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星域拿菜单给姜千予，她翻了翻，随手要了一份意面。
汪冶霖端上意面之后就坐下和周星域聊了起来，两个人有说有笑，大多谈的都是旅游见闻。
期间唱累了的郑泽磊也时不时坐上桌，活跃一下气氛，不难从他们的对话听出，这三人关系很好。
等姜千予把面吃完，周星域拽起车钥匙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她一看时间，不知不觉就过了两个多小时。
直到俩人的身影彻底消失，郑泽磊扯扯汪冶霖的胳膊，好奇地问：“老汪，周哥带来那个女生什么来历啊？”
汪冶霖答：“不太清楚，好像还是个学生，想来这儿打工，之前周星域就和我说了几遍了。”
“哦。”郑泽磊咬了咬嘴唇，“还挺稀奇，我和周哥认识这么多年，也没看他和哪个女生处的那么近。”
“你傻啊。”汪冶霖嘲笑他没眼力见，“我第一眼见那姑娘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汪冶霖白他一眼：“你有没有眼力见啊？那女孩那双眼睛，那双腿，长的完全就是周星域那小子喜欢的模样。”
郑泽磊反应过来，如大梦初醒的怔忡：“我操。周哥终于开窍了，我还以为他要做只自由畅游天地间的鸟一辈子呢。”
“傻了吧你。”
……
几公里之外，“自由的鸟”本人并不知道有人正在对他议论纷纷，姜千予一上车，就报了个餐厅名给他，让他把她丢在那儿就行。
姜千予对外人的防备很深，更何况，也许在她心中，他们也许还算不上朋友。
周星域把车停在那家餐厅的门口，侧过头，浅笑：“送佛送到西，到了。”
姜千予也回过头，看他一眼，两人在这样狭小的空间对视，这让姜千予有点不自在，于是她立刻撇过头。
“走了。”姜千予打开车门，想下车。
“等等。”周星域趁她打开车门，但脚还没跨出去的那瞬间叫住了姜千予。
姜千予回过头。
周星域，车内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灯光模糊地点亮了他的脸。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半身向前倾，嘴唇抿着，面部轮廓在微光下显得愈发柔和。
他笑得很淡，眉间露出的神色仍是生气勃勃。
“我就想问问，我们现在算朋友了吧？”
姜千予有短暂一瞬的沉默，她可能上小学之后再也没有听到有人这么大大方方地问她这个问题。
小时候，小朋友之间交朋友的方式很干净直接，言语之间也没有那么多的尔虞我诈，那时候说的“我们是好朋友”，虽然稚嫩但却都是真心。
都是成年人了。
她很想问一句，周星域你幼不幼稚，还在玩幼儿园小朋友的把戏。
她心里觉得好笑，但看对方坦荡荡的表情，仿佛这个问题问得理所当然，她不回复反倒是她又问题了。
小朋友都是需要哄的。
姜千予想了想，站直了身，很酷地丢下一句：
“随便。”
*
周星域回家的路上，还在思考姜千予这句“随便”是什么意思。
其实他问得坦荡，内心是有点儿纠结的。
怕听到类似于否决的回答，小姑娘冷笑着说“你能不能别自作多情了”，然后重重甩上门就走。
这种有点期待有点紧张的感觉，让他第一次觉得很新鲜。
其实他也是半开玩笑着问的，但小姑娘脑回路和别人不一样，怕她误会，更怕她不误会。
姜千予是个心思很重的人，很难卸下对别人的防备心，想要打动这类人，其实靠的就是一腔真诚。
她越没反应，反而说明她在慢慢接纳你。
周星域单手搭在方向盘上，音响里放的是浪漫的情歌。
对这个回答，他竟然觉得，还挺满意。
…………
那家餐厅里姜千予家很近，走几分钟就到。
她到家的时候，打开门，家里一片漆黑，四周皆静，吴曼萍还没到家。
姜千予知道吴曼萍一般回来的晚，不是去应酬就是出门打牌，一般应酬这个点也应该回来了。
她坐在客厅里，等了一会儿，给她发了条微信，没有回复。
吴曼萍在一个小时之后才到家。
姜千予在卧室里都能听见她在门口嚷嚷的声音，一听这语气，准是又喝醉了。
她走出房间，去开门。
一推门，迎面而来的一阵酒气，只是让姜千予意想不到的是，有个男人正搀扶着她。
见到姜千予，男人倒也不尴尬，朝她笑笑：“你好，是千予吧，你妈应酬喝多了，刚刚吐了一次。”
按理说吴曼萍出门应酬，不会喝到这么晚，不过姜千予见那个男人挺大方的，长得一脸正气，也没说什么。
姜千予朝他点点头，扶着吴曼萍，男人又叮嘱了两句才告辞。
吴曼萍是真的醉了，边笑边打姜千予，打得不重，更像是闹着玩儿：“老高，还没喝够呢，你酒量不行啊。”
姜千予对她的醉态见怪不怪了，跑去厨房烧了一壶开水，又兑了半瓶矿泉水，倒了满满一杯水递给吴曼萍：“把这杯喝了。”
喝醉的吴曼萍对人毫无防备，给她什么东西就接着，喝了几口，把杯子哐当一下放在桌上，皱眉：“我不要喝水，要喝酒，老高，快给我倒酒！”
“妈，你现在在家。”
“咦，不是老高，是千予啊。”吴曼萍盯着姜千予看，歪着头，吐她一脸酒气，“千予，我的好女儿，我全世界最最最爱的女儿。”
吴曼萍喝醉之后喜欢碎碎念，车轱辘话来回说，其中说的最多的不外乎那么几件事，她的心结，一辈子怨恨的人，一辈子最爱的人，都是两个姓姜的。
“千予，妈妈对你好吧，妈妈做的这些全是为了你，知道吗？”
姜千予应下：“知道。”
吴曼萍满意地笑了，然后盯着对面墙上的某处，愣了一会儿。
她想起什么，差点跳起来：“你不许和姜晋维这个王八蛋学，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你只要有妈妈就够了，你就待在南城，过安安稳稳的生活，永远不要肖想那些有的没的，知道吗？“
