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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戚觞抱着一个坛子,打算夜里偷偷的去看她的皇帝老爹,最好能谁也不惊动,悄无声息的来,悄无声息走。

    我问戚觞:“图什么?”

    抱着坛子的戚觞像个毛贼一样四下张望了几眼,确认没人后,回答道:“就是心里有些虚。”

    我也四下张望了一番,的确没人,便放心大胆的朝着戚觞的屁股上踹了一脚,没用太大的力气,只踹的戚觞往前冲了冲,摔了一个踉跄。

    戚觞转过头来瞪我一眼,咬牙切齿的喊我的名字,问我是不是要造反了。

    自然不敢,虽然隔着面具,还是得给主子陪个笑,解释道:“您是太子,庄重气派,这样贼眉鼠目,遭人非议就不好了。”

    戚觞一声冷哼,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终于站直了腰,拿出她太子的风范来。

    那一脚里有没有公报私仇的心,我确实是说不准,但堂堂一个太子,弯腰贴着墙脚走路的样子,真不好看。

    好不容易到了陛下的寝宫前,她一路上都将食指放在唇间,示意周遭的侍卫都当没看见她,也不允许宫人通报。

    她抱着自己的坛子,站在殿前深呼吸了三次,正打算亲自告诉自己的父亲她来看他了,没想到里面不适时宜的传来了戚婉儿的声音。

    小公主的声音甚是好听,带着股女孩儿家特有的娇俏动人,她撒娇般的跟陛下说道:“父皇,为什么你偏偏选了戚觞,他人品相貌,武功谋略哪里及得上我皇兄一星半点……”

    戚婉儿的声音被陛下的咳嗽声打断了。

    戚觞将怀里的坛子塞到了我怀里,恭恭敬敬的在殿门外行了个礼,大声喊到:“儿臣,叩见父皇。”

    陛下应了声“进来吧。”

    戚觞也就大大方方的推门而入。

    却没想到床边上还站了一个戚晋。

    真是意外之喜,眼见着戚觞摆出了如临大敌的架势。

    若是对着戚婉儿,戚觞杀气腾腾犹如准备攻城的投石车,若是换成了戚晋,戚觞就是那只被新兵射歪了,结果挂在城墙上进退不得的羽箭。

    我家主子其实挺没出息的。

    我退在一旁,看着他们无意义的寒暄了一番,好一派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最后三人齐齐告退,几乎是一齐走出了寝殿。

    只是戚觞抱来的那只坛子,此刻仍安然无恙的躺在我怀里。

    里头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走到半路,戚觞又拉着我急急忙忙的折回了陛下的永安殿,快到门口了,这斯又停了下来,一本正经的向我问道:“铁衣,你绕过这满殿的护卫,带着我不动声色的潜伏进父皇寝宫,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我沉思片刻,最后只得很坦然的告诉自己的主子:“想换个影卫你就直说。”

    戚觞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假装毫不尴尬的路过永安殿的一众侍卫,又拜见了自己的父亲一次。

    我对嘉贺帝的认知属于十分浅薄,对我来说他就是一国之君,不算残暴,却多多少少有些昏庸,否则也不会专宠苏素,更不能立戚觞为太子。

    可他一定是个情圣。

    戚觞接过我手中的坛子,抱在怀中,她坐在嘉贺帝的床边,看着床上的脸色苍白的男人,差点就落下泪来,再没有方才和戚晋戚婉儿一起时那副四平八稳的样子。

    “怎么又折回来了?”病床上的嘉贺帝也是一副好脾气。

    戚觞孩子气的紧,追问父亲身上有哪一处疼得厉害。她与嘉贺帝寒暄了一阵,也不知怎么的,竟真的哭了起来。

    走时,她将坛子郑重的摆在了茶桌上,她盯着坛子思索了片刻,最后只告诉嘉贺帝:“父亲,若是疼的狠了,您就喝了它。”

    归途中,还是没能忍住心里的疑惑,毕竟戚觞身上很少有我不知道的东西,我本以为自己是最了解她的人。

    “里头装的什么?”

    太子踢飞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走在前面的她闻言便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冲我微微一笑。

    她说:“世人痴梦,情深醉骨。”

    “醉骨……”

    大约是听过这个名字的,却没什么印象。

    “那是天底下最美的酒。”

    此后,便听闻陛下常常陷入昏睡,一睡便是三日,没过多久,嘉贺帝就在睡梦中宾天,听闻死的时候很安详,嘴角还带着一弯浅笑。

    陛下宾天的消息传来时,太子握着茶盏的手依旧稳当,不见丝毫的失态,甚至心血来潮的铺了纸,研了墨。

    落笔刚劲,写的是个“痴”字。

    国丧过后,新帝登基,国不可一日无君。

    过不了多久戚觞就要当皇帝了,宫内忙的人仰马翻,只有储君泰然自若,毫不慌乱,甚至在登基前的这天,一定要在此等重要时刻拉着我去花园赏月游玩。

    哪里有什么月亮,星星都见不到一颗,只片刻的光景,我见天边划过一道闪电,接着就听到了滚滚雷鸣。

    “要不要叫上寒光?”

