是好听的男低音。
“他身上的爽度值，怎么变成零了？”
“他的爽度值皆因你而起。”男低音说道，“你昏迷了，他难过到绝望，爽度值就清零了。”
“如果我醒不过来，这个世界的任务是不是就失败了？”
“是。”
“那秦衍呢？”
男低音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他会想着你，孤独一生。”
洛宁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他想起了第一次遇到秦衍的时候。
那时的秦衍，举手投足间游刃有余，整个人总是懒洋洋的，半眯着眼的模样看起来有些慵懒，神色间却带着一抹冷淡，即使举着酒杯脸上带笑，笑意却无法抵达他的双眼。
那些笑容，只是漫不经心下的敷衍。
而现在，秦衍神色间的沧桑，几乎让洛宁落泪。
洛宁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感到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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