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羲有点狼狈。
刚才情急之下没有控制力度，伤口开得太大了，现在满手都是血，痛还是次要的，手掌着力点滑腻得很，根本攀不住还在转动的摩天轮。
混沌的身体是没有定型的，在运动的摩天轮表面以完全违背地心引力的方式在往上漫。
和生命魔法中治疗的部分相反，对人体造成伤害的魔咒都很短。不过这些魔咒并不在教学大纲的范围内，除了负责安保工作的纠差灵官，其他人使用都是违反现行法律的。
禹羲：只要不被发现就没有违法。
好在背上的小胖子一直很安静，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被吓过头了，胖乎乎的手掌牢牢抓着他的肩膀。
混沌的攀爬速度很快，区区十几秒就已经近在咫尺，禹羲却还没有任何动作，顾淮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在地面上疯狂提醒他，声音大到破音。
禹羲没空去注意她，他左臂肌肉负载了两个人的体重，右手不知道是不是割伤了静脉，鲜血在顺着手背连续不断地下滴，眼睛追踪着下方的黑色残影。
那怪物终于爬到了脚下，禹羲一脚踩在它额头中间，嘴里快速吟唱着魔咒，魔杖爆裂出巨大的声响，把它砸落。
他毕竟不是纠差灵官，所知的不多禁术都是从图书馆边角翻到的。大都并非正统的伤害魔咒，有着不容忽视的缺陷。
比如精度差，效果随距离的增大急速衰减。
巨大的爆裂声掩盖了突然出现的枪声，顾淮叶只看见巨大的黑影被击落，然后在空中被什么击中，再次改变下落轨迹，往旁边斜飞出去。
冷锻铁打造的子弹在打散混沌的形体之后落地，滚到了一边的草丛中去。
她听见了越野车行驶时油门的巨大轰鸣声，听着还很远。
这意味着，那枚子弹是在远距离高速行驶的状态下发出的，并且命中了在快速下坠的运动物体。
这是什么样的精度？
禹羲脑海里和顾淮叶转过一样的问题，然后就不得不回到面前的艰难境地来了。
离地至少还有三十米，他抓不住了。
“听我说，”他尽量保持自己的音调平稳：“我抓不住了，你得自己往下跳，别担心，我会用飘浮咒托起你。”
“在听吗？”禹羲得到肯定答案后继续说：“待会儿我说放手，你就直接松手，懂了吗？”
小胖子满含着泪水，战战兢兢地点头。
“不要害怕，”禹羲接着说，他打量了一眼还在街道上横冲直撞的勇士越野车，估算了下距离：“不会有事的，等会儿下去了之后就到那个姐姐身边去，不要乱跑不要哭，听懂了吗？”
在利用以太操纵各种元素时，会有或多或少的损耗，通用的强大魔咒都尽力削弱了这种损耗，但无法规避。因此说距离是魔咒效用的最大阻碍并无错漏。
救援小组离得还是太远了。
禹羲紧紧握着自己的魔杖，解开身上缚绳的同时发出了明确的指令。
小胖子穿着的牛仔外套在下坠过程中被掀起，蒙住了他的头脸，使得他控制不住的尖叫含糊不清。
顾淮叶心胆俱裂。
她不知道禹羲和小男孩沟通过了，以为是小孩子没抓住意外摔落，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了反应。
她往小男孩坠落的方向飞奔过去，张开双臂企图去接住他。
顾淮叶不是没看过社会新闻，不是不知道不能去接高处坠落者，她很清楚就算接住了，最好的可能也只是双双重伤。
她只是本能地想去接住坠落的人。
她妈妈也是这么跳下去的，她当时还小，就会傻站着，看着妈妈一身白睡衣，砸在地上被血染红。
然后她就被楼上的阿姨拉走了，不让她再看，救护车来过了，然后是警车，小区物业用一块蓝白色的塑料布把有血的地方盖住了。
后来就下雨了，血也没了，地上又干干净净的。
小胖子最初几秒急速下坠，尖叫声卡在喉咙里出不来，等飘浮咒起作用了，速度锐减，像片叶子一样往地上飘，才放声哭出来。
顾淮叶挪动了几步，调整位置，在正下方正好接住他，一把揣在怀里，沉甸甸的。
禹羲的右手软绵绵地垂放在身侧，满头冷汗，调整了下自己的呼吸，因为用力过度，指尖不自觉地在抖。
他此刻有点感谢手上淋漓的鲜血，如果没有这么大的血量维持增益效果，刚才那个魔咒是维持不下去的，他十分清楚。
