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了不得的人物,越会存一些见不得人的心事。越是不能搬到台面上讲的心事,他们就越喜欢背着人群偷偷的解决。
于是就有了一群以解决那些“说不得”为己任的人。
有人管我们叫影卫,也有人管我们叫影子。
我们就是一群见不得光的存在,穿梭在黑夜里那一双双黑色的眼睛。
我叫铁衣,专业影卫。在大周国的二皇子身边待了很多年,是个资深的影子。
对此我颇有些心得要说。
首先,做一个好的影子,最要紧的是先挑个好主子。
其次,倘若挑到二皇子这样的主子……便只能节哀顺变了。
是夜已深,我正在二皇子的屋子里当差。缩在屋檐上的我有些昏昏欲睡,朦胧中我听到了二皇子的低声呢喃。于是火急火燎的用袖中银丝绑住住茶壶倒了一碗茶水,再用银丝绑住茶杯将茶杯拽到自己手上。最后闪身到了二皇子床边,将二皇子的上身慢慢托起,终于成功的将茶水喂到了他的嘴里。
再没有比二皇子的贴身影卫更苦逼的差事了。
次日,两个侍女推门而入准备为二皇子梳洗。按照惯例,她们将梳洗的用具摆在房间里就出去了。
二皇子懒懒的坐了起来,低呼一声:“铁衣!”
好的,小的在……我从房梁上掉了下来,急匆匆的开始帮他洗漱更衣。
这些活计自我能照顾自己那天起,二皇子就全全托付给我了。
可怜我天生的劳碌命。
纵然二皇子是那种没事儿也要折腾点事儿来的人。但好在眼力劲很不错,晓得近身影卫要挑我这种胸前一马平川,心中却海纳百川的人。
我一般都不与他计较。
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了,真真切切记恨过他的其实只有一件。
“你给我改名!不改名我一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弄死你!”我在为他束好的发上插上了一只翠绿的碧玉簪子,动作实在算不上温柔,还有些故意的扯了扯他的发,疼的他吸了一口冷气。
戚觞随手把玩着妆镜旁的一颗玉石珠子,只用眼角的余光淡淡的扫了我一眼。那模样有着说不出的风情,也是说不出的让人讨厌。
知他莫若我,他懒得搭理别人时,大多用的就是这样一张面孔。
“你在我身边这好些年,怎么偏偏对名字的事儿这般放不下。”他一面说,一面不忘摇头,大有“朽木可不雕,本殿下很失望”的意思。
我也不反驳,只冷笑一声,默不作声的从二皇子尊贵的脑袋上拔下了一根乌黑的发丝,二皇子轻声呼痛,也算得到了小小的惩戒。
想我这样一个大好年华的女娃娃,自小就被这人“铁衣,铁衣”的叫来叫去,心里实在是积攒了万万分的委屈,只苦于无处诉说罢了。
照顾眼前这个家伙,也有些年头了,我四岁时被这人从狼堆里捡回来,一转眼,竟又过了十三个春秋。
黄花菜都要凉了。
“新来的影卫叫流莺,眼睛小,鼻子塌,脸大的好似一张刚出锅的烧饼,怎么偏偏名字就是比我好听!”
“那不然你跟她换换?”
“当真!”我心中一喜,激动的扯了一下戚觞墨色的长发。
“当然是逗你的。”戚觞赶紧把他的长发从我手里拽了出来。
好一盆冷水浇的我透心的凉。
我整个人蔫蔫的,不想与这人多废话,送早膳的宫人已经侯在了门外,我一转身,便又回到了房梁上。
这便是我的工作了,二皇子的贴身近侍,负责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且是默不作声偷偷的照顾。从没有外人见过我的真面目,一般我都躲在暗处,没暗处让我躲的时候,戚觞也会给我配发一个丑死人了的铁皮面具。
只因二皇子与其他皇子有所不同,所以在生活琐事上要倍加小心些,我一个人抵了好多宫女太监。
实在是好用的紧。
宫人将膳食摆在屋内的桌子上后又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二皇子将膳食摆好后就朝着房梁上的我招了招手,我一跃而下,动作干净利落的给二皇子盛了一碗白粥。
与主人同桌而食这种事绝对属于大逆不道,不过放在我和戚觞身上就没那么多计较了。
今日的糕点比昨天的软和香甜,甚好甚好,我吃的忘乎所以,根本没注意到戚觞翻了我一个白眼。
“你这吃相真是难看,我还怕委屈了‘铁衣’这样刚直的名字,你还是惜福些吧。”
倘若他不是我的主子,兴许早早的就被我给打死了。
“改名什么的你想都别想,铁衣于你来说就不是个称呼,那是你的精魂。”戚觞喝了些白粥配了点咸菜就算是吃饱了,没事儿可做只能在一旁挤兑我,一桌子饭菜最后差不多都进了我的肚子,也难怪他瘦弱的像个刚出壳的小鸡崽子。
我吃饭素来就快,风卷残云似的扫荡了桌面后终于忍不住跟戚觞说了些心事。
“昨儿我问流光,就问我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
戚觞咬着筷子在等我下文。
“他说是同甘共苦的好兄弟……”
戚觞换了只筷子咬。
“在他心里,搞不好流莺都比我像个女人!”
