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尸人横行，天下大乱，锁影鲜延，十恶不赦！”
恰是庙会，街边那临时搭的舞台正演着一出牵丝戏，内容不过就是黑袍黑面纱的“鲜延”遭侠士讨伐，被刮去双眼、割去耳朵。
台下观众拍手称快，声声感叹道大快人心。然而，却有一位身着白袍的潇洒公子不屑地撇过头。那公子半梳着青丝，上边一缕系着殷红发带，走起路来一颤一颤，如舞娘挥舞的手臂在空中交替。一瞧，那公子腰间别一条盘起的金丝软鞭，看起来也是武林中人。
“哼，十恶不赦？也不见那些豪杰屠门时有多善良。”公子撑开一把绫绢扇面的折扇抵在鼻尖，暗自腹诽。那扇面无画，只有“慎事险言”四字落墨。
不错，“险言”音同鲜延。这把折扇是殿主为了这次乔装特地提笔写成的四字折扇。
江梅潇对锁影殿有着非同小可的影响，绝对不能让他受了正派的利用。鲜延左思右想，就是选不出一个能力足够、信任度足够的左右手来完成这次任务，最后，他觉得还是自己最靠得住。将殿中琐事向副殿主交代后，他换了装行头，启程。
此行险恶，若身份暴露，鲜延将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因此，他下了很大的功夫。为了不被发现，他自毁两年修为，内隐丹田如鸿之气，将自己伪装只会三脚猫功夫的江湖浪子。不过，一旦有危险，释放出丹田之气的鲜延要对付长桑几人还是绰绰有余。再说，自己还有毒蛊伴身。那是毒谷谷主秦雨燕特地为自己培养的蛊虫，植蛊过程无痛甚至没有知觉，威力甚是可怖。
他自雪雁山一役后便少有下山，世人对他的面貌更是捕风捉影地描述，说什么血色红眼、尖嘴獠牙、鹰钩长鼻，有多丑说多丑。而且，因为其貌不扬，殿主出巡总黑衣黑斗篷，再围上一圈黑面纱。
其实，撇去那令人生恶的身份与性子，鲜延看上去还颇有几分帅气。那一双桃花眼带笑，盈盈泛着流光，满是风流韵。都说眼睛是人的窗，透过眼睛能看清世人三分。然而，这句话完全不适用于鲜延。他如百骨纸伞，收放自如。恶时，他是厉鬼都惧怕的九头猛兽，眼泛血光，狰狞的獠牙等待着时机要咬断你的脖子。若他想隐藏，则那双眼又会给你单纯无害的错觉，比奶犬还更无辜。
“糖葫芦，糖葫芦哎！”街头小贩冲着热闹的人群叫唤，几个黄毛小儿围在他身边盯着色彩鲜艳的糖葫芦直流口水。
鲜延也过去凑凑热闹。
“小朋友，想不想吃呀？”
小孩子抬头一看——哇塞，好帅气的小哥哥啊！看他带笑的双眼，多么温柔，是不是会给我们买糖啊？！
“糖葫芦糖葫芦，难道他们是用葫芦做的？你们知道它是用什么做的吗？”
小孩子们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一般。
鲜延笑着弯了腰，悄悄在他们耳边低语道，“是用小男孩的丸子做的呀~”说罢假装伸手要抓那小男孩的□□。
“啊啊啊啊啊啊——”小朋友吓得四处窜，留下恶劣的鲜延笑得直不起腰。
“我说你神经病吧！不买就不买，干嘛吓唬小孩？！”卖糖葫芦的大哥看不下去了，主要是因为客人都被这个神经病吓跑了。
鲜延收了笑，食指抵在唇下，道，“大哥，你这糖看起来就不怎么样，那么红，不是裹血了吧！小孩子吃了对身体不好，这样吧，我全要了。”
见他递过来几个碎银，糖葫芦大哥眼睛都直了。这人脑子是不怎么正常，可是还真有钱啊！这几个糖葫芦不过几串铜板，他倒给了碎银。哎呀呀，不要白不要！
于是，世间最残暴门派的锁影殿殿主、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世人唾骂的厉鬼、江湖人称锁影魔尊的鲜延，扛着一堆糖葫芦，在街边一根一根地啃了起来。
天色渐晚，柳湖旁人们正准备着今晚庙会要用到的烟火。街边已经有人卖起了花灯，摆在摊上有纸做的荷花、兔子等等，吸引了一堆小朋友围观打闹。
“碰——啪啦啪啦——”
耀眼的烟花跃至空中，划破黑幕，在夜空中闪烁着。一瞬间，鲜延的思绪被这光芒凝固住，呆滞的眼里装不住转瞬即逝的烟火。
真像融尸焰池溅起的火花，他想。
雨燕每一次将植蛊失败的废人丢进焰池时，都会溅起万丈高的火花。那些废物在熔岩里下沉，溶解，散出一阵反胃的气味。在他眼里，不，在他们眼里，那些人不算是生命，只是一个个免费又好用的试蛊之物。
