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叔, 建国叔!”
院门外有人梆梆地敲门。
刘秀娣连忙去开了门, 是杨茂盛。他穿着一身粗蓝布衣裳, 嘴里叼着一根纸烟, 火光一明一暗, 昏暗中他认出刘秀娣来,“是婶子啊, 我是茂盛, 忠实哥收拾好了没, 拖拉机停在村口了。”
“快进来坐一坐,小陶还在收拾东西。”刘秀娣往旁边让了让, 招呼道。
“小陶?”杨茂盛接着反应过来, “哦,是那个知青同志啊。是他去吗?”
陶岩也没什么东西要收拾的, 只往背包里塞了几件衣裳, 又检查了自家钥匙在不在, 就背着出来了。
“我已经好了。”陶岩带着省城口音的声音十分具有辨识度。
“那我们就先走了,”杨茂盛也并不好奇为什么是陶岩去, 从兜里摸出一支烟递给陶岩。
“谢谢同志, 我不抽烟,我们快走吧。”陶岩谢绝道。
林家借来的钱已经尽数给了陶岩,林建国也从厨房里出来了,走到陶岩跟前, 拍了拍他肩膀, “小陶啊, 真是谢谢你了,到了城里,有什么事就写个信托人带回来。”
陶岩点点头,“放心吧叔,我们这就走了。”
这时,听到动静的林忠实甩开玉凤,从房里出来,陶岩已经跟着杨茂盛走了。
“我帮你背吗?陶岩同志。”杨茂盛还记得陶岩刚来的时候的模样,天又黑,担心陶岩走不惯夜路,笑问道。
陶岩摇摇头,笑道:“不要紧,就几件衣裳。”
两人到了村口,果然远远地看到拖拉机的影子。
“大东哥,我们来了!”杨茂盛吆喝道。
一人从驾驶室冒出个头来,其实看不太清,他的脸被嘴里的烟照亮了些许。
“来了?”
陶岩听出声音就是上回载他们来这的拖拉机司机。
“妈了个巴子,这杨玉贵真他娘的会折腾人,大晚上的喊我去拉冬肥...”他喋喋地骂着。
陶岩已跟着杨茂盛到了拖拉机前,两人爬上驾驶室后面的铁板上坐下。铁板上按着一块木板,坐着没那么凉。
“这是陶岩,忠实哥不去了,陶岩跟着我们进城。”
“大东哥。”陶岩跟着杨茂盛招呼道。
杨大东突然怪叫了一声,呸地一口将嘴里的烟屁股吐到地上,“烫死老子了。”
杨茂盛哈哈直笑,“谁叫你抽得那么抠,都烧到烟屁股了还舍不得扔。”
杨大东咕哝着骂了几声,“你个娃子,还没结婚不知道当家难,一根烟花我两分钱呢。”说着他看向陶岩,笑了笑:“我记得你,你这娃子白净得像个大姑娘。”
陶岩咧嘴笑。
杨大东朝杨茂盛道:“把你屁股底下的铁拐子取出来。”
陶岩连忙站起来,杨茂盛将铁盖子打开,从里面一堆杂物顶上找到了那根铁拐子,递给杨大东,杨大东拿着铁拐子到车前,将铁拐一头塞进发动机里,猛地转动起来。
拖拉机突突突地叫了起来,伴随着一阵阵抖动。
杨大东回到驾驶室,将铁拐扔给杨茂盛,杨茂盛将之放回原处,和陶岩两人重新坐下。
拖拉机在黄泥土路上奔驰起来。
一盏大车灯将前路照得亮堂堂的,杨茂盛又抽了两口,听陶岩被呛得咳嗽了几声,连忙一把将烟屁股扔掉了,冲陶岩笑道:“陶岩,男人不会抽烟不行啊。”
陶岩笑道:“我爸也不抽,我妈受不了烟味,我也就没抽。”
杨茂盛笑道:“也对,你是城里人。”说着又好奇地问道:“你爸妈都是知识分子吗?”这个时候,知识分子这四个字总代表这崇高的敬意。
陶岩笑道:“算吧,我爸妈是大学同学。”
杨茂盛一脸的惊讶,这村里连读到高中的人都少,更别提大学了,他甚至不知道,现在高考已经取消了。村里人都只关心地里的庄稼,今年的收成。
“我听建国大说是因为栓子病了,上了县城医病去了?”