姜千予机械地点点头：“知道。”
“那就好了。”吴曼萍一头栽在沙发里，喃喃道，“记住，富二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是骗人的。”
姜千予坐在沙发上，眼看着吴曼萍渐渐安静了，才去主卧她的房间，拿了床被子，给她盖上。
她甚至还拿了个桶放在她脚边，怕她吐得到处都是。
她其实早就已经习惯了，吴曼萍时不时地宿醉，时不时地骂姜晋维，那个远在国外的男人，她的父亲。
讲起她爸妈，那还真是段起始浪漫结局却很糟心的故事。
吴曼萍和姜晋维是大学同学。
如果结局不是这么糟糕的话，吴曼萍也许还会偶尔回忆起年轻的时光，她和姜晋维年轻时，是羡煞旁人的一对儿。
吴曼萍是在南城下只角弄堂里长大的姑娘，家境贫寒，考上了名牌大学，所幸姜千予的外公外婆十分开明，靠摆摊硬生生地供起了女儿上大学。
而姜晋维出身优渥，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在当年大学里算是个风云人物，长得英俊又多金。
两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年轻人就这样相爱了，当时爱得死去活来，姜晋维就喜欢吴曼萍身上这股闯劲儿，而年轻帅气的男人试问谁不喜欢。
俩家的父母其实都不看好这段感情，无奈父母永远拗不过自己的孩子，最后吴曼萍一毕业，他们就结婚了，婚后很快就有了姜千予。
后来的后来，这段婚姻最终以离婚收场。
姜晋维跑去了国外，几年后再婚，吴曼萍坚持认为他和现任妻子在他们俩还是夫妻的时候就搭上了，为此记了半辈子。
她和姜千予说的最多关于姜晋维的两句话，一句话就是“不许收你爸的钱”，另一句就是“富二代没一个好东西”。
姜千予期初是迷茫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曾经相爱的两个人一定要恶语相向，吴曼萍在女儿面前，将她的父亲形容成一个十恶不赦的渣男。
吴曼萍没有在意过她的感受，仿佛她就是一个没有情绪的海绵，沾了她所有的负能量之后，她倒是宣泄完就忘了，可姜千予要花上数倍的时间去忘记。
可是后来，她就习惯了。
习惯大概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一旦你习惯了一件事，它不管多不符合常理，从此之后都变成了无所谓。
她只是有点疑惑，为什么吴曼萍试图切断所有她和姜晋维的关联，却始终没有帮她改姓，仍旧让她姓姜。
有些关系大概是说不清的，像一根针一样刺在心里，久了还不拔出来，就长成了身体里的一部分。
姜千予平静地看着妈妈。
吴曼萍“哇——”地一声，对着捅就吐了出来。
姜千予看她这样子挺难受的，时不时地就哼唧几声，想着她第二天肯定头痛地上不了班了。
她忽然想到了，那天周星域送给她的，那一板解酒药。
周星域说他是“夜店神器”，喝醉了之后的神药，她突然，有那么一点想试试。
她跑去卧室，打开抽屉，找到了静静躺在抽屉里的解酒药，拿出两粒，把吴曼萍扶起来，一手拿过杯子，试喝了一口水。
温的。
她哄着吴曼萍吃了解酒，把她杯子往上掖了掖。
看着吴曼萍脸上长出的斑，眼角的鱼尾纹，她若有所思。
这些年，她也不容易。
姜千予眼前聚焦在空中的某一处，也许是用眼疲劳了，眼睛突然有一点儿酸，她揉揉眼睛，然后一切又变得安静。
“有些话你不用说很多遍，我都知道了。”
……
“以后少喝点酒吧，妈妈。”
*
折腾了好久，等到姜千予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吴曼萍吐了几次之后就安静了，这会儿睡得很熟，她却睡不着了。
翻来覆去，想了很多，她觉得自己的情绪开始变得不太好，有一根弦崩的太紧，就松不下来了。
她在情绪出问题的时候，就会把一天发生的事情想好多遍，想着想着企图让自己进入睡眠。
但她失败了。
今天发生的最后一件事是，她掏出解酒药，给吴曼萍吃。
想到这，她竟然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微信，给周星域发了一条微信。
【你那个解酒药好用吗？】
其实发完这条信息她就有点儿后悔，这么晚了给一个男的发信息，总不免引起人家什么误会。
还是冲动了。
对方没有给她撤回的机会，消息立刻来了：【好用，解酒神器。】
她想了想，回复：【谢谢。】
心里却在想，这个人是夜猫子吗，这么晚了还在线。
周星域：【你不会喝酒了吧？】
姜千予：【不是，是我妈。】
周星域：【没事儿吧？你在照顾她？】
姜千予：【嗯，没事。】
周星域：【好吧，没什么事儿就好。】
姜千予本来就不太稳定的情绪，被周星域的这一声问候，给打散了。
也许这会儿，谁给她发出一声问候，都会让她觉得是一种解救。
更何况凌晨本来就是意志力薄弱的时候。
姜千予翻了个身，觉得此刻周星域那张骚气的背影头像都变得有点儿模糊。
算了，睡吧。
她飞快地敲下几个字，然后把手机丢在了一边，拉上被子，盖住整个人，直到把自己闷地热到爆炸，才沉沉睡去。
【谢谢你，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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