    “不,他今晚还有别的任务。”

    花园的假山之间有座凉亭,凉亭里挂了几盏琉璃灯,我时常与戚觞在这一处打发时间,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坐着我站着。今日主子开恩,允许我坐在她对面。

    “把面具摘了吧,难看死了”

    这个面具是戚觞十四岁时亲手设计的,说不照着图纸打,就要跟我急,我拧不过她,硬着头皮戴了这么些年,也算挺不容易的。

    想不到今日她终于把实话说出来了。

    将面具摘下后,小心的塞进了怀里,桌上已摆好了各色糕点,都是些我喜欢的东西。

    透过灯光,我看见戚觞脸上的笑,莫名心惊。

    “与母妃提心吊胆了那么多年,等的原来不过是明日。”

    我顺手扣下了蜜饯果子里的梅子核,将它打在琉璃灯边上的柱子上。

    梅核穿柱而过,落在了地上,我便过去将梅核捡了回来。

    藏于手心,摊在戚觞眼前,梅核完好无缺,不见丝毫损毁,

    我告诉她:“莫怕,我是真的武艺高强,定能护你周全。”

    出了什么乱子,我就带她走,三千御林军而已,拼上性命,总还有几分生机。

    她接过我手心里的梅核,细细的端详了一番,像夸自己呀呀学语的小崽子般夸奖道:“了不得,我家铁衣真是了不得。”

    夸的我有些脸红。

    “可你又不想做什么武林高手,你说你想学针织女工,做贤妻,当良母,嫁寒光。”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差不多七八岁吧。”

    脸上更觉得像是要烧起来了。

    戚觞托着腮帮子静静地看着我,笑的让人特别心疼,她说“自己做不得一个女人,便也逼着你当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铁衣,是我对不住你。”

    这一晚上下了场大雨,淅淅沥沥,淅淅沥沥。

    戚觞对不住她母妃,因为她是个公主,戚觞对不住她父皇,因为她是骗了他二十多年的假皇子,戚觞对不住寒光,她知他有一片深情,却只让他当一柄利刃,戚觞对不住她皇兄,夺了他的江山,毁了他的一世尊荣。

    可戚觞独独不曾亏待过铁衣。

    “你这个人,腥的臭的,好的坏的,怎么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顺手摸了一块桌子上奶糕,再冲着戚觞翻了个白眼。

    “哦,对了,打坏的柱子钱你记得赔了。”

    戚觞的确挺对不起铁衣的。

    这一晚的戚觞话格外的多,从她父皇和母妃那一辈开始讲起。

    我才知道苏素当年是有一个情人的,那人是个江湖豪客。苏素是美人,刀客也是英雄,两相匹配,格外登对。

    都快谈婚论嫁了,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皇帝陛下,微服私访游山玩水时对苏素一见倾心。

    嘉贺帝做的最不地道的事,就是他百般追求不成,最后和苏素酒后乱/性,还闹出了一条性命,给人家起名叫“觞”。

    说到这里,戚觞就笑了,她说:“也就我父皇那样的人会信了这番鬼话,苏素若是半点心思都没有,如何会在夜里应邀上船,母妃这样的江湖女子,真的不肯,总会自保,断不会让我父皇那样文弱书生般的人得逞。”

    后来听闻那个江湖客痛失所爱,乘风踏雨的便要进宫寻仇。

    “那一日,他先去的苏素的房。”戚觞玩儿着手里的茶杯,像回忆起什么一般调笑到:“我恰巧就躲在苏素的床底下。”

    “他要苏素跟她走。我母亲犹豫了,明明是她要王权富贵,却总矜持着说恨了这好些年。”

    再后来听闻那名江湖客被陛下身边的护卫乱刀砍死,尸首都不知被抛弃到了什么地方。

    世人痴梦,情深醉骨。

    醉骨是世间最美的酒。

    忽然想起我师傅来,这话原是出自他老人家的口,他说戚觞一世太苦,特意为她寻来了这张方子,望她能有所慰藉。

    醉骨酒,酒性入骨,大梦三日。

    没想到师傅离世后,戚觞竟真的酿成了,想来那坛醉骨酒本是戚觞给自己准备的。

    “最后便宜了我父皇,心疼的紧啊。”

    爱上醉骨的人,心里大多太苦。

    我只能安慰她,没就没了,也不是什么多好的东西。

    “谁说没了的,我这儿还有一坛,以后留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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