拖拉机声音很大,杨茂盛不得不凑到陶岩耳边大声说话。
陶岩点点头。
拖拉机的轰隆声在寂静的山岭中传出去很远。
杨大东回头大声说起了别的,“茂盛,我听说你娘给你探了龙家寨的一个姑娘?那姑娘我见过,要得,胸大屁股圆,是个会生儿子的!”
说起未过门的媳妇,杨茂盛兴奋得两眼直冒光。
“那是我自己看上的,能要不得?今年过年就把事给办了!”
“要说啊,还是城里的姑娘洋气,你看住在李柴家那个姑娘,娇气是娇气了点,还是洋气,好看。”杨大东又笑道。
“娶老婆得娶会干活的,家里家外一把抓。”杨茂盛非常有经验地说道。
“........”
吼着说了半夜话,下半夜的时候,拖拉机终于进了县城。
杨大东直接送陶岩到了医院门口。
“大东哥、茂盛哥,多谢你们了。”陶岩站在拖拉机头下,朝两人挥手。
杨大东嘴里叼着支烟,冲陶岩摆了摆手,杨茂盛探出头吼到:“我们在县农合社,你要是有话带回家去,就过来找我们,我们应该中午前都在。”
陶岩点点头,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拖拉机轰鸣着跑出了道口。
县医院的门诊大楼一片漆黑,后面一座略低矮的三层楼还冒出些光,陶岩猜想那应该就是住院部了。
他这才想起来,来时过于匆忙,竟然忘了问林忠实病房号了。
陶岩背着背包,顺着两盏昏黄的路灯朝住院楼走去。
医院里的光带着些惨白意味,粉刷得雪白的楼道里静悄悄的,一个护士都看不到。
陶岩在一楼转了一圈都没看到护士,就朝二楼走去。
二楼的格局和一楼差不多,不宽的楼道略微有些逼仄。两边尽头都挂着一颗电灯泡。右边走廊上摆着一张木质长凳。
凳上坐着一个人,她穿着一件灰布外套,侧身靠着椅背,头往另一边别着,看不到脸,只能看到她手时不时抹面,显然是在哭泣。
陶岩愣怔地站在梯口,看着另一面那个无声哭泣,显得孤独又无助的人,心猝然疼得绞做一团。
杏香听到脚步声逼近,连忙将脸上的泪珠抹去,她没有回头看,心想应该是哪个病房的家属回来。
可那脚步声一直朝她走来,直到她身旁才停下。
杏香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愁苦里,没有察觉到身边站了一个人,直到被人伸臂将她搂在怀里。
她初初大惊,正欲挣扎,一股熟悉的味道传至鼻间。
她不敢置信地骤然抬起头。
是陶岩那张白皙俊朗的脸。他垂头看着她,眸中有水光,心疼地将她搂紧。
“陶岩哥...”杏香喃喃地叫了一声,还是不敢置信。
陶岩伸手将她脸颊边的一缕乱发轻柔地掠至她耳后,接着双手捧住她小巧的脸,杏香双眼又红又肿,连鼻头都泛着红,陶岩回想刚才看到的无助模样,又心疼又惭愧。
“没事了,有我在呢,不哭啊。”
陶岩话音刚落,杏香的眼泪如豆子般滚落下来。
“陶岩哥...”
杏香环抱住陶岩紧实的腰,脸埋在他腹间衬衫中,来自他身上独有的气味萦绕在鼻间,满腹担心和委屈冲天上涌,眼泪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陶岩轻搂着她的头,轻声安慰:“乖,不哭了啊。”
杏香不知道为何,在他面前,她独自顶着的压力和忧虑的心墙轰然倒塌,疲惫得只想在他怀里睡去。
良久,杏香终于平复下来,拉着陶岩在她身旁坐下,因是深夜,杏香悄声道:“陶岩哥,你怎么来了?”