戚觞不小心咬坏了一双木筷。
下次还是吩咐厨房给戚觞换一双银筷好了,败家殿下就喜欢糟蹋东西。
吃完饭,发完牢骚,我覆上一张铁面具后就跟戚觞出门了。他今日的行程大概跟昨天一样。
见父皇,见母妃,见兄长,最后再见一次母妃。跟母妃商讨一下如何在父皇驾鹤西去之前弄死自己的皇子哥哥。
戚觞说,这些事儿做起来都无聊透了,但做久了也就习惯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若是哪一天忽然缺了哪个环节,只怕他要难受死了。
戚觞认为这大概就是他为什么迟迟没有弄死太子的原因,他很坚持。
我觉得他在扯淡。
今日他闲闲得坐在西凉亭里喝茶,一面喝茶一面欣赏着妹妹戚婉在花园里扑蝴蝶的仪姿。
美自然是极美的。
我立在二皇子身边,不由的与他心生同样的感慨。
“一只蝴蝶而已,怎么抓了这么久都没抓到……不然我帮她一把?”只要我抬起衣袖,定能扫落下大把的蝴蝶尸体。
“铁衣啊,这是她们小姑娘的娱乐活动,你去凑什么热闹啊,大煞风景”。戚觞端起身边的茶盏,浅浅的啜了一口清茶,放下茶盏后,他皱眉叹道:“不过我确实也看不明白,一只蝴蝶而已,有什么好扑棱的。”
他身侧的另一位“小姑娘”也就是我本人,此刻并不想搭话。
婉儿公主扑蝴蝶扑的累了,香汗淋漓,娇憨可爱的紧,我看着她忽然有些顿悟,我想,我这辈子都学不来戚婉儿的这份姿态的。
再低头看了看皱着眉头的戚觞,又顿悟出:戚觞肯定也学不来。
心下平衡了许多。
恰巧此时大皇子也从这边路过,看见自己的一母同胞的妹妹,便过去打了个招呼。戚晋与戚婉儿素来亲厚,他从侍女那接过一块儿方帕,为戚婉抹去额上的细汗。
二皇子一口将杯里的茶喝了个干净,杯子往桌上一砸,便挪步朝着那对兄妹走了过去。
这是要找事儿啊。
戚晋与二皇子戚觞碰面时也会笑,笑的又假又生疏,即便是路过了一只狗,戚晋脸上也会是这样的表情。
戚晋很讨厌戚觞,戚觞生下来就是为了跟他抢那样至高无上的东西的,所以戚晋与戚觞碰面时,不过就是你试探我,我提防你,都没什么真心实意。
我常骂戚觞自讨没趣,戚觞偏就是不听,他从来不怕与太子争锋相对,他只怕太子一直看不到他。
就和往日一样的不欢而散,我跟戚觞一块目送他与公主离开。
戚觞问我说:“你觉得,太子……是不是恨毒了我?”
那自然是恨毒了啊。
卧塌之前,岂容他人酣睡。陛下喜欢戚觞,戚晋自然顾忌自己这个出众的弟弟。
但我不好这样直接的去伤戚觞的心,只能委婉的回答道:“不然吧……只是不能喜欢你。”
戚觞大受打击,肩膀塌了下去,像只战败了的小鸡。
“若有一天,我也和戚婉一般只是个公主,他会不会对我好一些?”
这可是个了不得的念头,得尽早扼杀在摇篮里。
我只能坦诚的说道:“若有一天你的女儿身暴露了,只会死的很难看。”
戚觞深以为然。
二十一年前的下雪夜,苏贵妃诞下麟儿,陛下大喜,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那孩子姓戚名觞排行老二,是位货真价实的公主。
出生没多久后就被自己的母妃逼着继承了一个弥天大谎,嘉贺国从此少了一位大公主,多了一个二皇子。
从此戚觞只能提心吊胆的在刀尖上过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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