唾弃他凶残无人性，鲜延也不在乎，反正他都习惯了，倒是夸奖他要让他惊异三分。这能怪谁呢，从小就在这种情况下长大，十多岁时又亲人尽失，谁来教他善恶？谁来教他黑白？这十几年，他就悟出一个道理——强为理，势为道。
烟火亮起，照亮黑暗的街道。在烟火的照耀下，鲜延看见不远处一处屋檐闪过一个黑影。他起了玩心，索性丢下糖葫芦追去。
跟着那黑影走了不远的路程，鲜延发现他往一处破落草房跃下。那人掏出藏匿在胸前的绸缎钱袋掂了几下，满意地笑了起来。
切，不过是个梁上君子，无聊。
鲜延刚想转身，便见那个窃贼将全身黑衣褪去，变成残衣破布的山野莽夫模样。他推开草屋的门，一双儿女从内里迎了出来。鲜延听不见他们的交谈，只能干看着他抱起两个孩子。
“小贼看你还能往哪里去！”忽然，一阵怒吼传来，又有两个身影飞下草房。
鲜延见有热闹，便往近处走去。
“你这个偷盘缠的小贼，我飞媛今日要替天行道，好好教训你！”说话的是个女子，珠圆玉润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威胁力。她长得也是弱柳扶风的模样，额间一点朱砂痣，身形瘦过柳枝条。若不是她腰间别了一把长剑，鲜延还以为是哪个豪门千金淘气跑出门来扮侠客。
那女子的身后还站着一个男子，烟青色的长袍飘飘，青丝髙挽，是个道长。
他拦住女子拔剑的动作，“师妹勿冲动，有孩子在。”
见女子顺从他停了动作，那盗贼似乎来了脾性。
“不就偷你们几两银子，用得着这么穷追不舍么！看你们也是有钱人，丢着几两银子也没什么啊！可我不一样了！我上有老下有小。家里穷，我孩子已经几天都没吃上饭了。”
盗贼的话惹得男子哭笑不得，他摇了摇头，道：“这位兄台，你这话就没有道理了。首先，我们只是路过此镇，不管我们是否豪门贵族，现在我们身上只带了这些盘缠。其次，你家境贫困，这是你自己没想办法去扭转，与我们无关。”
那两个小孩子躲在爸爸身后悄悄探出头。这小小的动作也被男子捕捉到，他微笑看着他们，接着道：“看在孩子的份上，这盘缠我们就不要了。不过你要记住，这不是你偷来的，是我们甘愿给你的。”
鲜延想不通，那道长怎么这么“好心肠”，好得都有些愚蠢了。他看不过去，便走上前去，“道长所言诧异。我刚刚在近处听你们交谈，大概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草屋前的几人听见有人靠近，纷纷将目光投在鲜延身上。
“盘缠是这道长给小孩子的，而你。”鲜延伸手指向盗贼，“你什么都不能得到，反而，要因你盗窃的行为受到惩罚。”说罢，他便抽出腰间软鞭朝着盗贼的头甩去。
软鞭与人头相差厘米之处，剑光一闪，将那鞭子弹出十米远。
“道长？”
“少侠勿急，此人虽有错，但是罪不至死。贫道见你出手致命，实在有失妥当。”
这下轮到鲜延摇头了，他在内心里感叹这道长真是蠢到家了，“哼，随你……你这行为，不过是为社会留下一个寄生虫。”
“既然道长不听劝，那在下还是先告辞，免得打扰道长感化那盗贼。”
鲜延没等道长回复，自顾自地运起轻功飞走了。
回到柳湖，他撇下的糖葫芦已经被小孩子和流浪猫狗给啃个精光，烟火也结束了。他又陷入无聊的境地。
“少侠！”闻声回头，他看见那烟青色的身影。
靠近一些，是那个道长。
柳湖边排列着座座街灯，要比那草屋亮堂。鲜延借着光，算是看清了道长的模样。
长眸流光，柳眉弯弯，他笑着走过来，似春风，拂起心中那丝雀跃。
“少侠，刚刚贫道多有得罪，请见谅。”
“言重，不至于得罪。在下还没那么小家子气。”鲜延抱胸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追来的道长。
“少侠所言有理，那贼确实该受惩罚，不过……那两个孩子若是失去了父亲……恐怕很难熬过去。”他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郁，转瞬即逝。
“所以呢？道长你大老远跑过来，不是为了和在下讲道理吧？”
“确实不止。贫道云海观长桑，不知少侠作何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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