陶岩伸臂将她半搂着,他没有说因为玉凤闹忠实不能来,给杏香平添烦恼,只说道:“栓子这病还是上省城治好些,省城我熟,我带着你们去。”
杏香脸上划过惊喜,陶岩在她身边竟比兄长在的感觉还要来的安稳。她不由自主地将头靠在他肩胛上,兴许是深秋的夜有些寒冷,她只想紧紧地抱着身边这个男人。
“栓子好些了吗?”过了一会儿,陶岩低头轻声问道。
“还是那样,肚子痛得什么都吃不下,连粥吃了都要吐。”杏香秀气的眉头紧皱在一起。
“明天我们就上省城,明早上先办转院手续,然后我先去买火车票,再会来接你和栓子。”
杏香自然什么都听他安排,只是点头。
两人坐着说了一会儿话,已是下半夜了。
“你睡哪,睡一会儿吧。”
“病房里有一张床给家属睡的。”杏香道。“那你快去睡一会儿吧。”
“你呢?”杏香抬头问道。
“忠实哥前面睡哪里?”
杏香指了指屁股底下的木椅,“我哥就在这睡,里面有床薄毯。但是你,”杏香犹豫片刻,林忠实是庄稼汉子,身体结实,陶岩是城里人,身体虽不算单薄,也称不上健壮,在这睡一晚,可别冻病了。
“我不要紧,我将就着睡一夜,明天到了省城就好了。”
“你去睡吧,”杏香想了想,道:“你明天事情还多,没休息好,明天会头昏,我这两天都睡得很好,一晚不睡也不要紧。”
两人互相推辞了半天,陶岩突然站起身来,毫无预兆地将长椅上的杏香拦腰抱了起来。
杏香惊得差点叫出声来,下意识搂住陶岩的脖子。
“陶岩哥!”
“乖,病房在哪?”陶岩笑得有几分小得意。
“你快放我下去。”杏香压着声音急道,这样子被人看去了真要羞死人了。
陶岩低头欺近杏香白净的脸,一股女儿幽香袭入鼻间,他忍不蜻蜓掉水般在她脸颊上轻啄了一下。
杏香;愣了愣,随即羞得将脸埋在他脖颈下,脸红得像苹果。
她听到陶岩喉咙里传出闷闷的低笑,知道他是存心作弄她,又羞又怒,张口咬在陶岩的脖子上。到底舍不得下狠心咬,嘴里含着他的软肉,更像是主动送上一个香吻。
陶岩心里闪过一阵旖旎,一片洁白入目,瞬间清醒过来。
“乖,是不是这间?”陶岩指了指身旁最近的那间,听到杏香轻嗯了一声,就一手抱着她,一手轻轻拧开门把。
房中亮着柔光,有些昏暗,能看到栓子正睡在一张床上,另一边放着一张空床。
他将杏香放在那张空床上,又弯腰替她脱去鞋。
杏香犹豫良久,拉住陶岩,轻声道:“陶岩哥,不如你...”
杏香没说话,但是她含羞的双目已经告诉陶岩她想说什么了。
杏香舍不得他去过道上睡。
陶岩回握住她的手,一手将旁边的椅子拉至床前。
“我就坐在椅子上,趴在床上睡就行了,你快睡。”陶岩笑道。
杏香忍羞发出那个共睡的邀请,即使知道陶岩拒绝是为了她好,还是羞得说不出话来,脱了外衣就背身躺下了。
陶岩细心地拉过被子替她盖好,这才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
杏香良久没睡着,她轻轻揭开被子一角,偷眼望去,陶岩上身趴在床沿上,像是已经睡着了。
她慢慢地坐起,轻手轻脚地下床,拿过床头那床叠好的薄被抖开,轻柔地盖在陶岩身上。
陶岩脸半埋在被褥中,昏暗的病房中,他白净的脸庞上像是笼着一层柔和月光。他的睡颜实在好看得很,秀气两道眉毛又直又密,英挺的鼻子,高挺却不肥大,轮廓分明的脸看着十分清隽,杏香怎么看也看不够。她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短发有些硬,听说有这样发质的人,性格也极刚正。
杏香心里甜蜜一阵盖过一阵,了无睡意,只想这样看着他。
别说一个宋志航了,再来十个当兵的比不上他,杏香美滋滋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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