顾淮叶轻轻拍了拍怀里孩子的背，她的心刚刚放下片刻，抬头去看禹羲的状态，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么一抬眼的时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那么多的混沌，张牙舞爪地往禹羲的方向爬去，对他的血液垂涎欲滴，想要把他拖进死亡的深渊。
这些怪物都没有凝聚出具体的形状来，只有一双大到骇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已经力竭的禹羲，要去瓜分他的身体。
它们扑过去了。
没有附带□□的子弹出膛声炸开了耳边的空气，眼前的场景像电影慢镜头，在顾淮叶眼前一帧一帧翻了过去。
救援小组的队长f架着只枪，踩在越野车的车顶，几乎不瞄准，对着摩天轮的方向就是一顿扫射。
魔法够不到的地方，科学可以。
她拿着的那支□□形状有些奇怪，射出的子弹表面用海盐和银屑画着小小的六芒星法阵，法阵的线条由密密麻麻的所罗门话语组成。
混沌是杀不死的。
只有用照片或者录像带等直接承载着记忆的物品才能彻底撕裂它们的躯体，使其无法再次聚成形体。
救援小组带来了大量的照片，就是为了应对这些东西，但是他们还得再靠近些。
越野车的油门已经踩到底了，开车的长发姑娘完全不考虑会不会把车顶的上司甩下来，拍打着方向盘往摩天轮冲过去，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虽然并没有瞄准，但是车顶上的f射出的每一枪基本都射中了，速度一提高，准头无法像之前的第一枪那么精确，只是打进高速移动的混沌体内，暂时阻止它们进一步前进。
f的视力非常好，经测试达到了人类的极限，从她的视角看过去，丝毫看不出禹羲的狼狈，只觉得他异常沉稳，魔咒一个接一个，不断击落靠近的怪物。
但是魔杖发出的光芒越来越淡了，再过不了几秒，他就会被纠缠不清的黑色雾气笼罩，连骨头都会被腐蚀掉，永远留在这个死寂的地方。
“准备。”她对车里坐着的其他人说，打掉弹匣里的最后一颗子弹。
f把手上的枪丢掉了，她穿着淡紫色的大衣，踏着双过膝的靴子，拿出了魔杖，双腿用力一蹬，在数道飘浮咒的帮助下腾空而起，扑向摩天轮的方向。
禹羲看向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只是这分心的一眼，立刻就有混沌探手抓住了他的脚腕，墨黑的指甲掐进肉里去。
禹羲用另一只脚狠狠蹬在了它脸上，利用重力势能把已经被f轰掉下半身的怪物踹了下去，它的指甲在他的脚腕上划出了长长的血痕，但还是不甘地翻滚着坠落。
f的短发被风呼呼地吹向耳后，她吟唱着纠差灵官专属的伤害咒，熊熊烈焰从她指尖跃出，和着令咒烧向浓浓的黑雾。
火焰势头很猛，作为最基本的基本元素魔法，火代表着破坏和再生，任何一本魔法课本都是以火系魔法作为开头的。
烈火在空中燃烧着，烧尽了空气中最后一抹诡异的淡绿色，在绿色消失殆尽的那个瞬间，整个静止的世界开始崩塌。
仿佛梦境走到了尽头，碎块一片片分裂剥离，视网膜还残留着虚影，但是诡异的、扭曲的一切已经离开，柔和的自然光渗透了进来。
飘浮咒开始失效，f在高空中调整了下坠落的姿势，从淡紫色的大衣中拿出一把射绳枪，凭借出色的身体素质，迅速贴向临近的建筑。
姓柳的小男孩还记得禹羲说过的话，紧紧攥着顾淮叶的校服衣摆，和顾淮叶一起仰头看着半空中的场景。
摩天轮也随着死地的其他东西一起破碎，顽强地坚持了那么久的禹羲被迫提前往下跳。他的魔力已经耗尽，但是此时离地面不过五米，最严重的后果也只是摔断腿。
接触到坚实地面的一瞬间，尖锐的疼痛从腿骨往上传，在晕过去之前他抽空看了一眼，还没有骨折，身体素质真的不错。
然后他一头栽倒在冲过来接住他的顾淮叶怀里。
……很软。
这是最后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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